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拂歌》陆泽北

64、曲六 兰花草

　　八角算盘中央的蓝色波纹逐渐消失，舟黎君诶了一声，失望地放下算盘。
　　她尝试用融玉水重新激活算盘，发现没有反应，长叹一声，玩大了，还没有算出侯婴和羊荷曾经的住所。
　　这八角算盘也是个奇物，可惜她还没搞懂它的原理。它要罢工，舟黎君也没办法。
　　她正准备做些什么，却听见院门被敲响，舟黎君警铃大作，左手握紧欢晨剑，走去院门口：“谁？”
　　院门外传来女声：“火柴——两文一盒，胶水——三文一罐……”
　　舟黎君哟吼一声：“不需要。”
　　外面女声沉默一下：“正是饭点，巷口大院一文钱白米饭随意吃……”
　　舟黎君心想这人业务还挺广，不过一文钱白米饭随便吃？
　　在元陵镇吃了半个月小米饭的舟黎君有点嘴馋了，叫来侯婴，准备去会一会。
　　谁想，开门一瞬间，外面的女孩扑进了她怀里，把她撞到在地。没有火柴、没有胶水。
　　女孩：“大姐你咋突然开门——我靠果然是你。”
　　舟黎君揉揉背站起来：“你抵着我门作甚——你谁啊？”
　　舟黎君仔细看这人的相貌：“你长得有点眼熟？”
　　“女孩”把她扶起来，面无表情：“我听闻大师姐说你也来了，就想着过来看看是不是。”
　　大师姐……舟黎君终于把人和脸对上号了：“老天？牛……牛焦？你怎么……”
　　她连忙把院门合上：“你怎么变女的了？”
　　他撩起自己的裙子：“男的。”
　　舟黎君捂住眼睛：“大哥你真不把我当外人。”
　　牛焦有些无语：“看我腿。”
　　舟黎君：“你还刮了腿毛！”
　　牛焦：“……你再看看！”
　　舟黎君睁开眼，才看见他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兰花刺青。
　　牛焦说：“我找了个挺隐秘的易容的店，他说可以把我画成女人的脸，不过要在我身上留个标记，让我记住我原本不长这样。”
　　舟黎君把人带北房里坐下。牛焦以为她不知道，把自己也师从李蕙亩学过一段时间医教、卷入猫婴案，被迫离开老家的事情和舟黎君说了，他还说：“我只能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了。正在考虑我的新名字，准备改叫牛娇了，娇宠的娇。哎，自从听大师姐的建议扮了女装，也有人找我看诊了，修为也涨，没几天就突破成诵者了。”
　　舟黎君深感同情，本来给人看诊就是医教增进修为和释道的重要手段，君怡幼就是会变通。不过也有牛焦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意思。
　　不过她看牛焦这虽然是个女孩模样，但仍有些英气的脸，诚恳建议：“娇这个字不太合你吧。换个字？”
　　牛焦一脸无所谓：“随便。我也住这个区，今年户籍普查前定下名字就是了。”他和半个月前的样子很不同了，不只是扮成了女装，语调都变得尖锐了起来。
　　牛焦算了算辈分：“我是老师的第八个学生，你是第九个，按理说你还要叫我小师兄呢——现在叫小师姐也可以。”
　　舟黎君爽朗地叫了一句小师兄，问：“那其他几个师兄师姐呢？都各奔东西了？”
　　牛焦顿了一下，摇头：“是都死去了。大师姐还活着，老师的第二个到第六个学生都死在平叛战争中。第七个学生就是羊荷姐——其实我得叫羊荷姐一声继母的——不过我昨天听大师姐说，羊荷姐也死掉了？”
　　舟黎君嗯了一声，在那个墓穴里的事情说了。
　　牛焦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淡得多，他只是淡淡点头，表情都没怎么变。
　　舟黎君突然意识到：“你和羊荷熟吗？我想找到她的故居，里面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比如猫婴邪术卷什么的。”
　　牛焦很不赞成地瞪了她一眼：“邪术卷，不能学。”
　　舟黎君双手合十：“不是为了学，我得知道这邪术卷中记载的具体数据，才能——”她把侯婴捞过来，把它举在胸前，朝牛焦卖了下萌。
　　牛焦：……
　　牛焦看着这个他伦理上的继弟猫，冷漠的表情也终于撑不住了：“你居然能把他救回来？！”
　　舟黎君眼神犀利起来：“你早就知道你爸今年和羊荷回来时带着这个邪物？”
　　牛焦摆手：“羊荷姐还在元陵镇时，我就和她认识。户改是三年前，她生下这个邪物应该是两年前，但是是去年，我才得知她和我爸在麒麟城结婚了的，我是真的不知道邪术卷这个东西。直到我爸被捕那天，我才第一次知道他们已经学了邪术。”他说着说着，情绪低落下来。
　　牛焦把侯婴接过来，凭自己的医教学识，仔细检查了猫：“他的脑子是人类的，其他内脏和四肢倒是还能将就着用，只是我怕他恐怕会发育出灵府和灵脉魔脉。”
　　舟黎君也开启七情视界，指着他腹部：“这些内脏太挤了，我怕他后面出事，想要不要给他换成魔工的。”
　　牛焦神色不变，但不是很赞成：“机械猫？太古怪了吧，那还是生物体吗？”
　　舟黎君说了她当时遇到的问题，解释了为什么留下猫皮而不是人皮：“有一个游侠和我说，这个猫婴邪物的制作方法是把猫皮缝在胎儿上，所以内脏应该还是人类？可我解剖时，确实解剖出了两副骨架，所以我保留了猫的那副。也因此，一开始的侯婴是畸形的。”
　　这是她希望找到羊荷故居的原因，邪术卷被口口相传时是否失真是一出，羊荷也是知药派的先生，万一她对这个邪术做了一些改造呢？
　　她也意识到了什么：“如果从离开母体开始算，他的内脏已经发育了两三年了，但现在的大小，明显不是人类两三岁婴儿的大小。”
　　牛焦指了指他的头部，示意舟黎君看侯婴的后脑：“脑子绝对是人类的，这个就是新生的灵府。”
　　两个人双双陷入沉思，牛焦问舟黎君：“你怎么没在元陵镇让老师看看他？我们两个诵者能想出什么解决办法？”
　　舟黎君挠头：“我不敢啊，元陵镇到处都是卫兵，守陵人手眼通天，我怎么能嚷嚷猫婴在我手里。他才刚在元陵镇杀了个人。”礼教对这种事情都是，名义上说这么做是错的，但你做的其实没什么问题，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要是敢说出来，我就得收拾你了。
　　牛焦想了也是：“老师要是想要帮他，早就主动帮了，估计也是等你到这里找到邪术卷，她才好帮。”
　　舟黎君握紧拳头：“想来就是这样。”两个人很快给老太太找好了理由。
　　还是要找邪术卷啊，舟黎君期待地看向牛焦。
　　牛焦坦白：“我也在找，毕竟我也要找到我爸的遗物。不止我在找，朝露衙的人也在找。”
　　朝露衙？舟黎君听见这个词，心脏又紧了一下。
　　牛焦说：“我看他们把范围划在了这个街区，和我得到的线索差不多。不过我知道的多一点。我爸曾在前面那条街的木材厂工作过，他们曾经的住址应该不会离那里太远。”
　　舟黎君拿出八角算盘，又试了一试，还是没有反应，不禁懊恼为什么不先做正事。
　　不过木材厂……舟黎君问了具体的位置，发现居然真的是她刚去过的那个木材厂。
　　牛焦倒是有些遗憾：“我去找过了，朝露衙的人也去过了，里面的人都没什么线索。除了有个叫百里湘的，他好像刚死了老婆，人有些呆，谁也问不出来话。可偏偏按我爸的说法，他工友里，这个百里湘和他的关系是最好的。”
　　舟黎君想起了那个男人的，也是唏嘘，那人其实长得挺漂亮，一直丧丧的也看着心疼。
　　牛焦比了个拇指：“我因为打听我爸的事，已经被朝露衙盯上了，不过他们没有认出我。所以也只是把我当成好事者。除了那朝露衙里面有一个从元陵镇来的绿孔雀，叫吴姝姨，如果被她撞见，知道我是个男的，恐怕免不了被拘留一阵。”
　　为什么要比拇指，被朝露衙盯上是什么好事吗……舟黎君有些愁：“我还是想试探一下那个百里湘。我其实有一个寻人的法术，但目前用不了，在它好之前，我想先去看看。”
　　牛焦懂了：“我和你一起去？”
　　舟黎君捂着肚子：“先去吃个饭，巷口真的一文钱白米饭随便吃吗？”
　　牛焦嗯哼一声：“自然，和平年代有耕教在，全国都不缺粮食，东江道这边尤其不缺，只是主粮的话真的很便宜。”牛焦在江北道吃了十几年的小米饭，刚吃了一口东江道的白米饭，就直接爱上了这种又颗粒饱满又甜的米，心想除非饿得不行，恐怕他再吃不下没有蒸南瓜拌着的小米饭了。
　　·
　　夕阳西下。
　　两人一猫从房顶探头，朝下望去。
　　牛焦：“为什么还要把猫带着？”
　　舟黎君：“他想跟着就跟着呗，反正不碍事。”
　　两人蹲守的院门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挑着水进来了。
　　牛焦：“应该是他女儿。我爸写过信，说是叫百里玦。”正房走出来一个老头，叫百里玦把水倒水缸里。
　　看来是合住的院子啊。这一个院子住了不止百里家一户人。
　　老头问百里玦：“你爸呢？”
　　百里玦摇头：“不知道，还没有回来吗？”
　　老头叹了口气，吹来阵寒风，老头嫌冷，又进了屋。
　　百里玦在风中把水桶举起，有些吃力，准备把水倒进水缸里。
　　水桶聚到头顶时，她突然脱了力，水桶里的水都洒到了地上，桶也倒扣在了一边。
　　老头又出来看情况，见状骂了她两句，女孩道了歉，老头回屋内后，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她刚才用担子挑了两桶水进来，还有一桶，她有些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舟黎君看了看虚掩的院门，想要不要假装听到了动静，下去帮帮忙呢？
　　正想着，她却看到牛焦敲了敲院门，半张冷脸出现在百里玦的面前：“你好，我在外面听见有东西掉了，要帮忙吗？”
　　小师兄你……
　　百里玦如释重负：“求求您了，这水我实在抬不起来。”
　　牛焦于是大大方方进了门，帮忙把水倒进水缸。
　　他把另一个空桶翻了过来，看见其中掉出来一块铁疙瘩：“咦？另一个桶里有这个吗？”
　　百里玦低着头说：“谢谢姐姐——啊……这是什么？这不是我们桶里的东西。可能是在河里漂着的，正好被我捞起来了吧……”
　　牛焦眉头皱起，把东西拿起来放鼻子下面闻了闻：“化工厂的味道。这水不能喝了。”
　　女孩看了看天色，有些慌张：“坏了，如果现在去重新打水的话，我回来时就黑了。”
　　牛焦提起担子：“你留着就是了，我帮你打去。”
　　百里玦很不好意思：“可是姐姐你也是女孩子，也很危险的。”
　　牛焦嘴角抽了抽：“我是游医，是道法师。”
　　他哼了一声，也没顾百里玦阻拦，带着两个空桶出了门。
　　舟黎君觉得好笑，下了房，对侯婴招招手，追上牛焦：“牛焦姐姐，好热心啊。”
　　牛焦面色不变：“只是想要和她亲近些，也许能多套点话。”
　　舟黎君表示懂得。两人一猫一直到了嫄水岸边，接了两大桶水。
　　嫄水里漂着一些奇怪的物件，什么烂木头、铁皮，总感觉不太干净的样子。
　　确认这次没有灌进来什么别的东西，牛焦挑起担子，正要离开，却看见前面似乎有个人影。
　　天快黑了，水要涨了，谁还在岸边徘徊？
　　舟黎君眯起眼，牛焦已经认出来了：“是百里湘。”
　　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里。
　　两人放下水桶，准备上前询问一下。
　　百里湘也在往前走，两人小跑两步，看见他从河边捡起什么东西，拿在手里端详一下，又把它扔掉。
　　两人小跑着：“喂！百里湘，能听到吗！”
　　背影没有回头。
　　起了点雾，视线有些模糊了，两人越跑越快，百里湘不徐不疾走着，他们居然追不上他。
　　这诡异的雾……咳咳。是雾吗，怎么有股刺鼻的气味，该不会是工厂废气吧。
　　百里湘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两人放弃追逐，舟黎君看见百里湘刚才扔下的东西，有些意外：“咦？是块肉？”
　　她把那块手掌大的肉捡起来。还是块五花肉，有皮有红肉有白肉：“是猪肉吧，还有检疫的蓝章。”耕教对猪肉的管理很严，所有供人吃的肉都需要检疫，然后盖上一个有颜色的章。
　　牛焦也凑过来看，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舟黎君仔细看了肉：“咦，这是哪个的章，怎么不是字。”
　　牛焦沉默地挽起裤腿。
　　舟黎君又看到他腿上的那个兰花刺青。
　　舟黎君把“猪肉”上的“蓝章”和那块刺青的形状作对比。
　　一模一样。
　　这是人的大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