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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曲十一 血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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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君,嫄夫人,洗我肠,涤我身。”
“朝露君,嫄夫人,斩我邪,揩我泪。”
见舟黎君匆匆忙忙跑来,江沅雪有些惊奇,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她能感觉出这游医不是没事找事的那种人。如此神情,必然大事发生。
那只小猫也跟在她身后,也许是猫随主人吧,此刻也是一副焦躁的可怜样。江沅雪低眉,耐心地问:“何事?”
舟黎君路上本来还担心她不愿见她,现在见江沅雪的态度,长舒一口气:“江先生救命!今晨嫄水岸区疑似发生肠水疫,已经有数个院子发了病,半个区都恐慌不已。”
江沅雪一听,果然严重,忙问:“确是肠水疫?”她连忙起身收拾法器。血药派的路子确实和舟黎君学的很不一样,江沅雪拿了金铃、玉环、艾叶一类的东西放在包里,在舟黎君眼里,比起去治病,更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祭祀。
江沅雪同时写了字条,拴在几只鸽子脚上。鸽子被放飞,似是往南方去。
情况紧急舟黎君也不知是否为真:“我师、师姐和我说的,一过去,师姐就连忙叫我来找您,具体是否为真我也不知,只是臭气熏天,且病人哀求声我确实听到了。”
江沅雪听了心中更是焦急:“嫄水区应当也有医教道法师驻守,我去联系她们。怎么会是嫄水……偏偏是嫄水……”
她回头望了一眼药王庙朝露君的庙宇,和舟黎君登上魔工厢车,自言自语:“朝露君可是嫄水的大母神,若是嫄水的水不干净,全国的朝露君神庙岂有一丝——”她及时住了嘴,似是不敢猜测这恐怖的事情。
两人等厢车开到某地,江沅雪拉舟黎君下来:“我们先去朝露衙,朝露君若有异样,安流师姐起码会有感知。”
未进屋内,却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舟黎君心道完了,也不顾礼节冲进堂内,见安流跪在朝露君画像前痛哭,流下的血泪都在蒲团下汇成一滩。
江沅雪想上前去扶她,却向上看了一眼朝露君的画像,骤然愣住,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神色惶恐,嘴唇张合,只发得出气音。
舟黎君见两人神色,也想抬头看,却听侯婴叫唤,在她脚边吸引她注意力,不似平常。
舟黎君慢慢,慢慢,抬起头。
明黄色绢布上,墨线和色块勾勒出一个女神像。祂的头部戴孔雀冠冕、金刚怒目,似要斩尽天下邪人;祂的胸部饱满,体态丰腴,四条手臂分别把持碗、剑、艾草、金铃,似要天下不再饥荒,人们不再挨饿;祂的下身生出四条腿,其中两只脚的趾间连蹼,又能在路上奔跑,又能在水中畅游。
这都是世间画工笔下常见的朝露君的形象,如果本是如此,不该让几人如此震惊。
但如果祂的头、躯干、四臂、四股、四腿都被分开了呢?
分开了。
是谁分尸了画中的朝露君?
不知不觉中,舟黎君也慢慢,慢慢,跪下。
这是一种来自本源的恐惧,是医教整个教派的大难。
是谁分尸了她们医教的神使?
正是几人惊悚的时候,一道嗓音如惊雷般炸响在她们耳畔:“奸恶,谁在欺辱我医教门人!”
轮子骨碌碌行驶来,停在屋前。君怡幼喝醒三人,她的膝盖之下空空荡荡,常年被棉被包着,此时坐着轮椅赶来,身上气息居然压过那邪异的画像。
是释道……舟黎君眼神逐渐清明,江沅雪也回过神来,神情复杂地看了君怡幼一眼。
君怡幼坐在轮椅上指挥舟黎君:“你去把那画像摘下来不就好了。”
舟黎君闻言,见侯婴已经跳到君怡幼身上,而君怡幼也只是安抚的动作。她越过紧闭双眼呻吟着的安流,爬到供桌上拿下画像。
揭下画像,她即刻注意到这张诡异画像后,居然还有一张画像。这张就是非常正常的朝露君画像,应该原本就挂在这里。
君怡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卷轴,把亵渎的画烧了个干净。
舟黎君表情凝重,江沅雪气得发抖:“谁,谁会干这种事?!”
安流伏在江沅雪怀里,虚弱道:“今凌晨,吴姝姨带着分尸案兴高采烈回来,说要做卷宗,我也高兴,正常祭拜,也就莫名其妙,我突然疯了。”
我突然疯了。舟黎君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江沅雪照顾着安流,君怡幼行动不便,舟黎君连忙去找吴姝姨,进客房,见她倒在床上,气息平稳,只是睡着了,而卷宗已经制好,都摆放整齐。应当没有什么意外,舟黎君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正堂,舟黎君听安流回忆到:“那邪画上有完全背离医教释道的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看到它时,我感到了极端的自私、贪婪、暴力。”
江沅雪连忙问:“难道真的是朝露君出了问题?”
安流摇头:“若是那样,我估计已经身死道消了。但能影响神像,起码是一位祭司。”
舟黎君若有所思,祭司,其实单独看这个修为等级的名字就很清楚,祭司是祭祀主教神的人,所以能对神像做出改动。
安流仍然紧闭双眼,死死抓着君怡幼的手,指甲几乎刺进她的皮肉中:“君知事,君怡幼,怎么会变成这样?”
君怡幼只是用另一只手理着她的冠发,轻轻抚慰:“只是一张画像,有人暗害你。不要回忆,不要心急。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前往嫄水、嫄水区,我接到上报,那里爆发了时疫,我也要前去。”
舟黎君听到安流的回复是:“你身体残疾行动不便,不用去,我去就好。”安流从江沅雪怀里支起身子,在眼睛上蒙上白布,打开了七情视界:“我不要紧,我是医教和礼教兼修的先生。”
江沅雪有些动容:“师姐……”
君怡幼也没有坚持要去,只是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舟黎君心情复杂。朝露君是正义的化身,是多少道法师的信仰,愕然见到朝露君被分尸的画像,无论哪个朝露衙执事知道了也不会好受,更别说这里是紧邻嫄水的麒麟城,是朝露君的圣地。
安流居然只是简单一句:我突然疯了。
江沅雪揩了泪:“嗯,事不宜迟,我们走。”
舟黎君也要跟着离开,朝侯婴招手。
小猫从君怡幼怀里跳下来,朝着舟黎君跑来。舟黎君看到君怡幼的嘴唇开合,对她做了一个口型:“注意安全。”
“君知事是一位医教祭司。”路上,在听舟黎君介绍完自己师从后,安流忽然来了这么有。
江沅雪似有恍然大悟之感:“难怪我对她感到亲切。”
安流眼睛仍蒙着,唇角没有笑意:“她可能也是知药派。”
江沅雪又惊讶起来,快速看了一旁的舟黎君一眼。安流也像在等舟黎君回答。
此时舟黎君的尾巴悄悄在底下晃来晃去,侯婴则很手欠地抓她尾巴,弄得她有些不自在:“李蕙亩老师说若我在麒麟城无处可去,可以去找君知事。”
安流沉默片刻:“你知道她与前朝朝露厅的事情吗?”
舟黎君有所耳闻:“老师说她是前朝朝露厅执事。”
安流点点头:“前朝的朝露厅里,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参议,名叫留夷。不论血药还是知药,都只是一门学派,但朝露厅却是一个官职。就像我来自血药派,留夷大祭司来自知药派。”
大祭司……这个修为真的好高。
安流突然开始回忆往昔:“留夷大祭司当年几乎是我等的信仰,也是我后面宁愿背离兰畹老师的教诲,也要进入朝露厅任职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留夷大祭司是一位男性。”
江沅雪和舟黎君都是惊讶,尤其是江沅雪:“我常听你说起他,怎么今天才和我说他的性别?”
安流撇撇嘴:“兰畹老师不喜欢修行医教的男人,我何必在你面前提这事。他的性别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安流又是叹气又是无奈:“据我所知,君知事和留夷圣手以前关系密切,是知己好友,但留夷圣手八年前在平叛战争中被杀了。君知事也再没给人出过诊,所以我猜测,是八年前知药派那件事、再加上留夷去世的影响,让君知事对医教心寒,于是转修工教。”
舟黎君感觉自己虽然在知药派,却是最不了解这些往事的人:“抱歉,我去年才出家修行医教。”
安流也恍然:“原来如此。虽然我算是从血药派叛离到朝露衙中,但先前和江沅雪关系很好。那我们三人之间虽说是三个派系,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一起仔细看看这次肠水疫吧。”
舟黎君也不想被她没参与过的往事绊住腿脚,刚才在安流讲述时,已经在拼命翻动资料了。一听这意思,连忙把画好标点的地图展示给两人:“马上就进嫄水区了,如果是水质有问题,我们是从水岸边的院子开始查起?”
江沅雪是带了药王庙中存放的水经图的,指出:“如果嫄水被污染,那居民最需要的是干净的水。兰皋高地有一条水脉与嫄水相对独立,我去看看。”
安流跟着舟黎君去找牛焦问详细情况,江沅雪则半路转车准备前往兰皋高地,顺便去叫住在那附近的医教道法师。
舟黎君回到嫄水区,一下子被臭气熏得恶心。她看到有一家院子大开院门,有人抬着人进去,有人提着桶出来,倒去一个新挖开的大坑里,还有人在往坑里倒成袋的石灰。
舟黎君看见牛焦,连忙叫住他:“牛,牛师姐,我请了一位先生过来。”
安流蒙着眼朝牛焦作揖:“还有同僚正在路上,我先来了解情况。”
牛焦也管不了那么多,拉着两人边往院子里走边说:“今天凌晨发现的第一起病例就在这个院子里。病人上吐下泻。粪便最开始是臭的,到后面就是泔水样,无臭味。呕吐时如喷溅,旁边不敢站人,呕吐物和粪便状态类似。”
听描述,确实很像医术里的肠水疫,这个病最早在百年前东南道大瘟疫时被发现,是东南道大瘟疫六十六种疾疫中的一种。
安流把手指插进桶里,观察其质地:“确实很像。我用血药法术试一试。”
安流低头,吐出一带血的肉块来。舟黎君和牛焦都是吓了一跳,以为她身体不适,却见安流将肉块拿在手中施加灵力:“这是兰畹老师存在我体内的肠水疫血药,若能治了里面人的病,那此疫即为肠水疫。”
舟黎君和牛焦对视一眼,血药派的修行方式居然如此……骇人吗?
安流细细把肉块切成小份,找了一个躺在火炉旁已经吐得面颊深陷的病人,给他喂了下去。
牛焦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这位就是最早发病的,我已经熬了许多药,但仍在不停吐着。”
有许多病人家属围了上来:“是血药的先生?医教的人来了!”
“道法师来了?有救了有救了,这是血药吗?给我家的也来点吧。”
舟黎君看见百里玦细小的胳膊也从人墙后面伸出来,她怯懦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我……我也要……我也……唔。”
舟黎君瞳孔皱缩,连忙冲上去,把人群从百里玦面前分开,百里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噗的一声全吐在了舟黎君身上。
众人哗然,舟黎君闭上眼,不敢呼吸。牛焦反应极快,先把无关人清离屋子,朝外面大喊:“热水,热水,有人吐在桶外面了!还有石灰!”
牛焦手速极快,用干净的热毛巾为舟黎君清理着污秽,有义工帮忙在呕吐物上撒着石灰,又用专门的簸箕扫掉。这都是知药派的手段,看来牛焦的防疫学学得很好。
舟黎君把毛巾从牛焦手里夺来:“我来吧师姐,你先去休息一下。你手在抖了。”
牛焦愣了一下,没多说,去拉百里玦:“小玦,你过来,那边忙,我给你熬草药。”
另一边,安流大致在七情视界中知道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对舟黎君宽慰道:“我们都是药王门下的人,区区肠水疫奈何不了我们。除了东南道大瘟疫那段绝望年代,医教道法师绝不会感染疾疫。”
在舟黎君和安流见证下,刚才被喂了血药的病人又排了一次更加粘稠的粪便,之后再没吐第二遍,甚至能喝下些补充体力的稀粥。
安流又把眼上的白布紧了紧:“是肠水疫。”血药是只有血药派医教道法师才能炼化的神药,短短半个时辰,那人基本已经康复了。
说罢,她用灵力包裹住那些没用完的那些血药,嘴角向下,悲伤地“看”着屋外——
一双双渴求血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