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幻梦(九) 到红尘中去 ...
-
一阵狂风袭来,黑色的雾顷刻间爆发,但雾气爆发后还未来得及扩散便向一处涌去。
面前的鬼魂瞬间停住,他们抱着头,发出嘶吼的怪声,面前的景色又一次破碎。元景似乎意识到什么,抬头朝雾气凝聚的方向看去。
另一边,江寒在噬魂符开始施展的第一时间赶到了祠堂。
“关星时!”
他喊道,他穿过层层交叠的阴气,抓住她的手腕。
而本来快要昏过去的关星时听到动静后低头看他。粘稠的阴气附着在她周身透明的罩子里,她发现自己此刻浮在空中。
“这里危险……”她刚说完,便看到江寒腰间有一个只剩一半的玉佩。她愣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的身体越来越痛,意识却越来越清晰,她看着面前想要将她拉出去的青年,看着那双坚定的近乎执拗的眼睛。
她说:“没用的,噬魂符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
江寒没有放手,甚至攥得更紧。他双手抓住关星时的手,想把她拉出来:“会有办法的!”
关星时笑了。
江寒话很少,所以表达情感时总是没有那么浓烈。可关星时知道他拼命想要拉住她,是想让她活下去。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关星时说道,“等到进程结束的那一刻,拜托你,杀死我。”
她是噬魂符的载体,只有她死亡,那些阴气才会真正意义上消失。
江寒说:“你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至少不是在这里。
他再次尝试动用灵力。
他们两手相握的地方散发出玉白色的光,白光透过关星时周身透明的屏障延伸到雾气中。
成片的黑雾化为荧光,风一吹,便向空中飞去。
关星时被拉出来的时候,甚至忘记了呼吸。她感受到噬魂符停止了运转,瞳孔震惊地看向江寒。
“你……”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影就开始变得模糊。
江寒怔住了,他抬头看着这一切。点点萤光自他身上蔓延,风吹过,萤光从他身上飘走。
他恢复成刚来这里时的模样,长发变为短发,长袍变为衬衫。
关星时的身影早已虚化在空中,江寒愣住了,他看向自己的手心,又看向关星时刚刚在的地方。
风吹过,连带着吹散的还有这里的一切。
一切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不多时,场景再次变换,他又回到了那个祠堂,关星时又回到了那个屏障。
江寒依旧想救她,可这一次他的手直接从关星时的手中穿了过去。
“星时!”
呐喊声从身后传来,江寒转头看去,只见元景和林俞安从远处匆匆赶来。
“林俞安。”江寒看向林俞安,喊着他的名字。
但林俞安径直穿过他的身体,走到了屏障面前。
江寒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身体,但他的身体并不是像鬼魂那样透明。
元景从江寒的身边略过,急躁让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一定有办法的,你等我救你,你等我救你。”
他攥紧拳头,将所有的灵力灌入银铃之中,时间停止,四周的阴气也停止了运转。就像他将江寒从林俞安手里救下来一样。
元景心急如焚地看着屏障里沉睡的关星时,尝试触碰她。
但是失败了。
他破不开屏障,也终止不了进程。
他不甘心地将所有的灵力汇聚到手中,想要破开它,想要带着关星时一起走。
可命运像是给他开了个玩笑,屏障纹丝不动。
没有被时间停止的,只有越来越惨白的脸色,以及他流下的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久,十次、百次、千次。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他要带她走。
林俞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别试了,你救不了她。”
元景看着他,看着那双永远都不会有情绪的眼睛。他想笑,他忽然开始恨林俞安。
他想凭什么林俞安永远是这副淡定的姿态,无论是碰上天大的难题,还是别人死在他面前。他永远就是这副模样。
师父死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吗?他死的时候林俞安也会是这般吗?
命运总是喜欢将一切变成事与愿违的样子。
情绪崩溃之际,他又是哭又是笑,已经分不清脸上的痕迹是杀鬼时溅到的血还是流下的泪。
“那我就这么看着她死吗!她是我的师妹,是我的爱人!你就让我这么看着她死,对吗!!!”
他吼道。
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颤动了一下,随后又重新恢复平静。他问元景:“你可以停止时间,但又能停止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两年?你很厉害,但你没有办法让时间一直暂停下去。我也不行。”
他说着,看向屏障里的关星时:“时间会向前走,她选择这么做就是因为她看清了形势,想救下你。”
元景再这样下去,结果也不会改变。
结果只会从一条命变成两条命。
元景想了很久,他握了握拳头。他低着头,苦笑一声,松开了手,时间渐渐恢复。他低声说道:“就这样死去也挺好。”
符的进程结束,林俞安手中的长剑贯穿了关星时的心脏。
元景就这样看着这一幕。
滴落在地上的鲜血交织着黑色,元景蹲下来抱着关星时的尸体。
关星时死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他们,元景的脑海里全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太复杂的情感,有的只是极其纯粹的不舍。
你也不想死,对吗?
元景自嘲地问着自己。
悲伤过去之后,他的心里只剩一片死寂。
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告别。于是她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他连一句遗言都没获得。
江寒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形态。他转头看向林俞安,只见那人浑身上下溅满红色的血。
*
元景和林俞安离开了这里,在那之后他们结伴渡魂。有时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杀鬼,有时又会东跑西跑去度化他们的执念。
元景对林俞安说:“我以为你只会杀鬼,毕竟你这个人看起来就冷心冷面。”
“之前的一个酒鬼教我的。”
元景此时正躺在一边的石头上,他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搬运尸体的林俞安。
片刻后。
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寒不知道跟着他们一起走了多久,或许是三天或许是半个月。
关星时死后,一切似乎都没怎么变化。元景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少了,那双本来明亮的双眼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灰暗。
某一天,元景拿着一把伞用毛笔描绘着,江寒一眼就认出那是后来林俞安常用的那把伞。
元景盘坐在地面上,将上面的符补充完整,他和身旁的林俞安解释:“这是星时之前没画完的符,我对符箓一道不太精通,但好歹是跟着学过一些。”
林俞安歪了歪头,看着墨碟里的颜色,好奇地问道:“你特意找那些稀有药材就是为了做这个?”
元景拿起毛笔在碟子边缘沾了沾,说:“用这个写出来的字百年之后也不会褪色。”
林俞安抬眼看他,更加奇怪:“你想让这个东西流传千古?”
元景听罢,眯着眼睛无语地看向他,“都说了——我的银铃叫千古,只是因为这是个好寓意。”
林俞安恍然大悟,“你想让你的名字流传千古。”
他说着觉得自己说的十分正确,并肯定地点点头。
“……都说了,不是!”
元景急得跳脚,但他的急切在这样的情景下,像是被说中心事后的急躁。
元景知道自己和林俞安掰扯这个东西掰扯不清,索性放弃了辩解,他将做好的法器递给林俞安。
林俞安疑惑道:“给我的?”
元景点头,“对,给你的。之前我和关星时讨论过你适合什么法器,设想过刀也设想过剑,但这两样东西对你来说都是杀伐气太重。所以我们折中了一下,做了一把伞中剑,我做出法器,星时画上符增加伞的攻防能力。你一向只攻不防,这把伞也算是弥补了你的防御能力。虽然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元景将伞丢到他怀里,抱着双臂,笑道:“伞的攻击力有限,不过我看你最常用的是你的红线,也算是正好。”
他说完想到一些东西,笑得更开心了,“这可是千年难遇的符箓天才和法器天才一起给你造出来的,记得珍惜点。”
林俞安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多谢?”
元景扶额:“不要带着疑问语气说谢谢,我难道不值得你的肯定吗?”
林俞安点头重复,“多谢。”
江寒站在他们的身边,他看着这一幕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元景脸上多了很多笑容,似乎渐渐走了出来。
但画面一转,林俞安和元景一同站在一团庞然大物前,那是黑色乱线汇聚成的只有上半身的人形。
“最近的鬼越来越多了。”元景笑着说道。
林俞安点点头,他本想挡在最前面,可元景比他的动作更快。
所有的攻击落不到江寒的身上,于是他安稳地站在一边,旁观这一切。
也正是因为他是旁观者,所以才知道元景的打法很不要命。他的打法像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抱着坚决的死意。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等到阴气消散时,元景浑身是血地躺在林俞安的怀里。
他呕着血,明明是快死的人,却带着放下一切的释然。
原来他所有的笑,都是为了如今的死。
“林俞安。”
他说着,笑着,呕出来的血越来越多。血淹没他的喉咙,他发不出来一点声音,但他用行动告诉了林俞安,他想说的一切。
他薅下林俞安腰间的璞玉,愤恨地用所有的灵力将玉碾碎。
林俞安没想到元景会这么做,一时间怔在原地,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江寒看着掉落在地的被分成两半的佩玉。若是元景没有破坏璞玉,他还有获救的机会。可如今他将所有的灵力都用在破坏璞玉上,以至于他失去了唯一获救的机会。
他在寻死。
“林俞安。”
元景又唤了一声,染血的银铃被塞入林俞安的手里,他顶着喉咙的不适感,说出最后一句话。
“到红尘中去吧。”
元景想啊,他想自己其实没有太大的理想。他只想顿顿有饭吃,想一觉睡个安稳。可他知道这个乱世吃的是人。
恍惚间,他看到关星时站在黄泉的路上,对他说,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啊。
元景唇边露出笑容。
星时,你走得慢一点,等等我。
沾满鲜血的手从银铃上滑落,雨水逐渐滴落,淹没所有嘈杂的声响。
倾盆大雨中,林俞安抱着一具尸体坐在泥土中。
林俞安怀里的血水太多了,多到整个世界都染上了血色。
眼前的场景如烟一般消散,雨水变为晴天,脚下裸露的泥土变为了一片草地。
江寒听到他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那人问他:“看完这些事后,感觉如何?”
江寒朝后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