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拂歌》陆泽北

60、曲二 百字知

　　今天仍然是雨天。江沅雪推开药王庙的大门，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她眼周有些黑青色，这两天休息得似乎不好。
　　今天大概仍然会接诊四五十位病人，庙里另一位常住医生告假休息了，她也许会很忙，所以比以往早开门了一会儿，准备先打扫一下院子。
　　谁想，一开门，就听到几声猫叫，一只有些秃斑的狸花猫听到响动，不仅没有跑远，反而朝她走来。江沅雪退后两步，发现这猫虽然丑，但是身上还是比较干净的，也就没再驱赶他。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墙根那里传来：“侯婴，侯婴，回来。啊，您好，我是路过的游医，想来参拜一下药王。”
　　江沅雪转头，看到一个黑发紫眸的游医。她身材干练，眼神清明，嘴角向上弯，是一个很有活力的游医。
　　她看向这个游医的右眼——嘶，虽然这个玻璃珠子做的很逼真了，不过同为医生，她能一眼看出这个人是个半瞎子。
　　同为医教道法师，她也感知到了对方的释道，嗯，比自己小一截修为，是个诵者。
　　江沅雪于是说：“请便。猫不要乱跑，不要进厢房。”
　　舟黎君点点头：“好的，好的。师姐怎么称呼？我叫舟星野，从殷阳县来。”
　　江沅雪答：“江沅雪。”
　　舟黎君朝她行了礼，招呼侯婴往庙内走，一边还嘱咐他：“不要乱跑，不要进人家室内。懂了吗？”
　　江沅雪在后面看着，嗤笑，一只猫能听懂什么，她还是跟上去看看吧，她在庙里也养了两三只猫，是叫来抓老鼠的，别让猫之间打起来。
　　舟黎君进主殿祭拜去了，侯婴留在屋外，果然和庙里的原住民打了照面。庙里抓老鼠的三只猫围着侯婴转了几圈，它们都是成年猫，见侯婴还没老鼠大，只是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然后帮他舔舔毛。
　　江沅雪观察到她的猫主要在舔这丑猫的秃斑，不由得汗颜，它们三个是觉得这秃斑能被舔掉吗。
　　爱猫人士江沅雪见舟黎君出来，不由得嘱咐她：“多喂点蛋，少喂人吃剩的饭，饭里面好多盐，猫吃了掉毛。”
　　舟黎君本来就没把侯婴当猫，而是当人养的，闻言也开始反思，这丑猫身上秃斑一直没好，难道是因为吃的盐太多？
　　不知道自己伙食将被削减的侯婴快乐地和三只原住民打闹着。
　　江沅雪说完就继续扫院子，却见舟黎君从药王殿中出来后，直接走向了三诺君的偏殿。
　　她眼神一暗，嘴角下压。居然是知药派。
　　见舟黎君拜见完三位药仆，唯独没有拜见言他君后，江沅雪下了逐客令：“您拜会完，就离开吧。庙里事物繁多，恐怕沅雪不能论道。”
　　舟黎君愣了一下，听到论道两个字，也意识到了什么，对方恐怕和自己不是一个教派，医教三个教派，常住药王庙的是血药派和知药派，如果对方不是知药派，那就只是血药派了。
　　舟黎君无奈，心想医教三派是真的不和，只好对江沅雪尴尬笑笑：“是，是。但舟某到一个新地方，总是要和药王知会一声的。”
　　江沅雪这个还是理解的，不管教派之间关系如何，药王都是她们的信仰，便简单点头，没有更多反应。
　　舟黎君叫回侯婴，只能离开。临走前，她还是问了一句：“请问您知道‘君怡幼’这个人吗？舟某是来找她的。”
　　江沅雪还是认真答了：“君知事是我们的副城主，是一位工教先生，在全城都很有名望。”
　　舟黎君见仍然是这个答案，也没办法了，又问：“呃，另外请问城里还有别的药王庙吗？”
　　对这个问题，江沅雪就没什么好脸色了：“没有了，以前城东还有一庙，但是香火不旺，那老师姐也离世后，庙就荒了。”
　　见江沅雪逐渐不耐烦，舟黎君道了声叨扰，带着侯婴溜了。
　　回到牛车上，舟黎君吐了口气，和知识之契抱怨：“哇，知识毛笔，你看见她刚才的表情了吗，感觉我再多说一句就要把我吃了。”
　　知识之契闪动着紫光：“是的，主人。另外，血药派会吃人并不是什么好的比喻，因为她们真的会吃人。”
　　舟黎君想起血药派的修炼方式——炼人为药，打了个寒战。她无奈地说：“可惜还是没有找到大师姐，目前的线索，仍然只是指向麒麟城知事这个身份。看来只能去官府找了……哎，我去买一份麒麟城学报看看吧，说不定有她的联系方式呢。”
　　李老师真是的，要是大师姐已经不修医教，早些和她说啊。
　　街上到处是冒雨去上工的居民。这条街挺宽，舟黎君坐着牛车，魔工厢车从她后面超过，也不觉拥堵。
　　真是一座大城，这种街宽，她在全国都没遇到过。恐怕修这条路的人，在丈量宽度的时候，也会骄傲地对身边人说：这条路，开进一辆魔工列车都没问题吧。
　　找到一个报亭，舟黎君花三个铜板买了一份最新的《麒麟城学报》，把牛车停路边，开始研读起来。
　　《关于魔工动力学祛魔渣化发展的综述》；
　　《我们需要更多铁路——麒麟城-殷阳县铁路增设的构想》；
　　《气体分离实验标准化研判》；
　　《一针医好户部尚书！魔工凭什么能替代医术？》……等等？什么东西？
　　舟黎君难以置信地翻到最后一篇文章，对方似乎在探讨魔工能疏通人体魔脉的可行性，认为这种技术用来应急是没问题的，但如果要发展成疗法，必须对工业魔晶大转打出的魔气进行必要的除杂，否则可能会使魔脉淤堵的患者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这篇文章的署名者：江沅雪、君怡幼。
　　舟黎君大受震撼，认真从头读完整篇文章，发现作者提出的许多问题都是一针见血的，让舟黎君意识到了先前操作，对杜清兰可能造成一系列的后遗症伤害——后遗症就后遗症吧，她也没指望他能多活几年——作者还结合了目前魔晶除杂技术的发展提出，有相识的工教道法师会试图制造出更适合做灵魔二脉疏通的机器。
　　最后作者指出，元陵镇的这个医疗事件，是开创新的实验，值得被研究，但同时存在许多问题需要被改进。最后暗戳戳揶揄，意思大概是祝福那个路过的游医在经历这些事件后，能全身而退。
　　我的天啊。麒麟城是怎么知道的今年元月发生的这件事？还这么快就对她的操作进行了理论改进？
　　她看向报刊发表时间，是元月十八日，昨天。
　　这个期刊一个月发四次，上上次发行是元月十一日。舟黎君问报亭找来元月十一日的《麒麟城学报》，想确认一下。
　　报亭的人对她说：“郎君是在找那篇元陵镇的报道吧，那可是引起全城轰动了，增印了四五版呢。”
　　舟黎君认真点头，接过报纸，报亭的人说：“第一页就是，君编辑把它放在首页了。”
　　舟黎君都没回牛车上，就在报亭屋檐下读起来。这是一篇绘声绘色的新闻报道，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了作者目睹一游医用魔工技术治好自己姥爷的事情，和当时在元陵镇发生的事情大差不差，重点突出了当时调整魔晶大转魔气流速，以达到和人体魔气流速相同的那段事情，探讨了医疗魔工发展的前景。
　　看到这里，舟黎君已经知道作者是谁了，翻到前面一看：沈素钰。
　　舟黎君下了决心，知道自己要怎么去找大师姐了。
　　她翻到报纸后面的投稿方式，回到牛车上，拿出纸笔，认真阅读元月十一、元月十八日的这两篇文章，针对文中提出的各种问题，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并且增加了一些当时看诊时的细节，给出一些原始数据，比如正常人体内灵魔二气的流速、灵脉和魔脉在毒药影响下变得拥堵时的二气流速。
　　我已经看过了最新的报纸，关于报纸上三位先生提出的意见，我也完全肯定，但是之中还有一些需要探讨的问题……
　　她越写越有灵感，如果真的要制造一个机器来疏通灵魔二脉，这个机器应用的前景是很广泛的，只是机器的制造，需要更准确的一套测量标准……目前医教并没有这些标准，只有笼统的“盛”、“衰”、“强”、“弱”……所以在制造前，要先确立一套定量而非定性的标准，这才是医教和工教的当务之急。
　　舟黎君写写画画，到中午时，竟然已经写出了底稿，她随便吃了点干粮，给侯婴喂了颗什么也没加的水煮蛋，把底稿誊抄到新纸上。
　　她署好名，把写好的稿件交给报亭——这个报亭本身就是一个投稿点。
　　报亭的人看见标题，已经来了兴趣，问舟黎君：“我能看看吗？”
　　舟黎君写出来就是让人看的，当然同意。
　　报亭的人迫不及待阅读起来，非常惊喜，原来面前这个游医就是前几天那篇新闻报道里的主角。
　　他对医教理论不是很感兴趣，但对魔工机械感兴趣啊，看完这些文字，立马对舟黎君说：“我明天，不，今天下午就把这篇文章交给编辑部。”
　　·
　　《麒麟城学报》编辑部内。
　　君怡幼坐在轮椅上，从长桌这头移到那头，把手里一份校对完的文稿插在某两篇文章中间。
　　她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下手腕，准备小憩一会儿。
　　耳边传来敲门声：“总编，有一篇文章，我们都觉得得让您看看。”
　　君怡幼说：“进。”
　　她接过文章，先看到的是字，工整美观，一看就是读书多年的人练出来的。再看语言，没有语病，没有错字。就这么简单几点，足够君怡幼坐起来看这篇文章了。
　　从头到尾读完文章，君怡幼下意识要批改两句，拿起朱笔后，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这个人的语言和主流的学术语言很不相同，但自有一番逻辑体系，不太适合大改成更符合官话的论文。
　　她问来人：“这篇文章的作者来麒麟城了吗？墨迹很新。”
　　对方说是的，今天刚刚碰到，他眼睁睁看着她花了一个上午就把这篇文章写完了。
　　君怡幼点头：“请对方来编辑部一叙，文章里有很多内容值得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