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曲十二 麋何食兮庭 ...
-
全城的医教道法师在半日内陆陆续续赶到嫄水岸,在药王庙江沅雪的指挥下接诊着病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血药派,治病的方式让舟黎君大开眼界。血药派道法师们先从安流和江沅雪那里拿到一份专克肠水疫的血药,随后便将这份鲜红的肉块存入自己体内,据说很快体内的血肉就会转化为与样本血药相同的物质。
看着他们不停地放血剜肉,再喂给病人,舟黎君和牛焦都感觉很不适。
牛焦本来也想吐,但硬生生忍住:“我感觉这样不好……我说不上来,明明这是很正常的修炼方式。”
舟黎君拿着义工统计来的染病情况分布地图——感谢百年前东南道大瘟疫时前人提供的防疫思路——发现沿水岸这条街的院落,基本每家每户都有病人。而远离岸边的街道,则是零星的点状分布。
牛焦给她指出:“北面这三个我知道,那里是主城区水网的下游端,主城区离河岸有距离,修了自来水系统。那边是全城最大的自然肥料工厂,嫄水区也有污水排过去。”
舟黎君尾巴摆成一个问号:“那这个工厂要停工一段时间了——不过一般不该是主城区嵌在河岸两侧吗?”
牛焦回忆道:“有老人说过,是因为十年前建城时,河岸经常发生灵异事件,池望瑾城主又正好设计了自来水系统想要实验,所以当时把主城建得远了点。”
灵异事件……舟黎君想起来之前在河岸边看到百里湘的背影却怎么也追不上的事情,偏过头问百里玦:“小玦,你们搬来城里多久了?”
百里玦吃过血药,已经基本康复了,此时侯婴正在她怀里呼呼睡着,她也躺在床上休息:“爸爸妈妈和我都是本地人。我们原本就在嫄水岸生活,我五岁时,麒麟城才建立起来的。”
嗷,那百里玦也是这座城的“老人”了。这不是重点,舟黎君又指地图上另外两团发病率高的地方:“这个和这个呢?附近有什么?”
牛焦仔细看了下:“这个地方我昨天才去过,就是那个画脸——纹身店的附近。”人多眼杂,他及时改了口:“那里地势低洼,可能有污水自然流下去污染了附近水沟吧。”
血药派做着救人的事,他们知药派自然也要动起来。牛焦翻着疫书:“根据燕末圣手百年前在东南道大瘟疫中的记载,肠水疫为东南道六十六大疫之一,传播途径为粪口传播,致死原因为上吐下泻造成的严重脱水。要防治它,我们主要还是要治水。”
舟黎君明白了:“嫄水岸直接取用嫄水,而主城区主要用自来水网。要防止肠水疫扩散,我们切断两边取水途径就可以了,不要让嫄水岸的水被主城区居民饮用。”
“恐怕不太可能。”安流拉开帘子,进屋内休息。正好听到他们说话,插了一嘴:“自来水网的取水源实际上也是嫄水。虽然在自来水厂过滤过,但只是过滤不是煮沸,仍然有很大的取用风险。”
安流刚进来又要出去:“我要去警告主城区的人,嫄水爆发肠水疫,所有人禁止喝生水。”
池灵鲤此时也从她身后进来:“您先休息休息,我找个游侠做这件事。”他在一个法器上操作了一会儿,完毕后对舟黎君和牛焦说:“我已经把那四十一个名字排查完了,正要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谁知道遇上肠水疫这事。”
韩琛缘也扶着墙摸了过来,他也遭了殃,但症状比较轻,没吃血药,靠草药顶着:“有结果了?吴姝姨怎么没来?”
池灵鲤摊手说:“她太累了,我不敢让她再跑来跑去。卷宗在我这里。”
池灵鲤立起一个黑板,用工教法器把卷宗的内容投射在上面:“先说与肠水疫相关的,我托游侠第一时间打捞了水枢里的其他尸块。水枢暗房里有大量内脏组织。”
与肠水疫相关,难道说——舟黎君心念一动,果不其然,池灵鲤继续说:“这些内脏,我捞上来后交给安流执事看了,这些人生前染过肠水疫,而肠水疫今天才真正爆发。意思就是,很可能就是他们其中的某人的内脏,污染了整条嫄水。”
牛焦正发愁水源的问题:“楼主是说,嫄韶水枢上游的水没有被污染过?”
池灵鲤没想到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卡了一下:“水不会逆流的话,应该吧。”
牛焦立刻起身:“我去告诉他们去哪儿取水。”
舟黎君拉他坐下:“先听完,先听完再动也不迟。”
韩琛缘若有所思:“如果杀人分尸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那我们追查的凶手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传播肠水疫?”
牛焦感觉不可思议:“那人疯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处?”
安流也觉得不对:“第一个病人又是从哪里得的病?六十六种瘟疫早应该在东南道被燕末圣手赶尽杀绝了。”
舟黎君想起那个和燕末圣手长得很像的男青年,沉默不语。几人一边休息一边讨论,池灵鲤又在黑板上投出了那四十一个名字:“我筛查完所有名字,又托游侠依次查过,最后只有这一个名字,没有任何线索。”
四十个名字暗淡下去,黑板上只留一个名字亮着光:鹿庭。
池灵鲤解释道:“鹿庭——船工们都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嫄韶水枢那种地方,除非耕教道法师天赋异禀,其他人都要坐船才能上去。”
安流咳嗽两声:“礼教赋予朝露衙权力,了解辖区内所有道法师的进出情况。这个名字不是道法师。”
韩琛缘问池灵鲤:“是否问过了城主府户吏?这个人在麒麟城户口上吗?”
池灵鲤遗憾道:“近年来麒麟城人口飞涨,户吏那边的信息早就对不上号了。”
舟黎君心想,这个人确实是分尸案最有可能的凶手。
百里玦却突然叫道:“我听说过这个人!”
舟黎君眉头一跳,听百里玦讲:“妈妈不见以前,爸爸经常提起这个阿姨,爸爸说,这个人会画脸。爸爸和妈妈长得很像,可爸爸早就不想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了,总是说,等以后有钱了,就去找鹿庭阿姨画脸。”
舟黎君看到牛焦睁大了双眼,而安流即刻站起来:“你爸爸现在在哪儿?让他带我们去找那个人。”
百里玦抱着侯婴缩在床上:“我,我不知道。在工厂吗?”
牛焦也站起来:“不用问她。我应该也知道那个鹿庭在哪里了。”
门外由远及近又传来了声音:“啊呀,你们也听说鹿庭女士了?”江沅雪擦拭着金铃上的血污,欢快道:“鹿庭女士真是大善人,竟然独立研制出了肠水疫的特效药。这样我们动用血药的频率能少很多了——”江沅雪一愣:“你,你们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
穿着东江道日常服饰的中年女人在人群簇拥之中发放着特效药。
麒麟城居民并不贫穷,相反,这里有许多工厂,许多工作机会,只要没有大的缺陷,人们总是能找到一份活计来养活自己。
甚至因为嫄水区的人口比别的地方少,空院子多,住着也不拥挤。除了气候有些太过潮闷,这里的居民对生活很少有怨言。手里的钱在慢慢积累,安家落户、有个温馨的日子过,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如果没有这瘟疫的话,本该如此。
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竹篮,站在高台上,人们围着她,抢她篮子里的物件。吵吵嚷嚷,舟黎君在外围都听不清在叫唤什么。
女人的表情一直是从容的,她大大方方分发着篮子里的小布袋,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布袋里面有两副药,第一天吃蓝色包装的,第二天吃红色包装的——”她重复着这句话,周围的人呼喊着鹿庭女士的名字。
身材纤细的百里玦从人群中钻出来,朝舟黎君几人说:“抢到了,抢到了!”
舟黎君正要挥手示意,却看百里玦一旁一人突然开始呕吐,显然正发病了。
牛焦要上前隔离那个人,但人群密集,他被拦了好几下。台上的鹿庭发现了这边的状况,笑道:“不必着急,不要忧心,过来领一包药,就都好了。”
舟黎君捏着鼻子:“我拿东西来,先把那滩吐出来的收拾掉。”却见人来人往,把那滩泔状物踩得到处都是。舟黎君皱起眉头,有些受不了了,叮嘱侯婴:“你就在房顶上别下来,下面太脏了。”
侯婴已经能配合舟黎君的手势,听懂些她简单的指令,闻言乖乖在房顶蹲坐。
收拾不了了。舟黎君对牛焦说:“她倒是出风头,我们本来安抚下来的人心又乱了。”她看到有许多上午在帮他们忙的义工也在人群里,本来帮他们安顿病人,也是为了自己和家属能优先被安顿,若这特效药真的有用,那他们自然也不顾这些了。
别处来帮忙的几个血药派道法师倒是很轻松:“怎么能说人家出风头,我们测过了,那特效药差不多能达我们血药效果的八成,一剂下去虽不算痊愈,但也不再吐了。”
牛焦说:“她扰乱正常防疫秩序了,按疫书,应该……”
血药派道法师打断他:“人人都治好,不就没事了?你们那防疫秩序,是因为你们那两根草治不好人,才拖那么长时间。”
牛焦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她说的没错,草药的效果就是远远不如血药,最后憋出来一句:“那你看这把粪水踩来踩去的像话吗。”
血药派道法师嘲笑道:“你也是没的说了,认了吧,你们知药派就是忙前忙后,也不如人家一分。”
牛焦握紧拳头,舟黎君嗤笑一声:“你们厉害,你们把全身切成百八十块,让全城人一口一口吃了,不就彻底把这肠水疫度过去了。”
血药派道法师一下也被说到痛处,怒目圆睁:“你……!”
双眼仍蒙着白布的安流及时走过来:“吵什么,吵什么?几个医教道法师对肠水疫的研究不如一个普通人,你们几个很得意?”
血药派道法师小声嘀咕了几句:“这安流被兰畹圣手骂了一通赶出师门后,还挺得意。”
牛焦和舟黎君则是都有些害燥,去和百里玦会和。舟黎君唤出知识之契:“让我看看这药包里面都是些什么。”
三人走到僻静处打开药包——不是见不得人,是觉得太吵了——舟黎君看见药包里有两个小布袋,和刚才那女人说的一样,一个蓝布的,一个红布的。
如果是常见的药材,知识之契应该能从里面拆解出来。舟黎君这样想着,先打开了蓝色的布袋。
·
韩琛缘、池灵鲤和安流在墙角蹲着,观察鹿庭的动作。
池灵鲤大为不解:“那药包真的有用?可肠水疫不就是她散播的?她图什么?宣传她的药包,彰显她的能力?”
安流压下身子,小声说:“不知道。但是江沅雪希望我们不要立刻逮捕她。如果她不再提供这种药,单凭血药派炼人为药,恐怕不足以应付传染性这么强的大疫。”
韩琛缘沉默片刻:“恐怕重蹈东南道大瘟疫的覆辙?”
安流也一时失言:“我只从兰畹老师口中听说过一二来自她的老师——燕末圣手的转述。六十六种瘟疫在东南道肆虐,医教血药派几乎灭门。为了治病,普通人都捐出自己的血肉供道法师炼化,病没有变少,人慢慢变少……”
池灵鲤第一次听说,打了个寒战:“这么恐怖啊。”
韩琛缘说:“对这种大疫,还是知药派来处理比较合适吧。百年前两位无名医生奔赴东南道大瘟疫。一名血药派的,一名知药派的。血药派的那人虽然在一开始保下了许许多多的人,但最后却把自己炼得灵智消散,再没能救下更多的人;而知药派那人一开始放弃、牺牲了许多人,却把瘟疫控制在东南道范围内,最后成了燕末圣手。”
安流摇头:“我不知道,这是江沅雪要做的选择。”她在强调她只愿意做朝露衙执事。
做医生真难,池灵鲤嘀咕着。
他问安流:“所以我们要跟踪这个鹿庭,找到她究竟是如何制造出这些药的,再逮捕她也不迟。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