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拂歌》陆泽北

52、曲圩二 死寂地

　　中谷门楼处。舟黎君没有动作，陆展诗也对她说：“不要交出去，他拿到剑后会毁了整座翼谷。”
　　舟黎君也没想到，原来葬教先前抢夺欢晨剑是这个目的，原来方我就是在东门外弄晕唐香蝶和一众司农殿卫兵的那个葬教大祭司。
　　先前方我说过的，会有许多葬教道法师来到翼谷，就像是什么犯罪预告一样。舟黎君感到棘手万分——她半年内只被耕教、医教和礼教的朝露厅高修为道法师追杀过，这葬教道法师是什么能力，该怎么跑，她一点也不知道。
　　“知识，快出来。”事到如今，她也顾不上隐藏知识之契的存在了，连忙唤醒它来帮忙。
　　“保持清醒。”她对毛笔下了指令，以免一会儿因为没有及时问问题导致知识之契又缩回去。
　　知识之契：“好的，主人。”
　　方道士听到她在说什么了，但没有懂，也不屑于听懂：“小医生、小武者，不用挣扎，你们两个自己也知道，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不要让我硬抢。”
　　正说着话，空间波动起来，方我抬头，认出是地宇史的大阵，驾驶金舟躲避那块空域。舟黎君趁机嗑了药丸，随时准备跑路。
　　方我半张化为骷髅的脸咯吱作响，看不出情感。而那边，地宇大阵中飞下来两个人：正是龙若祥和韩琛缘。
　　不同教派的道法师一眼看不出彼此之间的释道，也认不出彼此的修为，方我只以为龙若祥仍是和陆展诗一样的耕教祭司，而陆展诗却是喜不自禁：右骁卫对他来说就是老家，他家里人变强了，来救他了。
　　方我乘着金舟，没有变成骷髅的那只眼睛不善地看着龙若祥：“您有事吗？”
　　龙若祥还没有回答他，方我却已经驾驶金舟冲向舟黎君和陆展诗。
　　舟黎君下意识提剑格挡，却想起方我的目标就是剑，于是抱着剑朝侧面翻滚过去，背部好像扎到了岩石碎片，一阵剧痛。
　　她一边拔出碎块、用魔气修复着伤口，一边紧盯方我的下一步动作。
　　龙若祥见方我散发鬼气，袭击普通游医，抬起手来，手指结印，天空瞬间乌云滚滚，转眼从天朗气清变为黑云翻墨，一道闪电自天而降，劈向方我。
　　方我从金舟上跳下，送金舟接引雷电，黄金淬火，迎着风起方向冲向龙若祥。韩琛缘已经早早后撤，准备带舟黎君和陆展诗走。
　　龙若祥御风躲过一次飞舟冲撞，心想要先拖到那游医带着剑撤走才是，方我那边却突然新起异相，只见他整个人从中间对半分裂开，左边扇身体是骷髅，唤着金舟再次与龙若祥对招，右半边身体仍有血肉，那只眼睛死死盯着舟黎君和她怀里的欢晨剑。
　　他早已腐烂的内脏滚落一地，舟黎君只看得头皮发麻，葬教道法师且不说实力如何，看起来是真的恐怖。
　　龙若祥想靠近舟黎君他们一些，却被金舟卡住位置：“王宫大火扑不灭，却为金舟白衣开，方道士，你这金舟可是六十多年前被燕王朝淬火的那艘？”
　　半扇骷髅不语，再次登上金舟，乘舟飞天，龙若祥没有再废话，跃向空中，借风力，单手握拳，朝那骷髅狠狠砸去。
　　骷髅受不住力，被砸了个七零八落，可骷髅碎后，每块碎片，都流出金色的液体来。
　　龙若祥与骷髅缠斗着，而另一半方我没有骷髅那么邪异，单手持剑，对另三人步步紧逼。
　　韩琛缘听道身后的舟黎君倒吸一口冷气，有随时晕过去的感觉。
　　他和陆展诗对视一眼，做了决定。龙若祥一定是要镇服方我的，那最好是擅长打斗的陆展诗去帮龙若祥，擅长防守的他掩护舟黎君跑。
　　韩琛缘提笔，勾画出一简单的束缚阵，方道士随手打掉阵法阵眼，再抬头，发现陆展诗持剑向他脖子挥砍而来。陆展诗虚晃一剑又退下后，韩琛缘的阵法又跟了上来。
　　方我顿了一下，干脆不再攻击法阵，让束缚阵同时困住方我和陆展诗两个，再趁陆展诗调整攻击节奏时，出剑击飞他。
　　陆展诗挨了一击，吐出一口鲜血，便借血中灵力隐匿身形，融入大地，下一瞬，出现在了仍被束缚在法阵中的方我身后，但他自己已经不受约束。
　　两人合力，有将这一半方我就地斩杀的意思。
　　那边舟黎君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脚下忽然滚来半颗骷髅头，瞬间吓了个半死。
　　骷髅头内含着一颗发着淡淡灵光的灵府，有鬼手从其中长出，去探舟黎君。
　　这是刚才被龙若祥打碎的那部分骷髅——他的目标从来没有变，一直是舟黎君。
　　舟黎君抱着剑，脚踝被鬼手缠住，摔在了地上，龙若祥看着着急：“拔剑啊！你的剑是摆设吗！这还不拔剑！？”
　　就算方我的目标就是这把剑。
　　舟黎君听到这话，若有明悟。
　　武器在她手里，若因为担心被别人夺取而不敢使用，那她已经失去这把武器了。
　　她把脚踝从鬼手灰白灵气中抽出，冷得哆嗦，仍坚持站起来，以一个非常标准的持剑姿势从欢晨剑鞘中拔出神剑。
　　在鞘内蕴养了许久的欢晨剑重见天日，剑光大盛，剑尖有覆盖着一层精纯魔气——属于舟黎君的魔气。
　　她的身体比她先出了剑，斩向方我的半个骷髅头。
　　魔气渗入，灵府破碎，半个骷髅头又被削成了四分之一个。
　　包括另一半方我在内的众人都看着她。
　　舟黎君维持着收剑的姿势，半晌没有动作。
　　啊啊啊啊啊好恐怖啊——为什么这个骷髅里面还有灵府啊而且这个骨头怎么一下就碎了啊啊啊！
　　而且另一半方我还在看着她啊啊啊！
　　理论上，这块灵府就是方我作为葬教修士的核心了，核心受损，鬼体也该消散了才是。
　　但那一半方我还在。
　　方我碎掉的灵府中，有精纯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流出，舟黎君眼尖地发现，他居然体内只有灵气，没有魔气。
　　这是怎么一回事？舟黎君还没有想明白，只见那灵府流出的灵气几乎汇聚成小溪，凝成液体。
　　灵气是不能压制的，永远是气态，这肉眼可见的灵气溪流中蕴藏的灵气，恐怕不是他们在场任何一个人受得住的。
　　舟黎君正要躲避，忽然见碎裂的四分之一个骷髅头慢慢转过来，空洞的眼眶看着她。
　　龙若祥道不好：“快跑——”
　　灵气的溪流似水似泪似血，打湿一片土地，冥鸟的骨骼被回应，皮肉被浇灌，长出带血的羽毛来。
　　石为骨，土为肉，树为羽。
　　舟黎君看着这棵突兀长出的参天灵树，有些恍惚。
　　下一瞬，以那棵树为圆心，荡开了猛烈的灵气漩涡。
　　方我叹气，将金舟收回，地上的骷髅在消失，而他的另一半身体也在逐渐长出。
　　在漩涡生成之前，他已经变回了一开始那副正常人类的模样。
　　而漩涡中心的舟黎君，眨眼间就消失在山林中。
　　方我深深看了舟黎君消失的方向一眼，也踏入漩涡中。
　　龙若祥紧随其后，韩琛缘和陆展诗本来想避开，没想到漩涡的吸力如此之大，也被迫卷入。
　　散发灵光的巨树矗立在中谷，四周归于死寂。
　　·
　　再次醒来，舟黎君只觉浑身燥热，不舒服得很。
　　她观察四周，见天空是红色的，绿草如茵，漫山红枫，燕雀啁啾，猿猴咆哮。黄色迎春探出路口，清澈溪水涨满河床，异色鲜果缀满树枝，而晶莹积雪覆盖山坡，天空是永恒的黎明时分，而最诡异的是，舟黎君感受不到环境中的灵魔二气。
　　她打开七情视界，见世界是一片没有变化的灰。
　　舟黎君一惊，这个地界，竟然真的没有任何灵魔二气。
　　她内视自己，发现自己的灵府还在运作，魔气逸散到外界。她感到些不适，服下一粒药丸——这是之前潜入衙门时，她用来封闭自己的魔气、断绝自身与外界灵魔气交换所使用的，同时有隐匿自己气息的作用。她直觉在这个地方，还是不要让自己的魔气跑得太多为妙。
　　刚才视线内没有别的灵府颜色，附近没有别人。舟黎君问知识之契：“这是哪里？”
　　知识之契回答：“主人，这里很像传说中的‘四季之地’，这里与冥鸟的力量息息相关，属于时间忽略的地方——您可以看到，这里同时存在一年四季。”
　　舟黎君脑袋疼，果然是四季之地，但她目前没空搜罗里面的宝贝了，也不知道方我现在在哪。
　　她提起手中的欢晨剑，心想，这可真是麻烦了。
　　欢晨剑不知何时缠绕了一层黑气，舟黎君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魔气。她有些担心，魔气是一种很有侵略性的物质，会不会锈蚀这把神剑。
　　她用魔气探查这把剑，发现剑体中真的有了条细细的裂纹，吓了一跳，但仔细感知后发现，这裂纹应该是铸剑时刻意留的，魔气灌入裂缝中后，竟然能沿着裂纹走遍全剑，相当于给剑附上了额外的力量。
　　不是单纯的轻剑，而是法剑。舟黎君多少天要不把剑当成宝护着，要不把剑当普通钝器用，还真没发觉它作为兵器的这一面。
　　而在封闭自己的魔气之后，剑上蕴养的魔光仍然没有消散，可能与剑身裂纹特殊的回路有关。
　　周围环境有些震荡，舟黎君打开七情视界，发现有人过来了。
　　是杨钟岩，她脸色不太好，踉跄走到舟黎君身前，手搭上她的肩，然后突然跪了下来，吐出一大口鲜血。
　　·
　　另一边。
　　一座古朴的村落里。
　　谢昭抱着方我的脖子，嚎啕大哭：“老大，你总算来了，我差点被杨钟岩一刀砍死了——”
　　甲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常样貌的男子，也对方我描述，指指自己脖子：“一刀就劈到她脖子上，整个脑袋都差点掉了。”
　　方我想把谢昭推开，推不开，好好的衣服上沾满了鼻涕眼泪，他嫌弃，对谢昭说：“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没死。”
　　谢昭哭：“老大，我好失败啊，就是死不了。”
　　方我：……
　　方我揉揉太阳穴：“游霞呢，我们三个死不死无所谓，他不是鬼葬教，死了就真死了。”
　　谢昭和甲都说不知道，四季之地有一特点，同样从翼谷来到这里，葬教修士更容易被传送到这个村落中。
　　他们正在的这件屋子内，正放着一座牌位。
　　牌位后有一画像，画上的人，是正在和他们唠嗑的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