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九歌》陆泽北

73、曲十五 蹇谁留兮中

　　牛焦当即靠过去，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不论是在元陵镇还是麒麟城，他是第一次看到这张脸。
　　居然会在这里得到元陵镇猫婴案的线索。安流也支棱起来了，麒麟城也发生过两起猫婴案，是在去年下半年，当时因为种种原因，她放弃查案了。
　　直到过年时吴姝姨找她并案，罪魁祸首羊荷已经在元陵镇伏诛，作案工具猫婴也已经被右骁卫官员销毁。整个案子只差两个疑点没有解决：一、是谁给了羊荷猫婴邪术卷；二、安成巷案那个死者的身份。
　　韩琛缘对另两人说：“安成巷死者有刺杀户部尚书杜清兰未遂的嫌疑。疑似在刺杀过程中，猫婴失去了控制，反而杀了他自己。”
　　如果那人选择在犯案前先行换了一张脸，那吴姝姨至今查不出那人的身份，也是很正常的。
　　他又拿出那本厚厚的，鹿庭用来记录换脸者本来面目的画册。如果把时间卡得严一些的话……
　　去年年末唯一一个“客人”——那张昳丽的面容，属于百里湘和湘夫人。
　　韩琛缘问牛焦：“你一开始接近百里玦，是为什么？”
　　牛焦愣了，这才幡然明悟：“因为百里湘一家和我爸爸、羊荷姐是好友，我想着，他们家会有我爸爸遗产的线索……”
　　韩琛缘合上画册，书脊抵在下唇，在心中合上每一个线索：“安成巷猫婴案死者尸检为男性，百里湘宣称他的妻子失踪已久，百里湘一家与猫婴案主犯羊荷关系亲密，百里湘与湘夫人外貌相同……”
　　韩琛缘得出了结论：“安成巷死者的真实身份为麒麟城嫄水区居民百里湘。现在在工厂打工、照顾百里玦的人，是在他死后借用了他的名字的、他的妻子湘夫人。”
　　这个结论得出，窄小的房间内陷入了沉寂。
　　门口突兀传来女人的笑声：“小店对客人的隐私可是看重得很，三位不请自来，不太合适吧。”
　　牛焦连忙回头，不知什么时候，鹿庭已经从嫄水岸回来，正站在门外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韩琛缘把书放下，想着是先斡旋还是先撤退，既然已经被鹿庭撞见，今日之事怕是……
　　安流突然冲了出去，手持铜钱剑，嘴上呵斥，语速快极了：“鹿庭，我作为麒麟城朝露衙执事，现在你涉嫌嫄水岸分尸案、疑似扩散肠水疫，我依法将你拿下。”她竟然选择了直接动手！
　　念着这宛如咒语的执法口令，安流手上的铜钱剑金光大盛，铜钱孔中射出千万金线，织成天罗地网，就要束缚住鹿庭。
　　鹿庭却只是笑笑，不闪不避，金线上却染上红色，竟然一寸寸崩解。
　　鹿庭笑道：“执事，现在朝露君状态如何，你最清楚，你怎么依靠祂来启用法术呢？”
　　安流咬着下唇，手微微颤抖。
　　鹿庭就喜欢看她这种样子，正要再说些什么……
　　安流把重达十斤的铜钱剑甩到鹿庭脸上，飞身跃起，动作迅猛，一脚将鹿庭踹倒在地。
　　安流这才摘下蒙眼的布，一只青色的眼瞳居高临下看着被压在身下的鹿庭，满是嘲讽。
　　“谁要和你磨磨唧唧。”
　　鹿庭只是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被这么一砸，直接晕倒在地。
　　牛焦的身子往后缩了缩，韩琛缘小声和牛焦说：“当年在帝京培训的时候，安流是最矮的，却是最能打的。”
　　·
　　舟黎君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姐，工厂里是什么东西？”
　　君怡幼重复一遍：“朝露君的尸块。”
　　舟黎君有些语不成言：“那，那不是亵渎……而且，朝露君怎么会……”
　　君怡幼淡淡说：“这件事在医教高层应该不是秘密，她们没允许，但也没反对。朝露君作为医教主教神之一，修为达到神使，如果陨落，定然是天地异象。”
　　“我们保存的尸块，是当年东南道大瘟疫时，朝露君曾神降过的一位牺牲的尸块。那人当年主动奉献出自身，吸纳了东南道大瘟疫中六十六种大疫的病原。后来朝露君用此身回到嫄水岸养伤，投入水中，那人因此淹死。”
　　“十年前，我打捞起了这具尸体，随历经百年但仍未腐朽，但其中蕴藏的病原，我实在不敢将其显露在外界。于是问池望瑾城主申请了兰皋高地作为秘密工厂的厂址，将其分尸，存放入其中。”
　　“分尸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尸体一被捞上来，就有释放瘟疫的迹象。”
　　舟黎君理解了，又想起那幅邪异的画像，有些担忧：“那张被分尸的朝露君，难道是有人知道了这事，来针对你的？”
　　君怡幼闭上眼，语气平淡：“有可能，由他来吧。我是除了池望瑾城主以外，全城最强的道法师，他若有这个胆识，我便来会他一会。”
　　舟黎君见君怡幼的态度，也放心了些。
　　魔工厢车停在河岸边。舟黎君帮着把君怡幼推下车，问：“师姐，没路了。”
　　对面就是兰皋工厂的铁皮墙，茫茫雾气中，显出些神秘。
　　君怡幼抬手，魔工厢车在她魔气引导下拆解重组，短短数秒，就成了一艘崭新的魔工汽船。
　　舟黎君嘴巴张大成圆形。
　　君怡幼捂嘴偷笑了下：“上船。”
　　舟黎君惊讶：“师姐，你真的只是工教先生吗？”
　　君怡幼说当然：“我骗你作甚。不过虽然只是先生的修为，我也是全城最好的工教道法师——除了池望瑾楼主。”
　　舟黎君发表了一些表示崇拜的话，君怡幼很适用，看着对方的尾巴慢慢摇着，也心情舒畅起来。
　　舟黎君不会开船，君怡幼用魔气操控着船往嫄水西岸驶去，舟黎君看君怡幼一手撑着头，像在想事情。
　　舟黎君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了：“师姐，你的腿是怎么回事？我这边有一瓶老师给的百医灵露，应该可以治。”
　　君怡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不必，若我真想治，我早就治了。这是我之前在工厂里，掉进水泥车里落的旧伤，时刻提醒我，道法术也不是万能的。”
　　舟黎君小声哦了一声，脑子里想象君怡幼的腿被水泥车的大转打断成泥的场景，打了个寒战，说：“师姐好惨。”
　　君怡幼这下真笑了：“比我惨的人多了是，我起码还有条命在。”
　　君怡幼回忆起来：“十年前，嫄水岸曾经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耕教祭司，叫百里妹至。那时还没有麒麟城，百里妹至想要治理嫄水水患，就设计了嫄韶水枢，还和池望瑾一起规划了一座新城。”
　　舟黎君点头：“我听池灵鲤说过，嫄韶水枢之下以前有一个村子，后来建水枢时，百里妹至叔叔就把那村子整村迁走了。”
　　君怡幼微微回忆了下，她思维很敏捷，但似乎不太擅长记忆过去发生的事情，要回忆很长时间：“对，鹿庭就是那个村子的人。”
　　舟黎君尾巴立起来：“难道说，她散播肠水疫，是因为麒麟城拆了她的村子？”
　　君怡幼冷笑两声：“她当时拆的最积极。因为给的钱够多。鹿庭此人，最爱金银，没少讹我们。后来她越来越放肆，我就敲打了她一下。谁想，能给我整出这么一个好事。”
　　舟黎君便想不明白了，这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做出这种事来。她给人画脸，从中挑选合适的人，让他罹患肠水疫后再杀了他，最后把尸体扔下水枢，污染整条河流。
　　可是……都做出这种事了，还需要给人画脸吗？
　　君怡幼听了她的问题，倒是有点思路：“你一说起画脸，我就又想起一个人。”
　　“群侠榜第九，也是人们常说的麒麟城四杰之一，名叫羽颐——哦这个肯定不是他的真名。他擅长易容，有一千张脸，在麒麟城待过一段时间，为我们建城做了不少贡献。之后他就去游历了。他若不主动出来，谁也找不到他。”
　　舟黎君支棱起来：“师姐是怀疑，那个人和鹿庭有关系？”
　　君怡幼皱着眉头：“也不能确定。羽颐既然能上群侠榜，他的人品起码还是正直的。”
　　只是可能只有那个身份正直，也说不准。
　　不及想明白，船靠岸了，两人下船。君怡幼带舟黎君找了兰皋工厂的大门，验证通过后，大大方方走了进去。穿行在钢筋水泥之中，舟黎君发现原来这个工厂比在外面感觉到的还要大。
　　君怡幼没有带她多参观，而是直接进了一个位于核心区的厂区大楼里，又过了层层安保，两人终于到了。奇怪的是，舟黎君一路走来，没看到任何一名工人，但设备还在操作，产线也在生产——虽然不知道在生产什么。
　　舟黎君小声问：“师姐，这个厂子是做什么的啊？”
　　君怡幼呵呵笑两声：“尊重一下吧，这是个机密工厂。”
　　舟黎君嗷了一声，不再多问。
　　舟黎君又忍不住说：“可是师姐，这个厂子真的是秘密吗？我怎么感觉，这肠水疫的幕后推手，一定是知道了这些朝露君相关的隐秘，才来专门针对你的啊。”
　　君怡幼：“……所以我来检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肠水疫的病原被偷走。”
　　舟黎君疑惑：“我以为我们是来找那个药是怎么来的。”
　　君怡幼：“……都会找到的，我怀疑，那包蓝布药，是含有朝露君神力的河砂。”
　　她拿出一把十字钥匙，让舟黎君去开一个厂房的门。
　　厂房不算整洁，天花板上有许多霉斑，似乎很少有人来打扫。厂房里传来潺潺的水声，是四面墙壁上有看不明白的管道，里面流淌着透明无色的液体，应该是水。
　　君怡幼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泡了黑色的物质，舟黎君看着像药被捣碎的样子。君怡幼说：“这里是朝露君的心脏存放的房间，周围的管道，用来模拟祂的血管，这里也是祂的神力最充沛的地方。我会在这里做实验，若顺利，我会确定下这药物的成分，你且稍等。”
　　舟黎君答应下来。君怡幼已经聚精会神地开始实验。
　　舟黎君也就顺便坐下来，理着自己的思路。正好她刚刚突破为“准”先生，不妨感知一下。
　　先是七情视界，这是医教道法师最核心的一个能力。七情视界不仅能观察人体灵魔二脉，用来治病，还能观察天地间灵气，算是医教道法师的第三只眼睛。
　　舟黎君开启七情视界后，咦了一声。首先是视界的范围变大了，原本的视界只能观察自己附近的灵魔二气，再远的会模糊不清，现在她能清楚的观察到这座工厂中的灵魔二气流动，工厂以魔气为主要能源，牵动着一切机械，而灵气以气态飘散在空中，形成不同流向的风旋。观测的范围一直抵达嫄水岸区，她能从无数小点中辨认出不同的人。
　　然后是除了黑白二色外，她的视界多了许多颜色。和一般道法师用来保护自己的法术颜色不同，这种颜色是直接施加在人的灵府上的，舟黎君看到嫄水岸区，有人忙忙碌碌，灵府附近的气息是黄色的，有人静坐休息，灵府附近的气息是蓝色的。
　　有空的话，问问师姐或者知识之契，这些颜色所代表的含义吧。她猜测，这恐怕是代表那人所处的状态或心境？
　　她开着七情视界，继续看向不同的地方。原来这座城的底色偏暗，应该是魔气为主。这和灵气充沛的元陵镇翼谷完全相反，魔气偏重，也许代表着此处更容易滋生邪祟，但也代表着这里更适合魔工发展。
　　这座工厂也是，刚才君怡幼介绍的，用来模拟朝露君血管的液体，其实是一种浓郁的魔晶液，恐怕和血湖水中蕴含的魔气不相上下。
　　舟黎君看着朝露君的“血液”从工厂不同地方汇入这个厂房，又被厂房高处的某个大泵泵出，循环不息。
　　舟黎君对那个大泵感了兴趣，开着七情视界，想过去看一眼。
　　“泵”周围有一层淡淡的灵气，是青绿色的，养眼得很。
　　看灵魔二气的流动的形状，所谓的泵应该是一个大罐子，里面有一颗类似灵府的东西。泵悬挂在空中，下面也连着一个复杂的仪器，其中的灵魔走势让她有些熟悉，但又很陌生。
　　舟黎君嘶了一声，难道是“朝露君”的灵府？
　　她关掉七情视界，想要看看这个“泵”具体长什么样子。
　　悬挂在空中的罐子，大概有一人高，里面装满了无色液体，泡着一颗青色的灵府。
　　至于罐子之下的复杂“仪器”——让舟黎君吓了一跳，这不是仪器，是一具安静躺着的男性尸体。
　　之所以让舟黎君感觉陌生又熟悉，是因为里面的灵气和魔气，完全按着人体的灵魔二脉流动，陌生的是，这具尸体没有灵府，导致一些环节对不上号。
　　这具尸体仍然年轻，长相也不差，甚至因为灵魔二气仍在他体内流动，甚至有保留些生机。
　　他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线，舟黎君用七情视界观察他的骨骼，果然，颈椎是断的。他的死因应当是被人一刀砍掉了脖子，只是现在被人拼好，放在了这里。
　　他虽然已经死去，但衣冠整洁，不像是用来研究的实验尸体，反而有一种安详感。
　　这个人是谁？舟黎君察觉到一丝诡异了。
　　君怡幼此时来到她身旁，悠悠地说：“你呀，一没看住，就到处乱跑。”
　　舟黎君问她：“师姐，这个人是谁？你认识吗？”应该是君怡幼拼的吧？这个厂房，应该只有她能进入？
　　君怡幼点点头，看着平台上安静躺着的男人，淡淡地说：“认识啊，他是我的丈夫，共和庭朝露厅参议，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