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拂歌》陆泽北

59、曲一 雨霖铃

　　鼻子似乎有些堵塞，舟黎君打了两个喷嚏，从桌子下坐起来。
　　好潮湿。她想抬胳膊摸摸脸，一下撞到了头顶的桌子，上面和另一位男士挤在长椅上睡觉的池灵鲤一下清醒，眼疾手快地把即将从桌子上掉落的酒壶扶住。
　　有酒液滴在了舟黎君肩上，她闻着酒味，迷迷糊糊问：“现在在哪？”
　　池灵鲤怀里的邻座男人还没醒，所以他也只是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不知道呢。”
　　桌下，舟黎君旁边还排排睡着三个小孩子，他们的父母坐在池灵鲤他们对面互相依偎睡着，这个小包厢就这样挤下了八个人过夜。侯婴仍然睡他有软垫的竹筐里。
　　池灵鲤带她坐的是高等车厢，一节车厢十六个包厢，一个包厢有六个人的座位，白天好说，只是晚上睡觉时需要挤一挤，比普通车厢强很多了，起码高等车厢的过道里不允许席地而坐。
　　舟黎君醒了，脖子也疼，不想再睡了，从桌下小心翼翼爬出来，活动活动身子。
　　有些想上厕所了，不知道下一站什么时候到。
　　她走出包厢外，准备去车门处站一会儿，谁想一开门看到一个被捆在墙壁上的男人，下巴套在拴在行李架的绳子上，手里紧紧提着自己的行李。
　　舟黎君吓得心一紧，男人倒是很快醒来了，侧开身子：“过吧。”
　　舟黎君：……
　　舟黎君好奇问：“下巴不疼吗？怎么这个姿势，列车员不在，悄悄坐下就是了。”
　　男人打了个哈欠：“不，这里是高等车厢，我还是很有道德的。”说罢，他指指车厢尽头：“我在中江道上车的，普通车厢挤不上去了。”
　　哦，礼教道法师。原来是这样，池灵鲤也出来，听到这话：“中江道？”然后转头对舟黎君说：“那我们快到了。过了谢江就是东江道，这列车在东江道停的第一个城市就是麒麟城。”
　　男人点头，摸摸脖子，单手仍紧攥着行李袋：“我就是从五梅上来的，现在应该走到小江口了，小江口的下一站就是麒麟城。”
　　池灵鲤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已经闻到嫄水的水汽了。”
　　听着这些地名，舟黎君感觉很新奇：“已经到南方了吗？水都化开了。”
　　池灵鲤点头：“谢江和现在的我们一样，是从北面流下来。虽然北方的冰还没化，但它的主要支流——流经东泽道和东江道的嫄水是不会结冰的，所以在冬天，谢江的下游虽然径流量会变小，却不至于干涸。”
　　男人也说：“小郎君刚出师吧，二母山二母江以南就都是南方了。”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游医的地理一定很好……舟黎君不服气，心想被朝露厅追杀时，她没怎么看路上的风景，现在朝露厅似乎已经把她追丢了，她可要好好记路了。
　　说话间，几个人都感到列车速度在下降，应该要进站了。
　　“哦哦，我们是不是要到了！”舟黎君惊喜。她抓着自己牛车在货车车厢段的票：“我现在要先去找货吗？停车时间貌似挺短的。”
　　池灵鲤拦住她：“不用，货车车厢的人巴不得你的行李赶紧下车，这种大件行李会有专人按着票根往下搬的，到时候你在站台找人就行了。”
　　舟黎君挠头：“我那是一头牛诶，也能搬吗？”
　　池灵鲤：“你那牛是倔得不下车还是怎么，正常的话都能搬。”
　　应该算正常吧，那魔工机械牛应该没有自动落锁的机制吧。舟黎君仔细回忆那牛的构造。
　　马上到站了。舟黎君背起熟睡的侯婴，两人和包厢内的几人打了招呼，那对夫妻也是麒麟城这站下车，带着孩子和行李往车门走。
　　那过道里的大哥是在终点站桃园店下车，和他们说了再见。
　　萍水相逢的同路人，名字不必知道，下次相见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天还没亮，列车鸣着笛，靠了站。舟黎君迫不及待跳下车，潮湿的水汽扑进鼻子中，暖黄的魔晶灯把车站照得如黄昏一般敞亮。
　　能听到雨点打在车站铁皮棚子上的声音，此时的麒麟城似乎正在下雨。
　　池灵鲤惨叫一声：“还在下雨，我走的时候在下，回来的时候还在下。”
　　舟黎君借着灯光赏夜雨呢，听他抱怨，问：“这里下雨很频繁吗？殷阳县也在东江道，感觉也不至于一直下雨。”
　　池灵鲤耸肩：“谁叫麒麟城是嫄水汇入谢江的地方，还有麒麟湖这个大家伙在，别提有多湿了。”
　　就算是南方，这里的冬天也是湿冷的，水虽然不至于结冰，但感觉和元陵相比也暖和不了不少。舟黎君若有所思点点头，先去找牛车了。池灵鲤说在站台前等她。
　　牵着牛车回来时，只见池灵鲤在和车站一个穿着蓝衣的卫兵模样男子交谈，还没靠近，舟黎君先听到了双方谈话的内容：“天亮就走了，这是多不想见我啊！”
　　卫兵说：“并不是，二月初一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城主再缺席不太好。”
　　池灵鲤有些失落，见舟黎君来了，恹恹地和她打个招呼：“嗐，星野，怎么说，我今天不能陪你逛城里了，今天我哥就走了，我去送送他。”
　　舟黎君很理解：“那快些去吧，我不急的。”
　　池灵鲤又抱怨几句：“他先把我赶走，现在我回来，他又走了，总共一年到头又能见几次，他都不愿意和我多待。”
　　舟黎君想了下：“你这样想，得亏列车走的快，不然你岂不是连送都送不了他？现在起码还能再送送他。”
　　池灵鲤又打起精神来了：“你说得对。”
　　两个人一路从元陵同行而来，现在也算分道扬镳，池灵鲤最后和舟黎君指了指路：“你要去厕所，站台上就有一个，出站的话东边有个出站口，路比较平，你可以直接坐着牛车下，小心路上的人多，别撞了。”
　　舟黎君对池灵鲤抱拳，道别。
　　侯婴从竹筐跳出来，趴她肩膀上蹭了她两下，似乎在问：人都走啦？
　　舟黎君把他抱下来放怀里，用同心线说：“我们已经到了另一个城市啦，比之前的湿，现在天还没亮，侯婴可以再睡会儿。”
　　侯婴喵嗷叫着，舟黎君听他情绪反馈，似乎是没怎么懂。
　　没怎么懂，那就不用懂了，知道我在这里，我和你还在一起，我们很安全就可以。
　　侯婴倒是挣扎起来，跳下地，甩甩身子，舟黎君嘱托两句要跟紧她，不要被人抓走了。
　　话说……这么丑的猫真的有人抓吗。
　　她还是吓唬侯婴：“我来这里是给你换身体的，你被人抓走，换不了内脏，就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她给侯婴灌输了一些类似他敢乱跑，就会回到以前那种邪物生活的思想。
　　侯婴对着同心线哈气，舟黎君才较为满意地收起线。
　　现在天还黑着，就算有路灯，也不可能每条路都有吧，又不像元陵正好是在花灯祭期间，灯油不要钱似的耗。
　　先在车站研究一下镇子的地图吧。她找车站的报亭买了张麒麟城地图，把知识之契叫出来一起研究。
　　侯婴玩水去了，在视线范围内，不用管他。
　　知识之契化成的毛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主人，麒麟城占地面积很大，大约是元陵镇的四倍，全城依靠嫄水、谢江以及麒麟湖建成，嫄水自东北向西南汇入谢江，并在江口形成了麒麟湖这个大湖。”
　　它画出地图上那块蓝色区域：“麒麟城主城区叫嫄阳，建在麒麟湖的东北、嫄水的东岸，所以主城区这里是看不到谢江的。另外，在嫄水西岸、麒麟湖西北这片地方，叫兰皋，是一块高地，在战争时期是工防设施区，现在是机密工厂区，不能随便进入。”
　　它勾出嫄阳的一个点：“我们现在就在这里，麒麟城列车站。要进城的话，我们要往南走。这里有一条大路……”
　　知识之契似乎发现了什么：“咦，主人，这条街好神奇，高禖庙、礼祠、药王庙、冥鸟庙挨在一起。”
　　舟黎君挑眉：“生老病死一条龙？”
　　知识之契：“……好像确实。”
　　舟黎君思考：“大师姐现在会不会在药王庙看诊？”她还记得李蕙亩给她的介绍信，说如果在麒麟城找不到住的地方，可以拿着信去找大师姐。
　　这不是具体知识，知识之契也不知道，便对舟黎君说：“李蕙亩圣手有提到过大师姐叫什么吗，我可以检索一下。”
　　舟黎君想了想：“似乎叫君怡幼。”
　　知识之契开始检索，过了有一会儿，才带着些迟疑，说：“主人，检索到这个人了，是同名吗，麒麟城现在登记在册的知事就叫君怡幼，但是对方是一位工教道法师。”
　　咦，李蕙亩的学生，应该和她一样都是医教的吧？
　　知识之契把检索到的信息念给舟黎君：“《麒麟城学报》首刊中写道，本报为麒麟城中工教道法师交流互通提供学术便利……总编辑为麒麟城知事，工教先生君怡幼。另外‘君怡幼’在这报纸上署名的文章，有高达六十篇，都是与他人共同撰写的工教相关论述。”
　　舟黎君也疑惑了：“麒麟城知事，是个什么官职？”
　　知识之契解释：“知事是地方官，您可以理解为副城主。”
　　怎么看都像个管理地方学术的官员啊。舟黎君疑惑不得解：“总之先去药王庙看看吧，不管是不是重名，我作为游医，应该先去药王庙拜见一下。”
　　知识之契晃了两下：“好的，主人，我会为您引路。”
　　天泛起了白，东方没有金色的太阳，而是雨天朦朦胧胧的雾霭蓝。舟黎君把牛车的防水布拽下来钉好，叫了侯婴一声：“侯婴，走了。”
　　侯婴四条腿小跑过来，和舟黎君一起坐在牛车里。因为下雨，她没有坐牛背上，而是拿了条鞭子，坐车厢里指挥牛的动作。
　　向左走就抽左半屁股，向右走就抽右半屁股，魔工机械牛走的不快，出了车站，雨点打在车棚遮雨板上，声音闷闷的。
　　远处工厂冒出的白烟直插进灰云里，街道上的排水沟旁有野狗在捡食人家倒掉的剩饭。有人撑着伞在小巷里窜出来，登上人还不多的魔工厢车。
　　有人站在雨里等待，有人跑在雨里寻找。
　　她闻到雨的味道，魔晶的味道，草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