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九歌》陆泽北

71、曲十三 蛟何为兮水

　　蓝色布袋内的药物，是鹿庭让患者在第一日服用的。
　　是三个黑色的药丸。舟黎君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非常浓郁的白芷味道。”
　　牛焦有些困惑：“一般来说，丸剂不适合急救，为什么起效那么快，又那么好？”
　　知识之契在舟黎君记忆宫里面眼睛一手抓着大书，一手抓着幻化在记忆宫中的药物，一边查询一边对比：“主人，这药都已经被做成大丸子了，我做不了常规形态鉴定。但是制造手法比较粗糙，如果能挑出来一些没有碾碎的原药材，只要有些形状，我就可以进行鉴定。”
　　舟黎君和牛焦转述了知识之契的说法，看着牛焦震惊而赞赏的眼神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牛焦以为她只是自谦，笑着说：“我想办法多弄些药包，方便你弄。”
　　舟黎君就先顾着自己研究了，她把这几颗药丸拆开。先挑出一块有些大的白芷：“为什么放白芷？白芷辛温，气味也大，书上说不适合肠水疫。”
　　她又挑了出一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黑色根茎，给知识之契查了原药，可能性最高的是石菖蒲。
　　舟黎君放下镊子，这很不对。
　　白芷、石菖蒲，都是用来压血腥味的。
　　看似是知药，实际上是血药吗……
　　她对知识之契说：“知识，外面这层黑色的，是什么？”
　　知识之契依言对那层作为丸剂粘合剂的黑色物质进行检索：“主人，检索不到，匹配度最高的是成分是嫄水的河砂，但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七。”
　　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没有血肉成分吗？”
　　知识之契在记忆宫里，都快钻进那药丸里里看了：“没有，主人，没有任何动物组织。”
　　舟黎君眉头紧锁，一时思考不出来，背靠着墙角闭上眼，想着整理一下思路，谁想，再睁开眼，牛焦已经回来了，带着四五个药包，神情有些担忧：“星野，星野？呼。你刚才睡着了，是太累了吗？要不要去屋里睡一觉。”
　　舟黎君站起来摇摇头：“我还好啦。我才拆了一份蓝布药，这几份也是吗？我也看看。”
　　牛焦呼出口气，也理解她的要强，感觉现在说什么话也不合适，只好想着一会儿去给大家去防控区外买些饭回来吧。他把丸剂交给舟黎君：“喏，都给你。”
　　舟黎君一边拆着，一边喝牛焦说：“我没在里面找到与止泻或补阳相关的成分，反而有可能有嫄水的河砂。”
　　牛焦拧着眉毛：“在特定的药方里，河砂倒是也能入药，但那是作为辅料。”
　　这药丸怎么这么奇怪？
　　舟黎君又拆了几个药丸，又检测出些成分，但也是些蜂蜡、甘草一类，以甜味为主，实际作用不大。
　　舟黎君不明白了，这完全颠覆了她对于丸剂的认识，这不是血药，可也没有知药的理论支持，却能治病。
　　也更说明鹿庭有问题了。
　　牛焦说：“那就先看看那个红布包吧。那女人说的，要第二天吃的药。”
　　又过一段时间，舟黎君说：“这包丸剂很明确了。是粮食成分，有米，有一些肉沫，一些植物纤维，以及大量香料。感觉纯粹是做出来供人恢复体力的。”
　　她实在想不明白了，这两包药，根本没办法按知药派的理论解释，牛焦也有些失落：“可能我们修为不够吧。我拿去给江沅雪先生她们看看。”
　　舟黎君也是沮丧得很：“我都想带着这包药坐火车去元陵镇请老师过来了——哎？老师！”
　　牛焦收着药包：“怎么？你真要去？”
　　舟黎君又振奋起来了：“我们可以去问大师姐啊！我们两个只是诵者，但是大师姐是祭司啊！”
　　牛焦张张嘴，想说大师姐好久没有研究医教了，但细想君怡幼的性格，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行：“我拿着刚才的结果去问江先生，你去找大师姐！”
　　两人一拍即合。
　　·
　　城主府，《麒麟城学报》编辑部。
　　君怡幼接过两包药丸，小心拆开。和舟黎君、牛焦想的一样，她没有拒绝解析丸药的请求。
　　编辑部地方不小，此时已经是下午下班时间，也只有君怡幼一个人在。也许是装修色调的缘故，舟黎君总觉得有些压抑，乖乖坐在空椅子上，尾巴都服帖地贴着腿摆着。
　　她和君怡幼讲着：“大颗粒的成分，基本只有调色和调味的功用，我们都怀疑，真正起效的成分是那些黑色的物质。但是我认不出那是什么。”这就是知识之契的局限性，只知道书里的、常见的、已知的。
　　君怡幼明白，按下编辑部一面墙上的按钮，天花板打开，吊下一盏明亮的魔晶大灯，原来的桌子腿下长出滑轮，自己推走，换了一个材质更新颖的大桌柜出来。
　　舟黎君坐的椅子也被滚轮弄去了墙角，她坐在椅子上看君怡幼一点点远去，也不敢跳下来，尾巴夹得更紧了。
　　君怡幼戴上实验手套，朝局促的舟黎君笑了笑：“毕竟我没有腿，要给自己找点便捷。”
　　舟黎君表示很赞同。
　　编辑部被暂时改造成实验室，君怡幼把药丸放在灯光下，调试好显微镜，一边操作，一边和舟黎君说：“你和牛焦是不是都很好奇，我为什么要转修工教？”
　　舟黎君愣了一下：“呃。我听说，是因为知药派的往事？”
　　君怡幼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回应：“现在的医教，血药派才是正道。”
　　舟黎君没想到她会这么丧气，却听她补充：“不是我不看好知药派，而是因为这是事实。”
　　君怡幼的语气平静：“你知道兰畹圣手吗？”
　　舟黎君听说过这人：“好像是江先生和安流执事的老师？”
　　君怡幼说：“对，她也是李蕙亩老师的亲师姐。”
　　舟黎君若有所思：“我们师门是知药派，师祖燕末圣手也是知药派，是兰畹圣手背叛了知药，选择了血药？”
　　君怡幼点头：“没错。三十多年前，兰畹晋升大祭司时，不知从医教释道之中悟出了什么，公开宣传知药是完全错误的修炼路径，还刺伤了燕末圣手以示决心。”
　　君怡幼说：“我很恨她，但在我晋升为祭司时，我也有了相似的感悟。确实，知药这条路，不适合医教。”
　　“追求知识，解析世界，这是工教的原道。”
　　舟黎君感到惊讶，听君怡幼继续说：“有人和你说过原道和释道的关系吗？”
　　舟黎君说没有。
　　君怡幼便为她解释：“在七教中修炼道法，修炼是两种东西：灵魔二气和释道。灵魔二气修炼起来很简单，只需要不断增强自己的灵脉和魔脉就可以了。但释道不是，释道考验你对教派的理解程度。”
　　“要提升你作为医教道法师的修为，就必须理解医教的‘原教’，但医教的‘原教’却是在血药派手中。”
　　“其名为药人。炼人为药，以血饲药，奉献自身，以身殉道，这就是医教本来的模样。不如说，知药派用草药代替血药，才是真的歪门邪道。”
　　舟黎君猛然站起来：“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我从来觉得，只要治病救人，不论哪种方式都是高贵的，血药派以身饲药也好，知药派研究药理也好，只要结果是好的，救活了人，不就是‘医’的体现吗？”
　　君怡幼沉默片刻，也许是专注于解析药丸了，舟黎君等了一会儿，才听她回应：“也许吧，这就是你对‘医’的释道吗？”
　　释道……舟黎君若有所悟，反思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是她对“医”的理解。
　　她进入医教没有多长日子。她想起元陵镇和李蕙亩住在一处，给镇民看诊的经历；想起侯铗敬说他见过的庸医的故事；想起现在，血药派、知药派、朝露衙一起分工合作控制瘟疫散播的场景。
　　明明刚才已经听到了君怡幼说的“正确答案”，舟黎君仍然坚信：“对，这是我对‘医教’原道的释道。”
　　异动从君怡幼的身后传来，她想也不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口说：“恭喜。”
　　舟黎君浑身燥热得很，面色潮红，似发烧一般。但她的身体并不虚弱，相反，源源不断的灵魔二气涌入她的灵府，魔气流转，而灵气绕了个圈都汇入欢晨剑之中。
　　她感觉魔脉被不断拓宽，骨骼肌肉都变得强而有力。她尾巴也变长了许多，裙子都不太藏得下了，从其下钻出来乱窜。
　　舟黎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顾与自己的尾巴搏斗。
　　君怡幼回头：“你已经晋升为‘准’先生了，只差夏天去叶陵药王庙首庙考个试，就能去传教了——等等？”
　　君怡幼手里拿着解析到一半的药丸，看到了比那药丸更令人困惑的局面：“这是什么？”
　　舟黎君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强了，听到君怡幼冷淡而严肃的声线，下意识立正站好，尾巴也不乱窜了：“报告，是我的尾巴。”
　　君怡幼莫名其妙：“你的尾巴？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大师姐接受的好快……舟黎君答：“天生的。”
　　君怡幼问：“一直藏着？”
　　舟黎君有些局促地点头。
　　君怡幼更加莫名其妙了：“不许藏着了，长出来就是要用的，一直藏着作甚。对外就说你晋升为医教‘先生’时，出了些意外——这种先例很多的，少了一个耳朵，额头上长了一只眼睛的，都有。”
　　舟黎君心念一动，答应下来：“是，感谢师姐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