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南江梵音

51、围猎（十） 怎么？想听

　　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四周没有一点声音，脚步声像是水没入浓黑的深潭里中不见一丝水花。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去了，但是就是没声音。殷哥，我们该怎么办，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被绑死，您想想办法吧。”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我也是在这里买了楼的人，我也是受害者，我没有办法！别逼我了！”

　　“可我们都是因为你来的，你不应该对负责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结果！我恨不得拿我这条命去赔……对不起，我对不起大伙。”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的命又值几个钱。殷哥，也许这是我们的命吧。”

　　地面上的黑水探出手去拉江寒的裤脚，一种浓厚的愧疚自心底涌上，可江寒知道这不是来自他的情感。

　　怨灵在诉说苦楚，它的愧疚层层叠加，形成不可逃脱的苦。

　　空气里太安静了，而且有些过于顺利。

　　江寒停下脚步，黑色的手想要将他拉入深渊，却在快要触碰到时被一堵空气墙弹回来，屏障一闪而过，其色如同翡翠。

　　他察觉到口袋里有些光亮，于是将只有一半的玉拿出来，玉的质地很温润，是镂空的，上面的图案像是一个“岸”字。

　　前方出现亮光，江寒抬头看去，还没等他走过去，身边的场景突然一变，他面前的景色变成了楼顶，仍旧是烂尾楼的天台，只是这一次，所见之处都变成了仅有水泥墙的楼房，有些房子钢筋裸露，有些房子还放着几袋待开封的水泥，似乎只要有人接手，这里就又可以恢复生机。

　　我啊，糊涂一辈子，到头来成为了一个懦夫。

　　江寒站在天台的旁边，他想离开，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向前倒去。沉重的情感挤压在他的心脏，风从身边疾驰而过，明明落地是几秒的事情，但在江寒的眼里却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天空仍旧是墨色，鬼怪们仍旧在哭嚎。

　　要死了吗？

　　这次不再是林俞安带他跳楼，也不再有任何的安全保障。

　　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他反而很平静。

　　鬼灵的怨气不断攀升到他的身体，他感受着来自它们的悲伤。

　　世界上有太多的苦难无可奈何，于是千万种执念因此而生。

　　他大可不用理会，等一个可以解决这些怨气的人来，可就像周莹莹的事情一样，他无法说服自己冷眼旁观。

　　黑色的气从地面上升起想要将他吞噬，白色的气裹挟着他的身影。在黑气将要侵蚀白气时，江寒的身影消失在半空中。

　　他回到天台边缘，垂眸看向失去目标不断乱窜的怨气。

　　玉白色的气环绕在他的身边，愧疚感如潮水般褪去，他抬眼看向罪魁祸首，问道：“这是你想要的吗？”

　　罪魁祸首赫然是身为鬼魂的殷仁，它静静地在半空中飘着，空洞的眼眶呆滞地看着江寒。

　　江寒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他重复一遍自己刚刚说的问题，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让活着的人沿着你的轨迹去死，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鬼魂没有说话，它依旧静静地屹立在那里。

　　“星宸……”它呢喃着一个名字。

　　一阵欢快的说话声突然响起，江寒皱眉看去，就见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白色短袖的女人出现在不远处。

　　她笑着说：“像这种从怨气里强行提取出来的魂没有自主意识，他只是个鬼，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呢。”

　　江寒问道：“你是谁？”

　　红衣不答，叶脉从她的脚下蔓延开，触碰到阴气的部分直接融入进去。江寒能感受到周围的气开始变了，阴气的控制者从殷仁变成了这个女人。

　　她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个无生命的物体。但视觉却告诉她，这个人还能说能笑，如同活人。

　　她二话不说直接拿着一把剑冲上去，江寒脚步挪开，向旁边一躲。

　　红衣将剑尖扭转，江寒抬手拿出匕首格挡。两双眼睛对视一瞬，下一秒江寒迅速后撤，躲开朝他迎头砍来的一剑。

　　冷汗逐渐布满他的额头，他想要再次移动，可一阵疼痛袭来，江寒低头看了一眼，叶脉蜂拥而至，死死牵制住他的脚，他试图挣脱，可叶脉缠得太死，根本出不来。

　　若是有一把火将这些烧掉就好了。

　　江寒灵光一闪，想起当时钟醉明将火药化解的一幕。

　　玉白色的气融入叶脉，顷刻间化为浅白色的火。剑也在火焰燃起的那一刻刺向江寒的心脏。

　　鲜血沿着掌心滴落，江寒眼前花了一瞬，随后恢复正常。他盯着面前想要杀他的人，冷漠地问道：“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杀我？”

　　红衣笑了：“因为好玩啊，我们的目标不是你，你是顺带的，不过之后我可就不确定……”毕竟那个疯子杀掉林俞安身边的人是早晚的事。

　　火焰将江寒的脚边的叶脉烧断，可还没等多久，他又被纠缠住，这一次除了脚，连手都被束缚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剑再一次袭来，心脏似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剑刺中他的腹部，只一瞬间他的面前筑起一片火墙。红衣在察觉到后立刻拔剑撤回，但还是被火灼上袖子。

　　火漫上她的手指，她匆忙地将右手上的火焰打灭，也是这时江寒才发现她的身体是用木头做的。

　　疼痛使他的面部有些扭曲，他捂着腹部淌血的伤口，站在浅白色的火中央。

　　“呵。”

　　他笑了一声，眼底浮现出冷漠。火灼伤不了他，可他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不算强烈但极有存在感。

　　他现在只能站在火中，不能出去，所有的阴气藏着食人血生存的叶脉，前面那个还想杀死他。

　　据他所知，这里应该不是场也不是茧，而是殷星辰用阵法开辟的空间。

　　江寒不觉得自己可以平静学习一个星期的体术和她对打，那和自寻死路没有区别。

　　这个“人”显然不属于这个楼，她夺取了殷仁的控制权。他不清楚殷星辰知不知道这件事，但他清楚自己要寻找生路。

　　江寒眼前又是一花。

　　叶脉上应该有毒素，这些阴气和外面相通，如果不将它们祛除，他就没办法从阵中出去，更何况现在阴气的控制权在奇怪的人手里。

　　得逃出去。

　　元清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想要将这里的怨气清理，就必须在同一时间将所有的怨气都清理掉。

　　后来他拿文件的时候问过一句，元清说：“那栋楼里的阴气逸散严重，想要度化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将自身的施术区域变大，另一种则是将逸散的阴气汇聚起来。 ”

　　火焰吸收着江寒能控制的灵力，火焰越来越小。红衣握剑，准备攻击他。

　　江寒并没有抢先下手，他凝视着红衣，幽蓝色灵力从金铃中飘出，随着江寒指尖移动。

　　红衣眉头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感受到食物的阴气冲破叶脉的束缚，像是活过来一般，兴致愈加高涨。无数身影从气中凝结，“眼”中流露着贪婪。

　　它们朝着江寒的位置移动，江寒周身的灵气又一次变得浓郁，他没有丝毫慌乱，而是沿着自己的想法继续行动。

　　白色的气在他的脚下凝实成些许花纹。

　　红衣注意到了这一幕，她一眼看出来，那是阵法，而且是这里的阵法。

　　他想做什么？他不会以为他可以对抗这么多的怨魂吧。

　　红衣看到了江寒沉静的眼，眉头死死皱着。

　　*

　　江寒问他：“如果有一天，我遇到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的鬼怎么办？”

　　林俞安抬头看他一眼，将一本书给他：“本来想过几天给你，不过你既然问了，就多看看。”

　　“净化术？”钟醉明从沙发后背探出头来，看向江寒手中的古书。

　　他扫了一眼封面，看向对面的林俞安，问道：“这不是挺废物的术法吗？”这玩意钟醉明当初在聚宝斋里看到过，按他们的说法来讲，就是好度化的鬼不需要，不好度化的鬼用不了。

　　林俞安瞅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能诞生的术法都有用处，区别就在于时代不同、灵力特性不同。比如惩罚类的术，当年死伤多的时候很受欢迎，但现在只能在仓库吃灰。再比如楚零遥的灵力可以修治愈类的术法，但你的灵力不能。”

　　林俞安看向江寒：“净化术当年是一个很厉害的渡魂师用毕生研究出来的术法。你的灵力很适合修它。”

　　江寒看着书沉默许久，最终点点头应下。江寒没有说的是：他很喜欢这个术法。

　　他和林俞安最后一次的谈话是在要来烂尾楼探查前。

　　林俞安站在沙发边上，说道：“既然想去就去。付荣年心思单纯，他是一个很感性的渡魂师，你大可以放心信任他。”

　　“至于庄禾……”林俞安停顿几秒，“他为人不错，你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找他。因为过去的一些原因，所以他会下意识将所有人护在自己的身后，所以也不用担心。”

　　林俞安将手臂交叠放在沙发靠背上，继续说道：“至于元清，她大概率不会过去，信息处的运转离不开她，何况按你说的话来看，她一定会去找她的师父。”

　　江寒一直抬头看着他，他问道：“那殷星辰呢？”

　　林俞安想了想，说道：“我与她只见过一面，她这个人执念很重。虽然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执念，但也许你晚上过去的时候，就会知道她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这样吗……”江寒低头呢喃一声，他看向林俞安，几度开口，最终还是艰难地问出一个问题。

　　他问林俞安：“林俞安，你有师父吗？”

　　林俞安弯着眼睛笑了笑，他单手支起脑袋，看着江寒：“怎么？想听？”

　　*

　　林俞安静静地看着殷星辰，两个人已经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片刻后，林俞安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勾唇笑道：“你挟持江寒，无非是觉得他是新人，又没什么能力。可殷星辰，他和其他的新人不一样。”

　　殷星辰怔了一下，脱口问出：“什么？”

　　林俞安也不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况且，你当时布下阵法时，想过会有其他的鬼闯进阵法中吗？”

　　他说完目光落入虚空一处，殷星辰瞳孔震惊，她立刻看向脚下的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