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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曲圩三 赏四季 ...

  •   杨钟岩晕了过去,舟黎君把她平放在草地上,拿七情视界检查着她体内的灵魔二气变化。
      她体内气息逸散出去很多,虚弱得很,上身有很严重的摔伤,不知道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这种程度的骨折、灵魔失调,杨钟岩居然能站着走到她面前。舟黎君连忙给她做着应急包扎,握上她的手,将魔气探入她的体内,辅助调理着她的气息流转。
      灵魔二气运作起来,她的伤势在慢慢好转,但因为气息还是太稀薄,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舟黎君背起她,决定带她去找离开的方法。
      但山林无路,连七情视界都失去了作用。她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去?
      忽然,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惨叫,带着些犹豫和疑惑,她背着杨钟岩往那边走去。
      又靠近了些,声音越来越清晰,是有人声,还有狼的吠叫。
      舟黎君看到有两头狼在一棵树下绕来绕去,不时嘴桶朝上叫两声。舟黎君仔细一看,树上确实有个脸色苍白的人。
      舟黎君:“……老韩?”
      韩琛缘心想我们很熟吗,树下的狼看见舟黎君,又叫了两声。舟黎君眼睁睁看着韩琛缘又往上跳了两个树枝。
      舟黎君:……
      舟黎君微微弯下身子,单手拉住杨钟岩的腿,防止她掉下去,另一只手拔出剑,观察了一下这两头狼,无论从视觉还是七情视界来看,应该只是普通的狼。
      舟黎君疑惑问韩琛缘:“这狼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韩琛缘:“……没有吧。”
      舟黎君出剑,欢晨剑上魔气如风刃射出,在十步之外将两狼斩杀。
      她收剑入鞘,疑惑看向韩琛缘。以他的修为,为什么会怕两头普通野兽?
      韩琛缘跳下来,神色有些尴尬:“谢谢。因为我小时候被狼咬断过腿,就一直有些怕狼。”说罢,卷起裤脚,给舟黎君看,阅历丰富的舟医生发现,他左腿确实有些不对,但当时给他治疗的医生水平很高,几乎没留疤。
      若不是背着杨钟岩,她高低要研究一下。但现在时间有些紧,她也就没专注于这些:“你们都进来了?钟岩体内灵魔失调了,要尽快出去。你也是,在这个地界,尽量不要动用灵魔二气。”
      韩琛缘点头,再次表示感谢,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我刚才在树上,看到那边似乎有一个村落,要不要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在?”
      舟黎君正准备答应,忽然脚下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村落……有鬼……”
      她低头,看向脚下,一张惨白的无毛鬼脸,正看着她。
      韩琛缘抬头,看向瞬间背着杨钟岩冲上树顶的舟黎君:……
      韩琛缘不敢笑,他刚才也是这样的。
      他见那鬼似乎可以交流:“为什么这么说?您看上去也是位葬教道法师?”
      鬼脸幽幽地说:“是的。那个村庄曾是葬教正统隐居之地,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鬼脸:“这里是时间不存在的地方,我们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白衣的剑客驾着金舟来,打破了我们的规律,成了我们新的大祭司,那个村落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舟黎君慢慢往下爬:“金舟,是方道士?”
      鬼脸木然:“我不知道你在说谁。那个人来了一次,又离去,还带走了族内许多小辈。自那之后四季之地再无人进入,我们许久再未见活人了。”
      韩琛缘问他:“您知道该怎么出去吗?我们这里有伤员,需要被治疗。”
      鬼脸说知道:“村落里,唯一的那座葬鸟塔内,磕四个头,就能离开了。”
      韩琛缘有些发愁,对舟黎君说:“方我紧随着你,也进来了,他六十年前就来过一次,应该对这里很熟悉,他若进来找你,一定会在那村子里等着的。”
      舟黎君也很苦恼,两人决定先找到龙将军和陆展诗,问鬼脸:“我们在找同伴,之后可以请您为我们指路,去往那个村庄吗?”
      鬼脸说诺,他已经在这里呆了许久,目前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最后问了鬼脸的名字,他说他叫子。
      和子别过,舟黎君正在发愁往哪里走,见韩琛缘拿出一个铜板,抛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铜板的正反,朝舟黎君指了个方向:“走这边。”
      舟黎君好奇:“这是什么法术。”
      韩琛缘淡淡说:“听少司命的话。”
      舟黎君:?
      她礼貌问询:“意思是……”
      韩琛缘:“看运气。不过你放心,我运气向来很好。”
      舟黎君背着杨钟岩,跟着韩琛缘的运气在林子里穿行,一路走过冬天的雪林、秋天的果林,夏天的密林,春天的花林,就在舟黎君耐心快散尽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陆展诗。
      没来得及感叹韩琛缘居然在运气方面还真有些本事,舟黎君见陆展诗灵魔二气也有些缭乱感,但比杨钟岩强多了。
      陆展诗见到杨钟岩的样子,握上她的手,渡去些属于耕教的灵气,杨钟岩一下惊醒,看向众人,似乎没缓过来。
      陆展诗问她:“怎么回事?这里的‘山鬼’呢?”
      杨钟岩活动活动筋骨:“大问题,虽然理论上,拂歌的每座有名字的山都会有一位镇守的‘山鬼’,但这里不是拂歌。”
      她似乎有些不确定:“不过好像在外面翼谷时,我就感觉不到山鬼的存在了。”
      两个耕教道法师的神情都相当严肃,杨钟岩说:“不在拂歌,意味着我们无法借用荒神的力量,无法调动天地间的灵魔二气,而且——这鬼地方似乎没有灵魔二气——咳,咳咳。”她很不爽的样子。
      舟黎君说:“你受了很严重的摔伤,喉咙有些出血,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先不要说话。”
      杨钟岩说:“还好,咳——我一来到这个地方,下意识先调动了山鬼的能力,却被这空间拒绝。我当时是和游霞一起降落的,追他的时候被他打下了山,摔了个半死。”她心有戚戚看向舟黎君:“若不是星野,我恐怕真得交代了。”
      她回忆:“他似乎说,要赶快去村庄找老大汇合。”
      陆展诗说:“游霞和葬教就是一伙的,他说的老大大概率就是方道士——我们也去找将军。”
      舟黎君才反应过来那个很强的地宇使原来就是他们的将军。十二卫大将军,是仅此于府牧的正三品武官了吧。
      正从一品一般都不是活人能达到的。
      陆展诗问韩琛缘:“我见将军修为是突破了?”
      韩琛缘答:“没错,将军已经是当朝的第十二位耕教大祭司。”
      陆展诗皱眉不语。杨钟岩有话说:“我记得,去年前线的翟睿将军突破的时候,才宣布过当朝十二位耕教大祭司全部产生吧?”
      韩琛缘答:“陛下认为,方道士骗了所有人,他不在其列。”
      陆展诗哦吼一声,如果是真的,方我这么做,可以进耕教的通缉令了。
      杨钟岩反驳:“不可能,方我身上的释道,绝对达到了耕教大祭司的水平,他对耕教非常有理解,即使他也是葬教大祭司,那也一定是兼修的。而且刚才他与龙若祥过招时,并没有在三招下落败。”
      韩琛缘沉默一下,回应她:“你在质疑陛下的决断?”
      杨钟岩没想到他这样说,赶忙跪下:“绝无此意,只是提出我方才观察的结论。”
      舟黎君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起来,韩琛缘也没再多说什么。
      陆展诗挠头:“不管怎么说,先找到将军再说吧。”
      韩琛缘觉得有道理,又拿出他的铜板。
      陆展诗吐槽:“你还拿着这玩意呢。”
      韩琛缘:“怎么了,这么好用的东西。”
      陆展诗转过头对舟黎君和杨钟岩说:“狗运……他这个铜板,是前两年过年在高禖庙上香后,出门捡的,硬说是少司命给他的赏赐。”
      舟黎君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不知为何产生了一个念头:往高禖庙门口丢铜板,会让某个傻蛋很开心。
      这不是具体的记忆,只是一个想法,很快从脑海里溜走了。
      几人又跟着韩琛缘走,这次却没找到龙若祥,而是回到了舟黎君刚遇到韩琛缘的那棵大树下。
      明明都不是一条路,居然能绕回来。韩琛缘的运气这么好吗。
      子见他们回来,问:“如何,你们决定去往村庄了吗?”
      四人都有些犹豫,韩琛缘说:“嗯……看来少司命的意思是,龙将军就在村庄里,我们走吗?”
      陆展诗很不信:“这种结论是从哪儿来的啊!纯运气吗?!”
      诶?找人?舟黎君有了一个更科学的想法,拿出八角算盘:“我算算?”
      陆展诗心想这起码是一个正经的命教道法师,便说:“你算吧。”
      四人便对子说,再稍等一下。
      演算完毕,舟黎君报出一个方向和距离,子说那里就是村庄。
      陆展诗看着韩琛缘,没了脾气,给子说了几句好话,麻烦他带路。
      子听了,鬼脸飘起来,引众人在树林中穿梭起来。
      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似乎已经到了森林的边界,一个建筑风格与现代不同的古村落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位葬教的道法师和他们说:“如果一会儿在村落里看到一个乘金舟的男人,请不要暴露我的存在。”
      众人还未应声,舟黎君只感觉七情视界有异动,打开七情视界,发现有一金光朝几人这边射来,大叫:“躲开!”
      下一瞬,树林被一毁灭性的灵力分开,方我驾着金舟飞回他们面前:“你还在啊,子。”
      鬼脸颤抖着,嗖一下窜进舟黎君胸中,舟黎君神识嗡了一下,只感觉脑子里似乎有了别的声音:“小姑娘,借你身体一用!”
      我是游医!不是小姑娘!舟黎君忍着不适,想吐。
      知识之契尖叫:“主人!这家伙闯进了您脑子里!不是记忆宫,我赶不走他!”
      几人都盯着舟黎君,方我出剑对准她——或者是她体内的子:“恶心的老东西,我都不好意思直接欺负她,滚出来。”
      舟黎君清晰感知着一切,但对方似乎是控制他人身体的老手了,只眼睁睁看着自己拔剑,架到自己脖子上,说到:“你若不来,老身怎会如此决绝,小姑娘,对不住了,今日就引你拜入我们鬼葬一教,享无尽寿命!”
      知识之契尖叫:“你敢!”
      韩琛缘连忙掐诀,试图控制舟黎君的身体:“束缚!”星野再不喜欢被束缚也不行了,这是要命啊!
      此地没有灵魔二气,他只能调动自己体内的灵气,手法生疏了许多,舟黎君感到利剑已经割破了她的皮肉——
      她感到愤怒,知识之契也是:“主人!我来!”
      瞬间,舟黎君眼前场景变化,深蓝色的水幕,破败的墙壁,这里是她的记忆宫。
      书案前比起上次多了一个窗口,是外界的模样。
      此刻,现实中,知识之契加入了对舟黎君身体控制权的争夺中,子的动作被打断,欢晨剑只是将她脖子划开了一道小口,没有伤及要害。
      欢晨剑掉在脚边,知识之契活动活动手腕,又把剑捡起来,脖子上的伤口很快愈合。
      韩琛缘的法术在中途被打断,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和她身上瞬间迸发的大量魔气——难道那鬼已经……他架弓,杨钟岩也不管伤势,再次拔出大剑。
      舟黎君的身形在逐渐向记忆宫中知识之契的模样靠拢。
      方我皱着眉头:“此地没有灵魔二气供应,小心让自身灵魔缭乱。”
      知识之契答:“答:魔气运转会经严格计算,缭乱概率为零,请放心。”
      知识之契把手插进自己胸口,拔出一颗带血的灵府:“异物取出。”
      舟黎君在记忆宫内看知识之契动作:“帅啊知识之契!”她也感觉不到疼痛,就像在看一出戏剧。
      知识之契轻笑一声:“谢主人夸奖。”
      方我的剑仍指着舟黎君,但此时的目标已经从子变为了知识之契:“你是谁?”
      知识之契对别人可不是有问必答,但又不能说假话,此刻只是沉默。方我得不到回应,把金舟化为金剑,一手一剑,冲向舟黎君。
      知识之契心想麻烦,这里已经不是拂歌,不在主人旅行计划之中,还是尽快带主人离开此地为妙。她侧身躲过方我的攻击,朝村落冲去。
      没想到正好碰到飞速赶来的龙若祥,原来他正是追着方我出村,但不能动用灵魔二气,硬凭强悍的身体素质追着方我的金舟。
      见到龙若祥,韩琛缘朝他喊:“将军,拦住星野,她被附身了!”不知道是不是附身但总之是变了个性格。
      龙若祥一来就看到了那冲天的魔气,心想什么人敢在这地方用这么多魔气,听到韩琛缘的声音,也是沉下气来,向舟黎君扑去。
      就在龙若祥靠近她时,知识之契身体化为无数魔气散开,又在龙若祥身后聚拢,继续朝村庄冲去。
      化气!医教圣手炼体的极致!龙若祥猛然回头,难以置信。
      方我驾金舟赶来,拉龙若祥登舟:“追,她不对劲。”
      龙若祥也觉得先把那不知情况的游医拿下为好,也没纠结,两人坐飞舟,很快赶上了它。知识之契瞥了两人一眼,把手里子的灵府朝那边扔去。
      方我眼疾手快把灵府抓住——这玩意他也要——金舟速度一瞬间降了下来。
      龙若祥刚才差点就抓住她了,骂方我:“你要死啊!”
      方我歪头疑惑:“我死了八十多年了。”
      龙若祥一口气出不来,原来这家伙一百二十岁的寿命是算了阴寿。
      知识之契冲入村庄,一眼看到了村落中央的葬鸟塔。它检索图谱,发现这个村落的布置,其实很像大型的葬鸟庙。屋子之间的道路都是由骨灰压成,似乎连成一个法阵。
      村庄只有十几间屋子,都没有院墙,而此刻每间屋子中都放着一块牌位。
      但这个地界没有灵魔二气,这么大的法阵,没有足够灵气供应恐怕启动不了。
      化成正常人的甲看见舟黎君冲来,先躲了一下,随后便看到紧随其后的方我。方我把子的灵府扔给甲,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化成灰白色鬼气消散。
      知识之契停下了,两个大祭司下船,一个站在它身前,一个站在它身后。
      知识之契瞥了身后的方我一眼,发现如果道路是一个法阵的话,方我正站在其中一个阵眼上,在那里灌入精纯灵气,这个法阵就能启动了。
      至于这个法阵是用来干什么的,它还没检索到。
      知识之契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在变得迟缓,知道它得快点带主人离开这里了。
      主人先前在一群朝露厅道法师手下逃脱时练就的逃跑功夫不是吹的,但这个没路的地方……
      脚下的骨灰在说话:“小姑娘,小姑娘,去冥鸟塔!磕四个头,就能离开了!”
      方我把剑狠狠插到地里,那声音惨叫一声。
      随后,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磕头,给冥鸟磕头……”
      龙若祥提刀:“方道士,解释一下。”
      另两个右骁卫和杨钟岩也赶来了,刚才还和龙若祥包围着舟黎君的方我,现在成为了被包围的那个。他面容逐渐腐化:“如你们所见,这是一个属于鬼葬教的村落,村民无一例外都是鬼葬教的道法师。”
      他抬手,正在慢慢化为白骨的手指从路的这头划向路的那头:“就是他们。”
      他指的是这骨灰压成的路。
      方我说:“我六十年前和一活人路过翼谷,无意卷入四季之地,与他们相识,他们备好酒肉,宴请我和那活人,又叫我们给葬鸟庙磕头,我当时已入鬼葬有段时间,知道些古怪,便没让那活人磕,谁想他们竟在那活人酒肉里下药,直接药死了他。”
      路的那头,甲从灰白鬼气中现身:“然后我就变成了这幅鬼样子,幸亏方道士仁义,靠修为压下他们所有人——鬼,并将他们封入路中,不让他们再出来害人。”
      韩琛缘问:“江湖上早有传言,鬼葬教正统隐居在翼谷,难道就是四季之地中的这个村落?”
      路面的骨灰尖叫:“没错,我们就是正统葬教,七教之一!从不做害人之事!”
      方我一剑插入地里:“现在,我是正统。”
      他与韩琛缘对视:“小夏,你出生时候我还抱过你,你信我,还是信这群鬼东西?”
      舟黎君在记忆宫里坐不住了:“知识之契,换我来吧!应该已经没有被夺走身体的风险了吧?”
      知识之契犹豫了一下,确实没有了,既然主人要求,那它必须把身体交还给主人。
      它逐渐收敛外放的魔气,众人都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但现在都在盯着方我,一时没人管她。
      舟黎君从记忆宫回到身体内,踉跄一下,很快调整过来。
      方我等韩琛缘一个回复,韩琛缘深吸一口气,回避了目光:“你欺骗了陛下,罪不可赦。”
      方我有些失望,脸部血肉融化,全身化为了白骨。
      他没再说话,金舟从天而降,把他自己砸得粉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知识之契在记忆宫内提醒舟黎君:“主人!那是阵眼!”
      几人躲避金舟,都没反应过来,村落已经被灰白鬼气笼罩。熟悉阵法的韩琛缘也只认出了这是个阵法,却不知道这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
      金舟化为滚烫的金水,自阵眼向四周飞溅。杨钟岩护住已经恢复正常的舟黎君,龙若祥护住韩琛缘和陆展诗,五个人分逃开。
      路面在对方我叫嚣:“你不就是不愿意随冥鸟返回起源终焉之地,何必加上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甲!你也是,你已经是我们的一部分了!启动这个法阵,你也会彻底消失的!”
      甲感受着金水的灼烧,淡淡说:“我听老大的。”他深深望向阵眼的位置,想起还是活人时,和方我同行的几天,又想起刚刚死亡时,方我掀翻桌子,拔剑向那群可怖的鬼,势要为他讨个说法的事。
      他早早把自己的骨灰和灵府也埋入阵法中,刚才碾碎了子的灵府,这阵法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合上。
      天空从红色变为金黄色,裂开一条缝,露出其后深蓝的底色。
      虽然仍不知道这个法阵具体是什么作用,但这里好像要塌了!
      葬鸟塔的塔刹亮着光,是方我的身形重新出现,迎着漆黑的裂缝,往地上骨灰法阵中注入灵力。
      舟黎君眯起眼,隐约看到,没有衣物遮蔽的方我,其实不是很强壮,不像男子。
      他回眸,与舟黎君对视了。
      她看到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又把衣服穿好。
      他真的要毁了这里!龙若祥大声说:“我不知道这里坍塌后葬教会怎样,但我们可就出不去了!”
      杨钟岩也对舟黎君说:“外面那深蓝色的裂缝不是真正的世界,可能是冥鸟的死寂之地。”意思就是这里毁了,他们几个可能就都死了!
      地面开始塌陷,韩琛缘从龙若祥身后探出,紧急研究着这已经启动的法阵。
      大概找到几个可能是阵眼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什么,叫舟黎君:“星野!恕笔破阵!”
      舟黎君也是这么想的:“来了!”她也看向法阵:“这阵太不稳定了!”
      韩琛缘冒着金水雨向他认出的阵眼走去。知识之契化作的毛笔在魔力灌注下能被舟黎君握住,自动寻找着也许能逆转法阵的窍门。
      方我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心道抱歉了,只是这是他一百二十年来唯一的目标,不可以失败。
      金水化为金箭,朝两人射去。
      “小心!”舟黎君叫了一声,眼睁睁看一根箭矢向韩琛缘的后脑射去,把欢晨剑带鞘扔出,把韩琛缘砸了一踉跄。
      韩琛缘视线里,舟黎君的面容变得逐渐清晰。
      金箭没有射穿他的脑子,而是射中了他耳垂上一直悬挂的那颗紫水晶。
      水晶碎裂瞬间,韩琛缘听到自己脑子里也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黑发紫眸的女人坐他怀里,给他耳垂扎了一针。
      他疼的叫了一声,女人弹了弹他的额头:“能有多疼,我就是把你照顾的太娇气了。”
      他见女人把水晶挂上他耳垂,问了一声这是什么。
      女人答:“这叫命运湖石,可以抵挡一次命定之死。”
      后来,他站在湖边,问她一定要走吗?
      女人说是,她已经对这世界失望透顶,要去寻找解决一切的答案。
      他不想忘记她、她的脸、她的名字,不愿忘记他们为这世界奔波,拼尽一切的十年。如果世界一定要忘记,那就把手中的这颗水晶改造为储存记忆的载体,代替他和世界记住那十年。
      即使这会让这颗命运湖石失去原本的作用。
      韩琛缘视线里,女人的脸和此刻舟黎君的面容重合。
      你还是为我挡下一次命定之死,黎儿。
      他把剑扔回给舟黎君,手中灵力汇聚,咬破舌尖,借血中灵力画出一张巨大的阵法,抵挡下这次金色箭雨。
      陆展诗惊讶地看他一眼,这是韩琛缘以前修为没掉时才能用出的法阵。
      杨钟岩和龙若祥发觉天地间灵魔二气有逐渐恢复,知道这是空间即将崩塌的前兆,但也知道这是个机会,双双使出全力,趁其他人解阵,目标明确,冲向方我。
      方我一手还在维系着法阵,灵力有枯竭的趋势。深蓝色的裂缝逐渐扩大,他叹了口气:“我不在乎了。”
      他再次化为白骨,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化骨。
      村落外,谢昭在地裂间堪堪站稳,问游霞:“你说他们是不是把咱俩忘了。”
      游霞摇头,给她递上一把剑:“管那么多做什么,准备吧。”
      谢昭握住剑,咽了口口水,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两下。
      游霞:“我帮你?”
      谢昭尖叫:“不用!”
      游霞:活久见,葬教道法师怕死。
      他看向塔顶又死一次的方我,心里敬佩无比。
      不等谢昭下定决心,手中的剑突然消失,陆展诗把两人踹倒在地:“放心吧,没忘记你两个。”
      阵法前,舟黎君拿知识之契吞噬着阵法:“韩琛缘,这是个死阵!不论正转还是倒转,都是同样的效果,卡在中间也不行!”
      韩琛缘看向空中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方我:“那就不解了,我用命教法术锚定世界,能回归翼谷。”
      舟黎君一惊,看向韩琛缘。韩琛缘没有看她,故意没去看她。
      深蓝色的裂缝扩大吞噬掉了整个天空,即将吞噬地面,冥鸟塔刹上,方我被两人困住,再无还手之力。
      在场所有人面前都出现了一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红纸,韩琛缘轻声念起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抬头看天。
      红纸燃烧起来,舟黎君只看了一眼,总觉得那纸上好像写的不是“舟黎君”这三个字。
      地面也终于消失不见,除了韩琛缘以外的众人,皆回归真实的世界。
      韩琛缘看着一片虚无,打开自己的记忆宫,从中挑出了她前世的脸。
      好不容易想起来,却又要忘记吗……不能记住,带着这些记忆回到现实,会出大事的。
      算了,她都回来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他心想,他们总能创造新的记忆。
      随即,把刚刚回归他记忆宫的解封记忆烧得一干二净。
      这次不是封印,而是彻底摧毁了。
      不知是痛的还是如何,他眼角流出滴泪来。
      韩琛缘念出自己的名字,也回到了现实。
      ·
      方我躺在地上,舟黎君在发愁该如何给他包扎——真的要给一个死人做急救吗?!
      陆展诗走过来,说:“地宇使跑得太快了,没追上。”
      龙若祥吸了口烟枪,踢了脚方我:“游霞和谢昭跑了。”
      方我累的不想说话,嗯了两声。
      龙若祥对杨钟岩和舟黎君表示了感谢:“那我把他押回帝京了,把您俩卷进来真是抱歉。”
      方我终于开口:“其实我现在都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押我。”
      龙若祥解释:“你冒充耕教大祭司,还不够?”
      方我歪头:“谁冒充了,我是耕教大祭司啊。”
      龙若祥有些不耐烦了:“我都成第十三个耕教大祭司,你还在这里嗯嗯呢。”
      方我:“哎。反正死寂之地已经毁掉,我就告诉你们吧,鬼葬教的核心能力,其实是时间。”
      他指指自己:“我现在的状态,是我二十一岁收复东南道时的时间,那时我是燕朝的耕教十二大祭司之首,怎么不算耕教大祭司?只是我死后入了鬼葬教罢了,怎么能说欺骗陛下?”
      龙若祥踢了他一脚:“前朝余孽,更该死。”
      方我骨头咯吱作响:“我就是死的。”
      龙若祥脑壳疼,突然他顿了一下,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
      沉默许久,龙若祥叹了口气:“陛下放过你了,滚吧。”
      方我疑惑:“为什么?”
      龙若祥:“滚蛋,我敢揣测圣意?”
      他内心其实有些猜想,根据陛下给他的资料,鬼葬教大祭司有一核心能力该是瘟疫才对,他都做好干完这一趟被隔离个小半年的觉悟了,但现在无病无灾,连喷嚏都没有。
      这家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毁了那个地方,还差点拉着他们一块死,但其实放了很多水,人也不坏。
      幸好有人帮他问了这个问题——舟黎君一边研究着方我的身体,一边问他:“那‘死寂之地’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执着于毁掉它。”
      方我指指头顶的灵树——冥鸟血羽:“看这个。这个是你用欢晨剑,斩碎我灵府后,滋养出的冥鸟血羽。”
      舟黎君摸摸自己的后脑,灵府幻疼。
      方我说:“我比较特殊,不论如何都不会彻底死去,你可以安心。我先前和你们说过,冥鸟即将逆流而上,是吧。”
      杨钟岩喝着从侯铗敬法塔里倒出来的果汁,在他一旁躺着,说:“是这么说过,原来不是诓我们?”
      方我又叹了口气,舟黎君疑惑着家伙明明不用呼吸,为什么要叹那么多气,只听他说:“诓你们作甚。冥鸟确实要逆流而上了,应该就在今年的十二月份。届时,祂会带所有葬教道法师离开,回到祂在高原上的神国。”
      “死寂之地就是祂在拂歌的接应点。我本来想着,如果无法毁掉死寂之地,我就找根冥鸟血羽,在十二月到来时切断我与祂之间的联系,不过现在死寂之地毁掉了,血羽也出现了,我也彻底放心了。”
      舟黎君问他:“你不愿意走?为什么?”
      杨钟岩躺着:“因为穆愉兮吧,哼。”
      方我听到这个名字,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甜蜜。
      杨钟岩和舟黎君解释:“你不是看过《血衣记》了?那是人家的女主角。”
      舟黎君:……
      杨钟岩:“别管他了,你现在如何?之前被那鬼附身,整个人魔气暴涨不少,有没有灵魔缭乱?”
      舟黎君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医教的,早就调理好了。”
      杨钟岩也放心了:“那就好——铗敬,果汁没了。”
      舟黎君看见韩琛缘一个人站在冥鸟血羽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想关心他两句:“嘿,老韩,你最后那命教法术是从哪儿学的啊?你老婆吗?”
      韩琛缘的状态却很不对,他听到动静,看到舟黎君,瞳孔放大了一瞬,却又很快变得迷茫:“不知道……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回到翼谷、看到手心中破碎的紫水晶的时候,就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那个名字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之中,他也再也不会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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