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九歌》陆泽北

78、曲二十 连理枝

　　舟黎君也听得手脚发凉。八年前，那是翟帝登基前，那是真正的战争年代。
　　这不仅是知药派和血药派的私仇，也是一次事关政治立场的决战。
　　牛车进了嫄阳主城区，放缓了速度。吴姝姨和池灵鲤正在朝露衙里面商讨事情，见三人进来，还以为是来说防疫相关的事。
　　韩琛缘说：“兰畹圣手来了，正在嫄水岸。”
　　池灵鲤先对着舟黎君的尾巴惊奇了半天，又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神情这么严肃：“那是好事啊，看来瘟疫很快就能结束了吧。”兰畹圣手是全国知名的医生，现在医教的首领。麒麟城出现了瘟疫，圣手亲自到疫区，这不是很好的事情？
　　吴姝姨身为朝露衙执事，虽然修炼重点在礼教方面，但也知道些事情，便说：“如果担心兰畹圣手找星野和小牛的麻烦，就先在这里避一避吧。”
　　她对池灵鲤解释：“医教三派内部有些矛盾。在兰畹圣手眼里，知药派是叛经离道的异端，所以可能不太待见他们。”
　　池灵鲤说原来是这样：“正好你们也休息一下吧，嫄水岸有圣手坐镇，肯定不会出什么大事了。”
　　牛焦有些放心不下，这两天在嫄水岸和江沅雪的人忙碌时，也能感觉到：“防疫学不在血药派的修学范围中，她们只擅长治个体病人的重症难症，不擅长整体防疫。”
　　池灵鲤说：“你可以把防疫原则写下来，我交给有空的游侠们，让他们四处散发给城里的人，相信还是有一定效果的。”
　　牛焦哦哦两声：“这是个好主意，我这就去写。”池灵鲤也叫了个仆从，带牛焦找书房去了。
　　吴姝姨还不知道君怡幼也是知药派的人，只是觉得现在城主不在，君怡幼作为副城主是不是该去迎接一下医教圣手：“兰畹圣手亲自到来，是不是要通知一下君知事？”
　　池灵鲤还真思考了：“说的也是，我去叫她，和她一起去。”
　　舟黎君听着冷汗都要冒出来了，按韩琛缘刚才的说法，君怡幼的丈夫留夷、女儿留桂媛都死在八年前的那场战役里，让君怡幼去见兰畹，这不是仇人相见吗！
　　她连忙说：“君知事现在好像在工厂忙着。”
　　池灵鲤想那就更没问题了：“拿上城主令，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吧！”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只好去一趟了，路上再和池灵鲤解释。
　　吴姝姨说她就不去了，要和药王庙的人专注于防疫。
　　舟黎君叹了口气：“那来吧，我们去渡口。”
　　·
　　下雨了，舟黎君也没有坐牛背上，而是让牛跑着，自己和韩琛缘、池灵鲤一起挤车厢里。车上，舟黎君摆弄着蓝布药丸，青蓝色薄薄的一层释道缠绕在其上，她回想被迫打断的讨论，心里许多疑惑无法解开。
　　江沅雪说，上面的释道与朝露君“刚正、斩邪”的原道并不相同，反而接近血药派“以人为药”的原道。
　　但君怡幼说，在兰皋工厂储存的尸块，是朝露君的。
　　四药仆之间的关系，比她以为的复杂得多啊。
　　韩琛缘看她愁眉不展，问：“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兰皋工厂内有朝露君尸块的事情，应该得保密，大韩琛缘已经在鹿庭的记忆中，由“相手”之口得知了。舟黎君便说：“我不明白，鹿庭是从何处取得肠水疫的病原的？她又如何能从兰皋工厂偷出释道去制成专精的药？难道也是那什么神秘的‘淫阳学会’给的吗？”
　　韩琛缘也在思考：“肠水疫是百年前大瘟疫时肆虐的六十六种大疫之一，东南道大瘟疫后，就算经历了五十年的战乱，它都再没出现过。”
　　“当时的药王庙宣称完全销毁了病原，理论上确实不可能再现在复发，毕竟病原不会凭空出来。除非一直有人秘密地染病，治病，再把病传染给别人。”
　　舟黎君也是困惑这一点：“对啊，我就是奇怪这一点，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不论是谁，都不可能秘密保存百年前病原到今天。”
　　韩琛缘又想起那个故事：“百年前大瘟疫，是上天给医教的劫难。两位医生挺身而出，一位修行血药，把自己炼化得灵智溃散；一位修行知药的燕末圣手，舍弃了东南道，保住了拂歌其他地方。”
　　舟黎君眼睛慢慢睁大：“君知事说过，东南道大瘟疫时，朝露君神降了一位牺牲，吸纳了东南道大瘟疫的六十六种病原，在瘟疫结束后回到嫄水养伤，牺牲也因此淹死在嫄水中。”
　　“如果那位把自己炼化得灵智溃散的医生，就是朝露君呢？如果朝露君本人，修行的也是血药呢？”
　　“所以朝露君当年带回嫄水的不只是灵智溃散的身体，还有保存在肠胃里的六十六种病原。兰皋工厂研究的，是朝露君的血肉，也是病原。”
　　此话一出，不止是池灵鲤，就是舟黎君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韩琛缘望着车顶，说：“那这场疫情恐怕不是天灾，是人祸。工教那群家伙研究朝露君的神骸到这种地步，已经收不了场了。”
　　韩琛缘原来是这么想的——等等？“神骸”这个词？
　　舟黎君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君师姐和我说，工厂里是朝露君神降过的一位牺牲的尸体啊？”牺牲的尸体和神使的尸体，区别在哪里，她想也能想明白。情急之下，她都直接说了“君师姐”。
　　韩琛缘摇摇头：“她是这么和你说的？不，我接到的消息是，那就是朝露君齐嫄本人。”
　　舟黎君站起来：“你接到消息？你来这里果然不是‘度假’的？韩琛缘，你瞒了我们什么？”
　　池灵鲤也一脸震惊地看向韩琛缘：“什么意思？君姨做了什么？兰皋工厂里进行的，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实验？”
　　韩琛缘坦然称是：“抱歉瞒了你们一段时间。我是接束楼的消息，兰皋工厂里，疑似有人在亵渎齐嫄的遗体。现在我知道确有其事了，也就不必再隐瞒下去。”
　　齐嫄……是君怡幼提到的朝露君的真名……舟黎君突然意识到，是她刚才说的话，让韩琛缘认定了“确有其事”。
　　她有些恼怒。逼近韩琛缘，问：“束楼又是什么东西？你又到底是什么来头？”
　　池灵鲤似乎有些耳闻：“束楼？‘乱世出束楼’的束楼？”
　　韩琛缘由着舟黎君拽着他的围巾，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是一个礼教的组织，我是它在现世的成员之一。我们只是希望能早些预知灾祸，解决问题罢了。”
　　池灵鲤试图让两人冷静下来：“呃，星野，我也听说过此楼，历史上也有许多与他们相关的记载，他们应该，呃，不是坏人。”
　　舟黎君哼了一声，松开他：“那你说，是里面的谁在告诉你，这个工厂与朝露君有关？”
　　韩琛缘理了理领口，面不改色：“燕末圣手。”
　　燕末圣手？李蕙亩和兰畹的老师？她的师祖？舟黎君一惊，韩琛缘和燕末圣手认识？
　　池灵鲤也惊呼：“燕末圣手？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韩琛缘看了眼窗外，居然在这时候走了一下神：“束楼的成员没有那么容易死去。我们在世间扮演我们该成为的角色，也在完成‘本色出演’的前提下，互相合作，解决一些比较大的麻烦。”
　　舟黎君冷笑：“可真是个有用的东西。”
　　韩琛缘知道她因为他的欺瞒而感到不悦，也不敢反驳，只好软下声线，控制好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亲切些：“总之，收集到情报，我的任务可以结束了，再没有别的地方瞒着你们。”
　　舟黎君气不过，但韩琛缘都搬出了“燕末圣手”这个名字，这叫她怎么反驳？
　　舟黎君问他：“你怎么就确定是朝露君神骸？而不是祂神降的牺牲？”
　　韩琛缘说：“燕末圣手是参与过百年前东南道大瘟疫的，他难道不知道，当时与他一起抗疫的那位医生的真实身份？”
　　舟黎君又急又恼，竟然无法辩解。
　　君怡幼知道实情吗？她知道她分尸的，是朝露君的神骸吗？
　　如果知道的话，那就是全天下医教道法师把君怡幼大卸八块也不为过啊！
　　韩琛缘见舟黎君坐回椅子上，又提供了一个思路：“还有，那蓝布药上有血药派释道的原因，我也有个猜想——因为朝露君与言他君是亲姐妹，释道可能有些纠缠。”
　　咦？舟黎君被转移了话题，听韩琛缘接着说：“史书里确实这么记载的。朝露君和言他君都是姜姓，朝露君继齐伯位，所以是齐氏，言他君嫁与北洛左史，是左夫人言他。”
　　所以朝露君齐嫄又可以被叫做姜嫄。
　　牛车停了下来，舟黎君伸出头，已经到了嫄水的渡口。
　　舟黎君分析着现状：“君知事应该还在工厂修复被入侵的地方，我得赶快过去，告知她这个情况。”
　　池灵鲤刚才已经很认真地听他们讨论了，奈何他不知道兰皋工厂里的事情，这种爆炸性的新闻乍一听要反应半天：“嗯。那这个实验是不是最好还是停了？感觉很容易出问题。”
　　韩琛缘走下车厢，雨还在下，他撑开伞，扶了一把正下车的舟黎君，顺口答池灵鲤：“已经出问题了啊，肠水疫的病原泄露了。”
　　池灵鲤想说这是鹿庭偷出来的。他很想为从小认识的君怡幼正名，也担心会不会对她产生不好的影响：“是要查封工厂吗？”
　　韩琛缘摇头：“看圣手怎么想吧。”
　　·
　　兰畹圣手听江沅雪带麒麟城药王庙众人汇报了目前的防疫情况，微微颔首，还算满意。
　　麒麟城的基础设施很齐全，废水系统也在建设中。虽然居民密度大，但在所有人的努力下，这次肠水疫的传播速度竟然不是很快。
　　兰畹听说了鹿庭的事，问安流：“那人呢？怎么拿到的肠水疫病原？”
　　安流光是看了韩琛缘给的抄录，自己都没好好研究，只知道和淫阳学会相关。结合过去种种线索，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安流猜测，是有人在秘密研究这些病原。”
　　兰畹从面纱后问：“哦？是谁？”
　　安流跪下来，道：“麒麟城知事君怡幼。”
　　兰畹听着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君怡幼？君怡幼……”
　　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和蕙亩那厮的君简舟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