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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曲卌三 鬼三台 ...

  •   灯车运行到了金楼,开始拐弯向南街行去。舟黎君半个身子探出去想看看轮子怎么动,但奈何这车的装饰太多,看不到底部,就又坐回去。
      钟灵街的建筑和汾望街的建筑比起来又高大一些。汾望街多小家小院和临街店铺,连甍接栋;而钟灵街只见灰墙青瓦,但凡遇到大门,必是铜环朱户的大院院门,虽然不少小商小贩临街售卖,但显然不如汾望街的眼花缭乱。
      钟灵街也略微比汾望街宽。舟黎君看到花坛中彩花从萌芽到绽放,花瓣被一阵春风吹到空中,点绿了沿街的大柳树。
      有一枚粉色的花瓣吹入灯车之中,舟黎君手疾眼快抓住了它,端详片刻没了兴趣,又不知道怎么处理它,就把花瓣塞进了嘴里。
      没味道。
      五彩藤在春光下闪耀,红芍药在春风中浮香,连在野外都难得一见的名兰,都绽开在这街边花坛之中。
      这就是节日下的元陵吗。舟黎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景,整座城市都被装点成春神的花房,精巧的花灯悬挂在木椽雀替下,一切烦恼与哀愁都在节日这天被春风暂时带走。
      “道法术真神奇啊。”舟黎君不禁感慨:“春天真的来了。”
      本地人大哥走到她身边,也看起了风景:“这是只有一天的早春,等明天清晨,地上就全部都是彩色的花瓣,我们的习俗是把这些花瓣搜集起来让姑娘缝成香囊,挂在闺房里面,那香气一年都不会散。”
      他指指街边一棵柳树:“明天春的神迹就会消失,除了那棵树——守陵人大人自己也说那是东君保佑的神树。”
      柳树下站着一个绿衣服的人,舟黎君看她紫色的眼睛,总觉得有些熟悉,但也没再多想。
      灯车最后在南门外停下,五人下了车,看到众人都在参拜东君的神迹,也有模有样跟着对东面行礼。
      “东君真的在保佑元陵吗?”舟黎君学着行完礼,对这世界又多了许多好奇。
      “谁知道呢。”连本地人大哥都不敢承认:“如果你问一个元陵的礼教修士这个问题,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但我见,东君连自己的嫡系后裔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这座城呢?”
      舟黎君疑惑:“嫡系后裔怎么了吗?”
      大哥摇头:“主家在二十多年前发生过灭门惨案,现在的家主是在翟陵长大的。”
      舟黎君愣住了:“真的假的?”
      大哥叹了口气:“我骗你干嘛,当年就是南街上,火光冲天啊,哎。那元筝借着家族拥立伪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还有这些事啊,不过二十多年前确实很远了。
      “二十年前也不远啊。”正想着,舟黎君听到侯铗敬一脸感慨地说着:“共和帝子统治拂歌的日子,就好像还在昨天一样,到处都是战争。不过我听说那时的元陵还算安稳?当时兵败后,我身边好多人都投奔江北道。”
      大哥点头:“多亏了杜清兰老爷子啊。那时守陵人大人都因为主家的灭门而陷入沉睡,若不是杜尚书与共和庭周旋,元陵早就被江王的铁骑夷为平地了。”
      舟黎君觉得不能多问了,话题来到二十年前,舟黎君这个明面上的二十多岁青年,顺着话题说下去可太容易暴露自己只有一岁高龄的事实了。
      哦,还有半个多月过一岁生日,都不满一岁。不过杜清兰在元陵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名声?
      偏偏有人不让她安心,侯铗敬感叹半天后:“星野一直在殷阳县吗?我记得那些年里,殷阳县是独孤王的势力吧。”
      舟黎君:“……哈,哈哈,我不知道啊,我当时才多大,都不关心这些。”
      侯铗敬笑着嘲她:“臭小鬼。”
      舟黎君只是尴尬地笑笑,倒是杨钟岩狐疑似的多瞅了她几眼,顺口也加入了话题:“二十年前,中原有江王,东部有独孤王,南边有夏礼先生,西边有翟王,只有那共和帝子,生的憋屈死的凄惨。”
      大哥提起共和帝子,满脸不屑:“女人做帝子,能有什么本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当时还不如去给翟王做妾去,现在还能封个才人。”
      共和帝子是个女人啊。舟黎君听这大哥的意思,对那帝子并不认可。
      柳壶老难得插话:“女帝,不是,没用。燕初,女帝,很强。”
      大哥愣了一下:“你说话怎么结结巴巴的。燕朝是燕朝,但我说的也不是虚的,共和帝子就是没用,连耕教都不修,荒帝都不侍奉。古往今来那么多帝子,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她。”
      柳壶老表情很不好,却也说不过人,自己背过去,摆弄起木琴来。
      唐香蝶刚准备过去宽慰他,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要震聋耳朵的锣鼓声,柳壶老刚弹了一个音,气得把琴一摔,看了眼那弹唱的,抱着琴气冲冲赶去,一种要打起来的感觉。
      “诶!小柳!”几个人都是吓了一跳,忙追了上去。
      原来是有人在南门外打了戏台,不知道要演什么戏,刚才是在敲锣打鼓告诉大家好戏要开演了。柳壶老跑过去后,一下跳上台,就要找刚才敲鼓的人的麻烦,谁知道那敲鼓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把柳壶老认成了迟到的琴师,抓着他就坐下来:“你就是弹琴的?不是说是月琴——算了不管了,快点,就差你一个了!”
      柳壶老懵了,周围的人却是已经演奏起了曲牌,柳壶老还呆着,看见其他人都吹弹起来,手不由自主就动了,跟着大部队,也弹起了一曲《水调歌》。
      四人跑到台下后,看到这幅场面,都笑得前仰后合。
      唐香蝶很猖狂地对着台上坐在侧面的柳壶老喊:“人家把你逮住了,你可怎么也弹完这一幕才能下来!”
      柳壶老耳朵快被吹聋了也能听到唐香蝶那放肆的嗓门,心里想着我又不是不会弹这曲牌,反而弹得更认真了。
      混了一个真正的乐教道法师的戏台班子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演出。开场老净颤巍巍上场:“东南有难,谁能庇佑?”
      唐香蝶听了这一句,就知道是什么戏了:“哈哈,夏礼先生的《血衣记》!”
      舟黎君对这几个字很耳熟,知识之契才提到过:“是讲东南道大瘟疫的?”
      唐香蝶点点头:“对咯,百年前的大瘟疫事件,方道士和穆小姐的悲惨故事。”
      柳壶老好不容易有一次上台表演的机会,几个人当然是照单奉陪,谁知道柳壶老弹上头了,一幕过后也不解释,一直弹到那真正的琴师拉完肚子回来才下台。
      舟黎君跟着也看完了前半场戏,这和之前看的礼圣复仇故事完全不同,是一本“艳词”,讲男欢女爱,顺口提君臣道义。大概是说,一百年前东南道有一次大瘟疫,当时的州牧姓“方”,是一个很爱民的好官,在东南道爆发瘟疫时,积极联络药王庙,成功抵御了瘟疫,百姓又过上了安定的生活,但当时的帝子叫燕戾王,是个很坏很坏的帝子,不仅不问国事,还贪恋美色,在巡东南道时,看上了方太守的美妾,一个叫穆愉兮的美女,就把她强抢回王宫。
      看到这里,柳壶老就下来了,众人笑着弄他,他也不反抗,早没刚才的怒色,有些尴尬地低着头。
      舟黎君在旁边看着他们玩闹,听到一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说这个班子哪来的乐教道法师,原来是柳诵者。”
      几人一回头,发现居然是换了身常服的韩琛缘,有些惊讶:“韩长官也来看戏?”
      韩琛缘连忙摆手:“哈,哈哈,是啊。”
      众人于是知道,哦,翘班了。
      韩琛缘立马调整表情,笑着说:“主要还是感到了不同寻常的道法术——柳诵者的技术真的高超。”
      柳壶老不敢当:“虞姚,先生,您,听惯。”
      韩琛缘笑道:“您说小乔?我倒是觉得光论乐理,您不比舍妹差。”
      柳壶老脸唰一下红了。侯铗敬打趣道:“您别这么说,这家伙的偶像就是乔虞姚先生,要是知道您也在听,他早就在台上燥得不行了。”
      柳壶老脸更红了。幸好那边杨钟岩对几人招了招手:“你们看那边,那是谁在看这出戏呢!”
      几人都转过头去,除了舟黎君都是一愣,弄得舟黎君挠挠头:“你们说谁呢?”
      韩琛缘贴近给她指:“看那个,一身白,好像在戴丧一样的。”
      这什么形容……舟黎君也看到了那个人。看模样,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一眼看上去居然有些分不清男女,黑发金眸,不蓄须,但看衣服制式,是一位男游侠。
      那人长得柔美,却又带着英气,专心地看着台上戏子唱念做打。韩琛缘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个本子一根笔,对舟黎君说:“去,帮我个小忙,和他要个签名。”
      舟黎君低头看那本子,写着《血衣》两个大字,好像就是台上正在演的戏名啊。
      侯铗敬眉头一挑,看韩琛缘掏出来的剧本,话语带了些试探:“您不是和夏礼先生……怎么还带着他的剧本?”
      韩琛缘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呃,虽然我不认可他,但是这剧还是可以的。”
      侯铗敬见他回答得尴尬,自己问的也尴尬,也就住嘴了,推了推状况外的舟黎君:“去吧,给人要签名去。”
      舟黎君莫名其妙:“你们不能自己要吗。”但腿上很自觉,走了一步,又觉得不对:“喂,真的假的,人家不会觉得我讨厌吧。”
      剩下几个人拿相同的微妙笑容看着她,弄得舟黎君心里毛毛的,一步三回头地走去了。
      舟黎君慢慢走过去,见男人已经发现了她,又加快脚步,心里一遍遍想着要怎么开这个口。
      男人也觉奇怪,看着她,也不说话。
      就这么,舟黎君走到男人面前,站定脚步,把册子举到他面前:“那个,请问能给我一个签名吗?”
      谁想正好锣敲鼓锤,男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舟黎君于是鼓起勇气大喊:“请给我一个签名!”
      正好台上定场诗结束,南门外正是寂静时刻,舟黎君一嗓子下去,余音袅袅。
      但很快,台上又热闹起来,而下面,游侠们快笑得背过气去。
      舟黎君:……
      舟黎君脸红得和喝醉一样,只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男人先是愣了一下,也忍俊不禁,很和善地说:“可以啊。”说着,结果她的册子和笔,在上面洋洋洒洒签了大字:“礼教的笔就是好用,不用墨就能写字——给。”
      舟黎君脸红彤彤地接过书和笔,有些飘飘然,这个哥哥的声音真好听,字写的也好看,她念出签名的内容:“方……我?”
      轮到方我疑惑了:“你不知道我,就来找我?”
      舟黎君局促得要命,忙回头指指那韩琛缘和四个游侠:“他们,他们让我来的。”
      四个游侠外加一个韩琛缘朝方我打手势:“嘿!方道士!”
      方我也看到了他们,笑着拍拍舟黎君的肩,和她一起走过去:“你们四个,怎么和夏兴深走一块的?”
      韩琛缘摆摆手:“方道士,我改名了,现在叫韩琛缘。”
      方我有些意外:“怎么好好地……抱歉。”
      还是有人关心舟黎君的心理健康的。侯铗敬对舟黎君介绍这位“方我”:“这是方道士,也是侠义楼的,之前和你提过,是一位耕教大祭司。”
      舟黎君眼神放空,觉得以这个大祭司的密度,就算是荒神突然降临在元陵镇,她都不觉得意外了。
      侯铗敬又介绍舟黎君:“这位是舟星野,是李蕙亩圣手的学生,现在是游医。”
      方我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原来是蕙亩圣手的学生,你的师祖燕末圣手帮我过很大的忙。我还说这次来元陵,怎么也要和蕙亩见上一面呢。”
      韩琛缘也笑着对方我解释自己来元陵的原因说:“我今年正好轮值,护卫皇后殿下到元陵祭祖。”
      方我说:“原来如此。”见舟黎君把签好字的本子交给韩琛缘,又笑:“你们五个,尽欺负人家小郎君。”
      舟黎君对这方道士的好感直线上升:“就是,你什么剧本这么金贵,还非要签名。”
      方我对着舟黎君笑了一下,示意她看台上。
      扮演方太守的末角在被夺了美妾后,愤恨不平,而小厮传来消息,美妾不堪受辱,哀怨帝王不问苍生,在大婚之日放了一把火,与燕戾王同归于尽。
      方太守大为悲催,感慨美妾的决绝,又哀怨自己的软弱,断发出家,改名方我,年轻了二十岁,像是真正悟道一般。
      舟黎君嘴巴长得圆圆的,看向哈哈大笑的方我,又看向又自顾自笑成一团的游侠们。
      “还笑!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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