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南江梵音

58、围猎（十六） 这究竟是对

　　渡魂师，一个和鬼打交道，听起来就很高大尚的职业，然而高大尚的渡魂师在干什么——在修房子。

　　江寒看着地面上散落着的各种工具锤子，陷入了沉思，一旁的林俞安甚至还在箱子里找东西。

　　他看向林俞安，问道：“难道我们就没有什么术法能一下子把房子修好吗？”

　　背对着他的林俞安头也没回地：“你当这座山的阵法是摆设？”

　　江寒沉思，随即认命地拿起地上的锤子。

　　“你帮我找找那个箱子里有没有钉子，我记得是放这里了……”林俞安眉头紧皱，他随手指了指旁边的木箱，继续焦头烂额地寻找着。

　　怎么说呢，找不到才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毕竟林俞安这里堆积的东西不少，看起来还很久没有整理过。

　　江寒打开林俞安说的木箱，箱子里的东西出乎意料的整齐。下层放着各种刀剑，上层放着两个抽拉的木盒子。一个木盒中放着半块玉佩，另一个则放着各种古书还有一堆看不清痕迹的符。

　　玉佩下坠着一个白色的长流苏，但流苏灰蒙蒙的，看起来放了好些时候。

　　他下意识看向木盒中的玉佩，很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他想起林俞安给他的玉佩，这才发现盒子里的玉正是缺失的半块。

　　江寒收回目光，他见盒里没有钉子，便撑着箱盖，在底下的刀剑中翻找起来。

　　还真有半包钉子。

　　林俞安刚好翻找完，他泄气地走过来，想看看江寒这里的情况。

　　江寒将东西递过去：“你找的钉子。”

　　林俞安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愣住原地，像是忽然想起来一般说道：“原来它在这。”

　　“这些是很重要的东西？”

　　江寒问道，正打算顺手将箱子关上，被林俞安阻止了。

　　他想了想，说：“是也不是。”

　　？

　　江寒有些疑惑，但林俞安没有过多解释，他先从箱子里翻了翻，但想了片刻还是让开地方，让江寒自己看。

　　“你看有没有你想拿的。”

　　江寒心中的疑问更多了，他试探地问道：“所以这些是什么？”

　　林俞安答道：“按现在的话来说，是遗物。”

　　……听起来是特别重要的东西，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样送他了？

　　江寒一头雾水，甚至有些搞不懂。

　　林俞安撑着木箱的盖子，似是知道江寒在想什么，便说：“东西有用才有它的价值，用不上的才叫遗物。”

　　他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书丢过去。

　　江寒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看了看手中像是要散架的古书，凝着眉：“可是东西用完了或者用坏了该怎么办？”

　　遗物到底是个念想。

　　林俞安笑了笑，说：“活着的人拿遗物是要留个念想，我活了这么多年。要是把所有的念想都留下来，无论是多大的屋子都装不下。留下一两件就行。”

　　江寒沉默地看向箱子。

　　兵器的最上面放着两把剑，一把通身雪白，一把剑柄云纹剑鞘浅蓝。两把剑看起来就很名贵。

　　他将手中的书放进去，没有选任何一个。

　　这些古董拿出去坏不坏另说，被抓起来倒是有可能。

　　江寒将箱子合上，他看向林俞安，问他：“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寿命是一个悬在头上的刀，在成为渡魂师时候，他就已经下定决心，所以他并不恐惧死亡。

　　他恐惧的是他在这个人漫长的时间里留不下一点痕迹。

　　林俞安轻笑。

　　这样的话有很多人对他说过。他想起师父曾经对他说的一句话，他说：“俞安，你要到红尘中去，要记住这一切。”

　　那时他不知道什么是红尘，不知道他又为什么要记住。后来时间慢慢流淌，他懂得了一些东西，懂得了生死离别爱恨情仇。

　　他至今仍旧不知道什么才是红尘，但他的记忆比他的情感先一步记下所有的事情。

　　林俞的声音很轻，他笑的温和，他说：“你想我记得你吗？”

　　江寒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我说不想，你会伤心吗？”

　　林俞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挑了挑眉，上前一步将刚刚找出来的钉子从江寒手里抽出。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借着在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的位置，低声说：“当然会，所以修房子去吧。”

　　他掠过江寒，嘴角的笑意很是猖狂。

　　江寒摸着越来越烫的耳朵，低着头，似是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窘迫。

　　＊

　　迷路二人组蹲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元清率先发问：“你不是说你知道路吗？”

　　殷星辰盯着她，嘴硬道：“村子路况复杂，我只问到了是在这个村子。”

　　殷星辰的人生准则：任何时候不能掉面子，不能说自己不行！

　　她板着脸，率先起身，一副英雄就义地去敲离她们最近的门。

　　元清见状，先向旁边挪了几步，探头去看。

　　“你好，请问你知道张红易的家在哪吗？”

　　见殷星辰在问，她迅速起身挪来。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花白但是看起来很干练的老人，她奇怪地上下打量着殷星辰，似是觉得有几分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听到殷星辰说的话，问道：“就那个路口朝左拐，北边第二户就是，你叫她张大姐就成，村里人都这么叫她。”

　　殷星辰朝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道了一声谢。

　　老人说：“不客气，你是谁家的孩子？我看你觉得有几分眼熟。”

　　她仔细看着殷星辰的面容，皱着眉头用力回想。

　　殷星辰唇角上扬，眼里带笑，声音平缓坚定：“我不是本村人。”

　　老人这才想起来她在那里见过这样的面容，她笑着摇头：“是我记错了，看见你我就想起来三十多年前把我送医院的小伙子。”

　　殷星辰依旧笑着，她并没有在意，毕竟这里离她居住的地方太过遥远。

　　两人按照老人的指令来到这户人家前。元清悠闲地跟在她的后面，她等了好久都没等到敲门，疑惑地看向殷星辰。

　　只见那人想要敲门的手一直将落未落，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颤抖。

　　元清只一眼便看出来：她在紧张。

　　她安慰道：“别担心，反正又不是深夜和鬼激斗，死不了。”

　　殷星辰无语地瞥她一眼。

　　经过她另类的开导，殷星辰终于松下一口气。

　　但正当她想要敲门时，就见门刚好开了。

　　她与面前穿着红格围裙的女人面对面对视，双方都愣在原地。

　　话在口中翻滚，想要吐出的很多话连同着该落却未落的泪一起凝成了两个字。

　　“张姨。”

　　十年过去，张红易的眼角都烙下树的年轮，阳光照耀着那张黄铜色的脸，像是村里放在角落的红砖。

　　张姨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向旁边挪动半步：“进来吧，你们来的时候吃了饭吗？”

　　她说完又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红色的砖裹着泥土，墙角的蜘蛛网卷着灰尘，她先是搬了几个马扎，又从里面搬了张桌子，一连擦了好几遍。

　　殷星辰坐在马扎上，垂眸看着移动的抹布，她一向是直来直去的人。

　　“张姨，楼要盖起来了。”

　　正要坐下的张姨整个人怔在原地，她机械地看向殷星辰，并没有激动地问她是不是真的，只是问道：“是谁接手的？有没有续建费……”

　　她说完苦笑一通。

　　殷星辰摇摇头：“上面全权接的手，没有续建费。”

　　张姨终于坐下来，她盯着桌子上永远都擦不掉的痕迹，盯了很久。

　　她心想：如果这是一场梦，那这场梦就太过美好，美好到她不愿意醒来。

　　十年前的集体上诉轰轰烈烈，也败得惨烈。后来有些人认命了，有些人放弃了。像是石粒聚成了一座山，石来了山就来了，石走了山就走了。

　　付出的钱拿不回来，贷款又以他们是和银行签订的合同为由将其驳回。

　　似是终于有人能听到她的诉说，她经年的痛苦与愤怒凝聚成一滴眼泪。

　　“星辰，我当年很愤怒，愤怒到我想找到所有造成这一切的人，然后把他们都杀了！我怨你父亲为什么要把我拉到火坑里，怨我自己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父亲，我怨我听信他们的话买下了那栋房子。

　　十年，一百多万，人有几个十年，又有几个一百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除非一夜暴富，否则我真就要到老到进入坟里才能把这一切都结清。”

　　她眼里的泪水越来越多，哭得越来越凶，经年的压力终于在这一刻宣泄，她知道自己不该对一个孩子说这些，可她忍不住，她太痛苦了。

　　十年的每个夜里，都像是有一排的针扎入她的脊柱，她的脖颈似乎有一个缰绳一直在勒住，只等着有一天她放松下来，瞬间收紧。

　　她哭着说：“我这十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我说为什么我一辈子没做什么亏心事也没对不起谁，老天爷却要这样对我。没有人理会我们的话，没有人理会我们的声音，我们就像是被圈来的羊，被当成猎物围猎。星辰，对不起对不起，我当年没能阻止你父亲跳楼，真的对不起，如果我当初多劝他几句，他会不会就不跳楼了。”

　　殷仁是因为愧疚死的。

　　这一点殷星辰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查清。

　　该怪谁呢？似乎是可以怪所有人，又似乎谁都怪不了。可有一点她很确定的事情，那就是：这一切本不该这样。

　　殷星辰走上前拥抱着她，似是要通过这样传输给她力量。

　　她说：“张姨，一切都结束。”

　　噩梦结束了。

　　＊

　　张姨中午热情地邀请两人吃饭，还说山神节快来了，让她们多待一会儿，两人欣然同意。

　　主要是元清有很高的兴致，究其原因怕就是办公室是她的常驻地。

　　张姨听到殷星辰的话很开心，但并没有倾注全部的期许，她笑着说：“等哪天楼盖完了，你再来告诉我。”

　　殷星辰郑重地点头，她表情严肃地说道：“一定。”

　　张姨的孩子都外出上学去了，周边又没有酒店，所以殷星辰和元清便睡在了这里。

　　一来是因为方便，二来是因为实在是盛情难却。

　　殷星辰和张姨又唠了会儿家常，唠完后就见元清坐在台阶上正看着街边发呆。

　　她问元清：“你怎么看起来没什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