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九歌》陆泽北

76、曲十八 荆湘怨

　　命教道法师？他也算吗？韩琛缘垂眸，神色晦暗：“我从未主动修行命教，但少司命对我宠爱有加。”
　　也不知道是承认还是不承认，想起韩琛缘一直很好的运气——他就是随便租个房都能直接和她撞上——舟黎君想，也许有机会的话，多和他问问命教相关的事吧。
　　一阵插曲过后，两人终于干起正事，进入了鹿庭的记忆宫。
　　舟黎君也不知道具体原理，反正韩琛缘就是把她带进来了。这是舟黎君去的第三个记忆宫，第一个是罗山若的，第二个是她自己的，很快也克服了主意识脱离自己身体的不适感。
　　这是一间不小的房间。完整，正常，整体色调是灰蓝色，六七个高高的书架立在房间内，房间中央是一张书案。
　　舟黎君的主意识环顾四周：“鹿庭的主意识不在吗？”
　　韩琛缘的主意识也很快显象出来，揉揉“太阳穴”：“她晕着，主意识在睡眠。也许会做个梦吧。”
　　舟黎君嗷了一声。韩琛缘已经很熟练地在鹿庭的记忆宫中翻检起来。
　　舟黎君也帮忙：“我应该怎么做？直接搜这些书吗？”
　　韩琛缘说对，最好找一些看着比较新的书。
　　舟黎君便在书架比较低的位置找了一本包装比较好的书。包装精致的话，主人应该很喜欢这段记忆吧，就算不喜欢，那也是经常翻阅——回忆着的。
　　她如此想着，打开记忆书，就像在罗山若记忆宫里一样，五感瞬间沉浸在了书主的回忆里：
　　潮湿的屋内。
　　鹿庭给客人画好了脸，收起刀，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绷带明天就能拆，从此，你和湘夫人再也不是一张脸了。”
　　舟黎君瞬间想起来，这是百里湘！和湘夫人同一张脸的百里湘！
　　结合先前种种，稍加思考，她很快得出了和韩琛缘一样的结论：猫婴案的真相可能就在这里。
　　绷带缠脸的客人沙哑着嗓子：“好，谢谢你了。”
　　两人似乎很熟稔，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鹿庭问客人：“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客人的语气很冷：“先为湘夫人取得人籍，以后的事，再谈。”
　　鹿庭靠在墙上，抽了口烟，缓缓说：“拂歌还没有承认你们啊……这都十五年了，小玦都多大了。”
　　客人：“过了年就十五岁了。不能再拖下去，湘夫人已经快认不出我来，我们是被拂歌驱逐的白塔移民，如果再无法为她取得户籍，她迟早有一天会迷失在北极星照耀不到的迷雾之地。”
　　鹿庭叹了口气：“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何不舍弃百里玦，换她回来。”
　　客人：“不可能的事，夫人也不可能同意。当年百里妹至为我们夺得两个户口，本想让我和她一人一个，但他没想到此时湘夫人已经怀了孩子。我们三人商量之后，将这两个户口给了我和未出生的孩子。本想着，百里妹至是麒麟城四杰之一，拿到第三个户口是早晚的事，谁曾想他最后死在护城战中。”
　　鹿庭问：“你们可曾向池望瑾坦白身份？若他知道你们与百里妹至有关，以他重情重义的性格，不会拒绝多给湘夫人一个户口。”
　　客人摇头：“护城战时，我无意间拖慢了百里松晟回防的脚步，间接害死了百里妹至。我对池望瑾开不了这个口。”
　　鹿庭哦了一声：“也间接导致了百里松晟的失踪？”
　　客人沉默，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鹿庭笑了：“那你确实对不起池望瑾。”
　　客人一动不动，像沉默的泥塑。
　　鹿庭问：“那你现在什么计划？除了池望瑾，还有谁能给你搞来一个户口？副城主君怡幼吗？”
　　客人从牙缝里逼出了四个字：“淫阳学会。”
　　鹿庭猛然回头，正在阅览这段记忆的舟黎君也是大惊。
　　淫阳学会？！羊荷口中的淫阳学会！
　　百里湘和淫阳学会有关！
　　客人说道：“我找到了淫阳学会的‘相手’，那人说，淫阳学会有方法能干扰礼教的法术，为湘夫人取得人籍。”
　　鹿庭竖起耳朵，舟黎君也是专心听着。
　　客人说：“我接受了‘相手’的安排，去和羊荷、牛佐一起，刺杀户部尚书杜清兰。”
　　若不是在这里的舟黎君只是个意识，她下巴都要惊掉了。
　　没有名字的湘夫人，没有户籍的湘夫人。
　　户部尚书杜清兰。
　　原来是这个样子？！
　　鹿庭连忙压低声音：“低声些！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客人的语气很冷：“你也知道羊荷的事情，我和他们一道去，一来为羊荷报了仇，二来扰乱朝廷户部，为相手给湘夫人弄户口寻得方便。”
　　“再说……”他转回头来看鹿庭的眼睛，他的脸上缠满绷带，却抵挡不住眼中的决绝：“就算我失败了了，死在元陵镇，那也只是‘我’死了。”
　　“‘百里湘’这个名字，就可以给了她，还做她的户口，她也再不用每日漂流于嫄水，只做我的湘夫人。”
　　“反正我们的脸长得一样。”
　　鹿庭笑笑：“再也不一样了。”
　　百里湘刚才手里紧攥着什么，把手心都按出一个印子来，舟黎君借着鹿庭的眼看到，是一枚包银的珠扣。
　　元陵镇验尸时，李蕙亩也从尸体手中扣出了这枚扣子，是批量产的东西，不值什么钱。
　　侯婴曾在百里玦家，从那个“百里湘”手中扒拉出相同的珠扣。
　　明明终于知道了猫婴案的始末，舟黎君心里却翻涌着愤怒。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究竟是哪里错了？
　　刺客去杀人的原因是为了保护妻女，朝廷的祭司却借着权势去欺压孙媳。
　　麋鹿为什么不回到它的山林，而要在庭院中觅食？
　　水蛟为什么不回到它的深潭，而要在浅水中滞留？
　　简直是事事颠倒，不合伦常。
　　这一本记忆书到这里就结束，舟黎君的主意识回到鹿庭的记忆宫中，半天不能平息。
　　转头一看，韩琛缘坐在地上，手边放着半人高的书，左手翻阅着鹿庭的记忆，右手不停誊写。
　　韩琛缘还抽空问她：“翻到什么了？有什么有价值的吗？”
　　舟黎君吐出一口气，把书中所见一股脑都告诉了他。
　　猫婴案终于要结案了啊……韩琛缘要来那本书，简单翻阅两下，继续抄录，表情都没怎么变化。
　　舟黎君不解：“你不会陷入到那些记忆中吗？就是身临其境的那种？”
　　韩琛缘答：“会，不过你就当看了一出戏就是了。不要太沉浸，这是很危险的。”
　　他整理着抄写好的资料，说：“抄下来的东西可以带出去，上面有特殊的印记，可以直接当证据使用。”
　　他从手边搜完的一摞记忆书中抽出一本，交给舟黎君：“这本比较关键，你也先看看。”
　　舟黎君闻言翻开书页：
　　“咚！”
　　先感知到的是听觉。
　　舟黎君跟着鹿庭的步伐走进她的那间画脸店。
　　鹿庭翻开杂物下面的活板门，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好臭。舟黎君闻到了一股几乎无法忍受味道。
　　鹿庭点亮魔晶灯，看向地下室内的东西。
　　舟黎君猛然睁大眼睛。
　　几个骨瘦如柴的人，蜷缩在狭小的铁笼里，身体扭曲，像蠕虫一般。
　　只剩感染肠水疫后凹陷的面容，脱落的头发，充血的眼睛。
　　有一个人拼命拿头撞击着铁笼的栏杆，刚才的动静就是那人发出的。
　　他们躺着的地方也是肮脏透顶，身下不是什么地板或是草席，而是一层叠一层的排泄物。
　　鹿庭拿起立在一旁的铁钩，从铁笼的缝隙里进去，敲打正在反抗的那人的头。那人惨叫一声，如稀泥般瘫软在地上，再不动了。
　　一股凉意从舟黎君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鹿庭把虚脱的病人拖去另一个笼子，又拿了一个铁锹，把地上的排泄物铲进桶里，提着桶，再爬回地面。
　　一本书翻阅完毕。
　　想吐。
　　鹿庭在干什么？培养肠水疫的病原？
　　那些在笼子里的人，就是后来在嫄水中漂荡的凄惨尸块？
　　难怪韩琛缘说这是关键的证据。
　　韩琛缘本来备好了另一本书准备递过去，看她神情，又换了一本：“还有这本，疑似出现了更大的幕后主使。”
　　舟黎君皱着眉接过了书：
　　一片漆黑，眼睛上覆盖着黑布。
　　有人抓着鹿庭的手，把她带到一把椅子前，按着她的肩坐了下去。
　　似乎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这是哪里？
　　舟黎君和记忆中的鹿庭一样疑惑。
　　鹿庭先开口问：“可以开始了吗？”
　　机械合成的音色从黑暗中传来：“请。”
　　甚至声音都要伪装吗……舟黎君听见鹿庭有些急不可耐地问：“我要找的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谁？
　　机械音却像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得先知道他的名字才行啊，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为你寻人呢？”
　　鹿庭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知道我要找谁！他从来没说过他的真名！那个戏法师，一千张脸的羽颐，现在在哪里？！”
　　羽颐？舟黎君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对了！君怡幼才和她提过，麒麟城四杰之一，一千张脸的羽颐，传说中跑去游历的羽颐，群侠榜第九的游侠！
　　和鹿庭一样都会画脸……
　　鹿庭和他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机械音叹了口气：“他现在是侠义楼的人，为什么不等下一次侠义楼大比，等他自己出来？”
　　鹿庭鼻子里荷荷出着气，抓紧了椅背。
　　机械音“哦~”了一声：“是因为，你们十年前从白塔村中瓜分的脸皮，已经快不能用了吗？”
　　鹿庭呲了一声，似被点破。
　　等等，等等，什么脸皮？什么白塔村？
　　舟黎君暗自把这个信息记下，听接下来的对话。
　　鹿庭说：“回答我的问题，‘相手’，不要反过来问我，我付了钱的。”
　　上一场记忆中，百里湘提到的，淫阳学会成员——相手？
　　机械音没有感情地笑笑：“哈哈。我虽然不知道羽颐在哪里，但我有一重新开启白塔村的方法，你要不要听？”
　　鹿庭的心跳一下加快，假意思忖后，爽快答：“说。”
　　机械音：“两千年来，这个白塔村被嫄水夫人朝露君的水雾偷藏于嫄水岸边，在北极星熄灭后的拂歌苟且偷生。”
　　“百年前医教被东南道大瘟疫重创，而朝露君也淹死在嫄水之下，被当今世人分尸。”
　　“但麒麟城方面没有擅动朝露君的神力，只是储存在兰皋工厂之中，做一些简单的研究。”
　　“那，若想办法再次重创朝露君，你又该如何做呢？”相手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善于引导学生解决问题。
　　鹿庭的嘴里有些干：“若东南道大瘟疫能在麒麟城再次上演。”
　　相手哈哈大笑起来：“孺子可教也。”
　　阅毕。
　　舟黎君有点想把书撕了。
　　韩琛缘那边已经抄写得差不多：“我整理好了，你可以直接看我抄完的部分，要不要离开这里？”
　　舟黎君很不解：“做什么啊！不不不，我是想不明白。啊！”
　　舟黎君骂：“鹿庭这厮，她，她……”
　　她发出一个医生能发出的最大侮辱：“她有病吧？！”
　　她脑子乱得很：“鹿庭要白塔村重现，就要削弱朝露君神力，为了削弱朝露君神力，就要在麒麟城散播瘟疫？！”
　　草菅人命，恶贯满盈。
　　还有这个“白塔村”，“白塔遗民”，有些耳熟，那不就是元夕在寻找的卵生人吗？！
　　她有一点想不明白：“那既然要散播瘟疫，又为什么要散发特效药？”
　　韩琛缘挥了挥手中的纸张：“我这边有一些记录，但是毕竟我不专业，出去后，你和江先生他们看看？”
　　也好。舟黎君一口气看了三段记忆，脑子有些嗡嗡的，不是很舒服。主意识离开自己的身体太久，有些受不住了：“那我们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