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南江梵音

52、围猎（十一） 她死的时候

　　江寒站在阵法中央，白光乍现，四周的景色如镜子般破碎。碎片化作流光，露出了本来黑暗的天空。

　　阵法运转着，被阴气覆盖的灵魂露出生前的样貌。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百苦没，百难消，愿你们与尘世再度相会。”

　　弥漫的阴气化为点点白色，他们的灵魂逆着下坠的流光，回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红衣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她的所料，她要离开这儿。

　　急促的风呼啸而来，红衣迅速后退，袭来的伞笔直地嵌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她认得这把伞的主人，正因认识一时间不敢动弹。

　　江寒做完这一切，眼前一黑，踉跄一下，幸好林俞安在旁边扶住了他。

　　林俞安看着不在意料中的鬼，红线空气中浮现，他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话都说了。

　　撕心裂肺的痛感传来，红衣感受到身体里犹如嵌了万千根银针。阴沉的眼睛带着杀意，她笑了一声，抬头看向林俞安。

　　这一刻，她终于像是江寒刻板印象中的鬼。

　　林俞安问道：“谁派你来的？”

　　红衣笑了一下，她手脚被红线束缚，她思绪飞速旋转，悄悄激活藏匿起的阵法。

　　她的身体再怎么更换，灵魂始终还是那个灵魂，而这正是林俞安擅长的领域。

　　她想说些拖延时间的话，可刚一张口，面前的线忽然增多。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冰冷，没有任何的情绪，也没有任何的怜悯。似乎在冷眼旁观一个必定的结局。

　　身体中的红线吞噬着她的魂力，她看着林俞安的眼睛，果断地将大部分魂力放弃。

　　伞从地面上挣动，它的顶端只朝红衣的后心袭去。

　　红衣迅速驱动刻在身体上的阵，心中的恨意不断叠加，她冷笑一声，在红线将她勒断的那一刻，将灵魂撤离。

　　木头碎裂一地，身处在其中的魂魄早早消失。

　　从江寒破阵到红衣逃跑仅仅过了半分钟。

　　“林俞安收回扶着江寒的手，幽蓝色的灵力凝实落入江寒腕上的金铃中，红伞已经在地面上消失。

　　当时凌祁岸只说过巫偶会参与行动，但也没说是怎样的形式。

　　幽蓝色的灵力落在江寒身上，江寒胸口一直以来的淤堵感终于褪去。

　　他察觉到林俞安并没有在看红衣离开的方向。

　　他随着林俞安的目光看去，只见殷星宸此时低着头，面前是一个魂。

　　林俞安不认识他，但是江寒认识。

　　殷星宸的父亲殷仁。

　　因仁而死，因人而死。

　　林俞安问道：“看清楚她的脸了吗？”

　　“看清楚了”

　　江寒回头望去，只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元清从暗处缓缓走来。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元清的存在。他想，不只是他，除了安排好一切的林俞安，所有人都没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

　　幽蓝色的灵力勾勒出一个小型阵法，向天边飞去。

　　一个白色的东西飘落在江寒的肩头，他向肩膀看去，上面赫然是一枚白纸捡出来的铜钱。

　　天台上仅剩的未消散的鬼弯腰疯抢着纸钱。

　　漫天纷飞的纸钱将整个世界填满，风吹拂着纸，落下的白色自空中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像是一场盛大的悲怆，又像是天空为此流下的泪水。

　　殷星宸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看着记忆中熟悉的面孔，纷扬的纸钱将她拉回披上孝布的那一天。

　　“……对不起，还有我好想你。”

　　她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滴落下来。

　　*

　　庄禾身上已经挂彩。

　　他要一边护着黄明业，还要一边提防着阴气的突然袭击。

　　正当他抬手想要格挡住旁边袭来的影子时，面前的影子忽然消散。

　　他罕见地愣住片刻，也是在他愣神的时候，所有的影子顷刻间消散。

　　场上只剩下庄禾、付荣年、半死不活的黄明业以及对面的女鬼。

　　苏魅这时收到来自同伴的传信，只有短短七个字：林俞安来了，速退。

　　苏魅不甘心地看着地上的黄明业，她心中的恨战胜了她的理智。

　　明明最该死去的是他，为什么他还能好好活着，她接受不了，于是她选择了留下。

　　付荣年停在原地，一直沉默着。

　　庄禾察觉不对劲，迅速转头看他，“付荣年？”

　　回应他的是直面而来的拂尘，庄禾没有一丝防备地承受了这一击。

　　血腥味弥漫上喉咙，他将血吞下去，暗骂一声，迅速拉开距离。

　　苏魅手持着重刀，朝黄明业砍去，长棍先一步挡住她的动作。

　　苏魅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你们不是好奇他是怎么害死我的吗？”

　　她抬手，“就像这样。”

　　她抄起重剑砍向庄禾的脖子。庄禾想躲，可拂尘封锁他身后的退路。庄禾思量片刻，迅速矮身从缝隙中滚到远处。

　　血水滴落在地板上，他捂着肩膀上的血，狼狈地撑着地面。

　　他看着苏魅以及明显状态不对的付荣年。

　　他心中苦笑，若不是他反应快，恐怕要落个终身残疾。

　　一打二胜算有点悬，而且对面的鬼还是她最讨厌的控心能力。

　　庄禾舌尖抵住腮帮，打算死马当活马医，当机立断地喊道：“付荣年！”

　　付荣年没有回应，苏魅低头干脆利落地给黄明业一刀。她听到喊声，抬眼看向庄禾，莞尔一笑。

　　“付荣年！”

　　苏魅单手提刀再次朝庄禾所在的方向攻去，付荣年依旧是她的左膀右臂。

　　庄禾双手持棍，阻拦苏魅的刀，同时抬脚去踹付荣年，但被躲了过去。

　　庄禾“啧”了一声，他看着付荣年攻来的方向，果断放弃阻拦重刀。

　　只听一阵脆响，刀和拂尘撞一块。庄禾侧身，连滚带爬地离开原处。

　　他不死心地大声喊道：“付荣年！！！”

　　苏魅笑了一声，极强的阴气从她身上爆发。她看向庄禾时，眼睛带着悲伤与慈悲，像是神在宽恕她叛逆的孩子，“一起下到地狱吧。”

　　庄禾手中的棍子掉落在地，苏魅将刀扔在他的面前。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拿起砍刀向朝脖颈抹去。

　　死亡的危机感充斥着他的每一缕神经，但他极其冷静。

　　他甚至想到苏魅并不具备同时控制他们的能力。她能在控制付荣年的基础上控制着他，是在燃烧自己的魂魄。

　　他忍不住怒骂，“付荣年，你个憨批。这么轻易就被控制了，我要是真死了，非得变成厉鬼找你索命！”

　　危机时刻，一缕红色打落庄禾手中的刀。而站在魅旁边的付荣年终于在关键时候醒来。

　　付荣年瞬间了解形势，他双指并拢，点向苏魅的额头。

　　黎黄的灵力在他的指尖闪烁。明明是很轻的触碰，但苏魅却像是丧失意识一样，眼睛瞬间变得茫然。

　　伪装成的幻像消失，她露出死去时最真实的模样。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青青紫紫，她嘴角有一片泛着血丝的乌青，还渗着鲜血。灰青色的脸上吐出一缕很长的舌头，她的脖颈上留下一缕很深的勒痕，那双无光的眼里留下了她死前的绝望。

　　她化成了黑色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中。

　　付荣年看向庄禾，有气无力地笑道：“我好歹是榜上有名的渡魂师，别小瞧我啊。”

　　一瞬间就能让红级的鬼灰飞烟灭，这样的能力庄禾闻所未闻。

　　若是付荣年有这般能力，为什么排名会是十一，而不是前五。

　　他看见付荣年的眼里流露着悲伤，还有与苏魅死时如出一致的绝望。

　　*

　　付荣年早已习惯这样的感觉，一遍遍死去，一遍遍重生，唯有留下的情感向他证明，他所经历的一切痛苦都是真实的。

　　“求你，不要再打我了，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她跪在地上，颤抖着说道。

　　付荣年先是闻到酒的气味，然后看到了血，身体的每一处在朝他诉说着痛意。

　　这是苏魅的记忆。

　　可她的哀求获得一个扇来的巴掌，并没有引起施暴人的同情。

　　付荣年记得这个施暴的人，正是委托他解决鬼的黄明业。

　　黄明业脸颊红润，又是一巴掌打过去，“孩子怎么了，没了就没了，你再生一个，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娶你回家的。你要是生不出孩子，那是你的问题。”

　　他提起苏魅的头发恶狠狠地说着。

　　嘴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她腹中的疼痛感越来越强，她想她大概要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黄明业满意地回到房间里睡觉。

　　苏魅自己一个人蹲在客厅里，她无助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嘴里不断念叨着。

　　这是第几个了……她颤抖着强撑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力气去翻找被藏起来的手机。

　　她用仅剩的勇气在手机找到备注“妈妈”的人，等待电话拨通的时间总是漫长，她接起电话，语气有些发抖。

　　她说：“妈，黄明业他打我，我想离婚。”

　　泪水比话先一步涌出，随即越来越多。

　　付荣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打麻将的声音，以及一句足以杀死苏魅的话。

　　“哎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夫妻嘛，很正常，床头吵架床尾和。六条，我胡了！哈哈哈哈哈。”

　　与热闹相比的是苏魅这里像是一个寂静的坟场，片刻后，黄明业从屋内走出来，遮住了客厅里唯一的光。

　　而他手上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苏魅的妈妈和他的聊天界面。

　　她手里的电话掉落在地上。

　　“你居然还告诉别人，居然还偷手机！你长本事了是吧！”

　　付荣年跟着她在一个黄明业不在的时候，将白色的布条挂到吊灯上，他从椅子上站上去，随后将椅子踢开。

　　她死了，死时带着绝望以及滔天的恨意。

　　作死的话会有第二个墓碑……骗你的，她死的时候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副不算很好的棺材和一个非常丑的土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