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拂歌》陆泽北

58、曲圩八 求学会

　　舟黎君脱口而出：“杜家还能办宴？羊荷都被害成那样了！”
　　就算不治杜清兰以权谋私的罪，难道不治他乱/伦的罪吗！
　　元夕呃了一声：“还没有人告他的罪，自然也没人管，就算要管，也要过完年回到帝京，让尚书省六部参与，尚书令决定……我朝现在还没有尚书令，原本最有可能成为尚书令的偏偏就是杜尚书本人。”
　　舟黎君很气愤：“那谁给羊荷做主？”
　　元夕积极给她出谋划策：“你着急什么，她亲老师李蕙亩都大义灭亲了，你还想着用律法治杜清兰的罪？李蕙亩圣手的做法才是聪明的，暗中给羊荷提供复仇之便，在她复仇后又积极举报掉羊荷，这样面子里子都不亏。”
　　舟黎君想起那天李蕙亩因为羊荷的事情而落泪，自己也很伤心：“老师肯定不舍得的，她是迫不得已——等等，老师为羊荷复仇提供便利？”
　　元夕点头：“杜小小的尸体后来被发现在冻结的水井里，失踪案才以意外结的案。按惯例，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都要经过药王庙尸检，大概元月初五那天，李蕙亩圣手说确定了死者确实是杜小小。”
　　元月初五，那天舟黎君正好和游侠们在外面。
　　元夕继续说：“杜小小下葬时，韩琛缘多看了一眼，对方年龄明显比杜小小大，不可能是杜小小。李蕙亩谎报尸检能有什么好处？她一定掺和了杜家的整件事，甚至有可能，真正的杜小小就是她藏起来的，才会让羊荷有下毒的可乘之机——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羊荷毒死女仆，且杜小小失踪，杜宅才陷入混乱。这事情使杜清兰也短暂离开宅中，这才让羊荷有把毒下在那老头的药里的机会。
　　原来这事情背后都有李蕙亩的推波助澜……难怪刚进元陵这两天看李蕙亩面相都诡异的很，原来在磋磨着暗杀户部尚书的大事？
　　元夕提前预防：“只是我猜的，没有证据，你回去别和李蕙亩乱说。”
　　舟黎君头大起来，想起羊荷的遗言，话里话外，也没感觉出来李蕙亩有参与啊。
　　但就算参与了，她也肯定不能问李蕙亩啊，这两天相处下来，她感觉老师哪里都好，就是在学术之外，那张嘴基本没一句实话。
　　杜清兰身居高位不好治罪，羊荷已经入邪道非死不可，这么看，李蕙亩计划的，羊荷和杜清兰双死，才是最好的结果。
　　她有些郁闷：“我当时就不该听您的，赶回来救那老头，还说什么半死不活好定罪，现在又定不了了。”
　　元夕算是利用了下舟黎君，讪笑：“他不死，户部才不乱。但你放心，他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舟黎君大概清楚元夕也很讨厌杜清兰，知道他好过不了。
　　把话说回元夕委托她办的事情上，舟黎君也有了些新想法：“那孙子杜青澜的及冠礼，您是想干什么？”
　　元夕笑了：“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你是李蕙亩的学生？”
　　舟黎君数了一下：“因为老师说过自己风评不好，我也没往外嚷嚷这事情。现在知道的，就是您和韩长史、侯铗敬他们四个游侠。铗敬他们有没有告诉别人我就不知道了。”
　　元夕说：“你提醒一下他们，不要往外说。李蕙亩圣手的名声是真的很差，他们也会理解的。就让杜家以为你是个普通游医，到四月份，以你救过杜清兰一命的事例，他们肯定会让你参加那孙子的及冠礼。那时可能会有大事发生，你做好准备。”
　　舟黎君皱眉：“什么大事啊？”
　　元夕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提前说的——你想不想要你的族谱字条了？”
　　舟黎君咳了咳：“要的，要的。我会留意这个时间，是四月多少日？”
　　元夕：“四月四，清明节。”
　　舟黎君听着时间有些毛骨悚然，还是应下。
　　她又关注了下元夕腹中的胎卵，有些忧郁：“去寻找白塔村的人，还没回来吗？”
　　元夕摇头，没有消息。
　　这个孩子给人一种健康而不正常的感觉。因为不一般的生产方式，胎儿明明很健康，却又不知道如何让孩子生下来，中间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也不好用现在的药。
　　只能向掌管生育的少司命祈祷，不要有大病大灾吧。她嘱咐元夕：“您这几个月，行事一定要小心，不要磕着碰着，也不要跑来跑去，每天在房子里做点脑力活就可以了，但也别太累。”
　　元夕都听进去了：“自然。”
　　舟黎君说：“我马上也要启程去麒麟城，也会为您留意白塔村的。”
　　元夕笑她，舟黎君有些不服：“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我还是命教道法师，还是很擅长找东西。”
　　元夕发自内心地觉得舟黎君这家伙可爱，这么善恶分明的性格，很不多见——当然，也就是现在善良的一面是对着元夕的。
　　元夕给她出谋划策：“现在元陵镇的朝露衙执事吴姝姨、捕快鹿小野还滞留在麒麟城，调查猫婴邪术卷，你若是见到他们，也可以帮一帮。”她用力朝侯婴挤眉弄眼。
　　舟黎君：“……您们果然都知道当时是我拐走侯婴了吧！”
　　元夕吐槽：“你取名字取个好的啊，又是猫，名字里还带个婴，这不一目了然的事情。当时还是韩琛缘劝说了我半天，不然你早就被抓起来了。不过现在来看，你确实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坏心眼。”
　　元夕难得实诚，舟黎君和侯婴大眼瞪小眼。
　　·
　　元月十五结束，今夜过后，这满街的花灯也就被取走了。但很快春天就会到来，真正的鲜花会开满全镇。
　　舟黎君在药王庙打包东西，侯铗敬几个听说她要走了，也过来小聚。
　　侯铗敬有些遗憾地说：“我们下一站，是天狼山之北的火山，和你不再同路了。”
　　舟黎君对他们，从最开始的防备到后来的熟稔，也就过了不到半个月。她闻言，也有些遗憾：“你们是我难得的朋友，我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杨钟岩把一堆零食塞到舟黎君怀里：“补补身体。”
　　柳壶老也有舍不得的意思，弹了一首送别词，一群人听着歌，哭得稀里哗啦。
　　唐香蝶抹着泪：“我本来没想哭的，小壶老你干嘛。”
　　刚才和游侠们一起过来的池灵鲤又哭又笑：“哈哈，我和星野是一起的，都去麒麟城，我帮星野引路啊。”
　　四个游侠开始锤击他们的楼主。
　　几个人闹了一阵，舟黎君也确实和池灵鲤定下明天的行程了：舟黎君将会和池灵鲤一起坐魔工列车前往麒麟城。
　　列车站在城外，有些距离，明天需要早起。几个人也不好多弄了，早早告了别。
　　等舟黎君叹着气，回室内后，看见李蕙亩也在。
　　她心想，也是该和老师告别了。
　　李蕙亩确实和她说了些嘘寒问暖的话，但最后重点，放在了两人都关注的一个事物上：羊荷遗言中的淫阳学会。
　　之前李蕙亩就提到过，这是一群为了获得学识而不择手段的人组成的协会，燕末战争年代就存在。学会里面违法保存了许多邪术，但还没有进入朝露厅的视线。因为医教内部三派不和，李蕙亩也不愿意将这个学会举报给朝露厅。
　　李蕙亩甚至补充了一条舟黎君第一次听说的消息：“我曾经是共和执政时期，共和庭命下的朝露厅执事，在十年前，这个学会就已经进入了当时朝露厅的视线中，但我们还来不及调查，翟帝登基，共和庭没了，我也免了职。以前这个学会很跳，在天下太平后才安分了许多，现在的朝露厅，手里也没多少与这个学会相关的消息了。我反而可能是了解它最多的人。”
　　舟黎君没想到李蕙亩原来还在朝露厅任过职，挺惊奇。
　　李蕙亩摊手：“不过，就算如此，我也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学会之间成员相互不知晓身份，知识和邪术在会员中流通，但每个成员，手中都会有一根写有自己名字的血签。他们似乎供奉着什么存在，底层很散漫，但高层有很强的计划性和组织性。”
　　舟黎君听着，认真点头，又有些纠结：“我想去麒麟城，找到猫婴邪术卷的来源，为羊荷报仇。我听说麒麟城现在有元陵镇的朝露衙官员在查案，如果到时候碰到了，可以把这些消息告知官员吗？”
　　李蕙亩摆手：“随你便，别说是我说的。”
　　她又补充：“我的早早出师的大徒弟，你的大师姐，现在应该也在麒麟城，她叫君怡幼，你可以拿着我的介绍信找她，总不至于让你风餐露宿。”
　　舟黎君更感动了：“谢谢你，老师。”
　　李蕙亩知道这小子词穷，这几个字代表了她真挚的谢意，看时间不早，真的不能再熬下去了，把舟黎君赶去睡觉。
　　舟黎君躺下，期待着第二天的行程，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她开着牛车，到了元陵镇魔晶列车车站，给牛买了货车车厢，给自己和侯婴买了客座车厢。
　　古铜色的列车似长龙，俯卧在铁轨上，车头向外吐着灰烟，里面是魔晶工炉在燃烧。
　　舟黎君已经站在这个庞然大物一侧，已经看呆了，池灵鲤朝她挥挥手：“哈哈，很壮观吧，这就是工教的骄傲之作——魔晶列车。”
　　车票并不贵，元月十六，又是许多人离开元陵的日子，车站上人满为患，好不热闹，让她想起初来元陵镇的那天，看着满街的人，她也是如此惶恐。
　　但现在她身后，有侯铗敬几人为她送行，身前，有刚认识的池灵鲤陪着她一起去远方。甚至背上的竹筐里还有侯婴陪着她。舟黎君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舟黎君上了车，朝车窗外对侯铗敬、杨钟岩、唐香蝶和柳壶老招招手：“我会想念你们的，以后一定会再见的！”
　　四人也朝她招招手，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列车鸣笛，要启动了，舟黎君没听清。
　　等车站和元陵镇都被甩在列车身后，舟黎君有些恍惚，她真的离开了。
　　和过去半年不太一样，她暂时逃离朝露厅的追杀，好好欣赏路上的风景时，竟然会对一个地方产生如此的留念。
　　只是总觉得忘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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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台上，唐香蝶打了个哈欠：“那我们也准备出发吧，火山那里比元陵还冷，我们要再买点衣服才是。”
　　侯铗敬提醒：“何师叔昨天受邀参加完东君祭，今天也该出发了吧，我们要不要再去打个招呼？”
　　唐香蝶一下精神起来了：“当然！我这次和师父分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四个人于是回到东门外旅店，何久根住的旅店离他们的不远，唐香蝶也没想着买点什么礼物，顺路就去了。
　　只是靠近何久根的房门时，侯铗敬看到唐香蝶逐渐犹豫起来，在手扶上门时，更是颤抖不已。
　　侯铗敬轻声问：“……小蝶？”
　　唐香蝶似乎非常恐惧的样子，三人都发觉不对劲，走上前来。
　　血腥味，很浓郁的血腥味。
　　侯铗敬猛地撞开房门，只见房间里像是杀了个人一样，满屋都是鲜血，喷溅的，流淌的……
　　唐香蝶惨叫：“师父！”
　　侯铗敬冷静下来：“等等，只有血，没有人，师叔不在这里。”
　　他们离开元陵镇的动作暂缓了，下午时分，韩琛缘带着陆展诗来找四个游侠，遗憾地说：“很抱歉，我们在西郊找到了……何久根大祭司的尸体，尸体被野兽啃食得很严重，但经过药王庙的确认，那应该就是何久根大祭司。”
　　唐香蝶如遭晴天霹雳：“怎么会！我师父也是耕教大祭司，怎么被……”
　　他瞬间住嘴，四人立刻联想到，去年二月发生的，翟陵抛尸案。
　　被杀者是当时的翟陵守陵人耘君，修为也是耕教大祭司。当时现场遗落了一本邪术卷，经过解读，那邪术的内容大概是，在道法五陵抛尸五个大祭司修为的道法师，即可达成什么目的。
　　后面的内容被撕烂了，当时朝露厅没有解读出来。
　　道法五陵，已经出现大祭司修为的死者的是严陵、翟陵……现在又增加一个元陵。
　　唐香蝶嘴唇翕动：“五陵抛尸术？”何久根甚至是翟陵抛尸案的嫌疑人，现在却成为了新案子的被害人。
　　韩琛缘严肃说：“是的。朝露厅已经派人赶来，这起案子被命名为——元陵抛尸案。”
　　说罢，他拿出一证物，给四人展示：“还有一个比较蹊跷的东西，是在死者身上发现的，不知道是不是何大祭司本来的东西，几位认识吗？”
　　是一根木签，上面用血写了“何求治”三个字，那是何久根的真名。

　　第一卷·东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