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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标签 ...

  •   盛昭辰要来“栖息地”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在小小的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陈然差点把正在拉坯的陶泥甩出去,林薇紧张得开始反复检查她那幅准备展示的编织作品的每一根线头,连一向沉默的赵野也忍不住多调试了几次相机镜头。毕竟,那是在荧幕上光芒万丈、离普通人生活极其遥远的名字。
      我其实也有些紧张,但看到他们这样,反而镇定下来。“就当是一个对艺术感兴趣的普通访客,”我安抚大家,“就像贺队第一次来一样。”
      提到贺绍钦,他那天碰巧也休假,听了消息,挑了挑眉:“盛昭辰?那个演员?他来这儿找创作灵感?”语气里带着刑警特有的、对一切非常规行为本能的分析意味,“有点意思。”
      周时逸也闻讯赶来,美其名曰“以防万一,需要心理疏导随时顶上”,但我觉得他更多是好奇。
      约定的时间到了,工作室的门被准时敲响。我深吸一口气,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盛昭辰。他比荧幕上看起来更高,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没有化妆,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礼貌微笑,但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间隐约的倦色,还是泄露了些许真实状态。他身后只跟着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男助理,助理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纸袋。
      “江谨语先生?打扰了,我是盛昭辰。”他伸出手,声音比影视作品里听到的更低沉一些,语气平和。
      我与他握手:“盛先生,欢迎。请进。”
      他的到来,让工作室的空气有那么几秒钟的凝滞。盛昭辰的目光迅速而礼貌地扫过整个空间,掠过墙上的画作、角落的雕塑、工作台上的各种材料,最后落在我身后的陈然他们身上,微微颔首致意。
      “这里的感觉……很特别。”他开口,没有客套的恭维,更像是一种观察后的陈述,“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想象中是什么样?混乱、癫狂、还是充满痛苦痕迹?他没说。
      我引他参观,简要介绍每个人的作品和理念。盛昭辰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提出一些问题,问题都切中核心,显示出他并非附庸风雅,而是真的做过功课,并且有不错的艺术感知力。当他站在我那幅《困兽》前时,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这种被束缚又渴望冲破的感觉……”他若有所思,“很复杂,不仅仅是痛苦。”
      “是渴望连接,”我轻声补充,“笼内外的对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
      周时逸适时地递上茶水,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贺绍钦则靠在远处的柜子旁,双臂环抱,默默地观察着盛昭辰和他的助理,职业病似乎又在悄悄运作。
      盛昭辰让助理把带来的纸袋分给大家,是某家很难预约的私房点心。“一点心意,感谢你们允许我贸然来访。”他态度谦和,让人很难反感。
      接着,他提出了此行的核心请求:能否观摩一下大家的创作过程,或者,简单地聊一聊,关于“如何将内心那些无法言说、甚至难以直视的部分,转化为具体可感的创作”。
      这个话题打开了局面。陈然最先放松下来,开始讲他如何把躁狂期的眩晕感和抑郁期的滞重感,揉进陶土的形态和釉色的流淌里。林薇展示了她如何用不同质地、颜色的丝线,编织出焦虑如同密网又终将透出光线的过程。赵野谈起在废墟中寻找生命迹象,其实是在寻找自己创伤记忆中的“幸存感”。
      盛昭辰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当轮到我时,我谈得更多的是“观察”和“共存”——观察情绪如何像天气一样变化,学习与各种状态下的自己共存,而画布是这种观察与共存的记录仪,而非单纯的宣泄口。
      “共存……”盛昭辰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而不是对抗或消除。”
      “是的,”周时逸接过话头,以医生的角度解释道,“对于很多心理状态,尤其是长期或周期性的,学会管理、共处,比执着于‘治愈’或‘摆脱’更现实,也往往更有效。”
      盛昭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各位在创作这些与自己内心状态紧密相关的作品时,会不会担心……被定型?被永远贴上某种标签?比如,‘那个画精神痛苦的画家’,‘那个做焦虑编织的艺术家’?”
      这个问题很犀利,也很现实。陈然苦笑了一下:“当然怕。但后来想,如果我的作品只能被记住是因为我的病,那可能还是我作品不够好。如果作品本身能打动人心,标签会慢慢褪色。”
      我点点头:“标签是外界贴的,但创作是向内走的。我们不能控制别人的看法,只能尽量诚实地面对自己。”
      盛昭辰若有所思。这时,一直在旁沉默的贺绍钦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标签有时候也是保护色,或者……侦查方向。”在我们惊讶的目光中,他耸耸肩,“职业习惯。在刑侦里,我们给人贴标签(比如性格特征、行为模式),是为了更快缩小范围,理解动机。但关键在于,不能把标签当成人本身。”他看向盛昭辰,“盛先生是演员,应该最能理解——你演一个杀人犯,不代表你就是杀人犯。观众看你演的抑郁症患者,也不会认为你本人就是抑郁症。但如果你演得好,他们会通过这个‘标签’,理解一种人生。”
      贺绍钦的话让众人都有些意外,却从一个奇特的角度点破了某种关键。盛昭辰明显怔了怔,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带着点疲惫的笑容:“贺警官的话,很有意思。确实……是我自己钻进牛角尖了。”
      他顿了顿,坦诚道:“不瞒各位,我正在准备一个角色,人物背景复杂,内心有很多创伤和挣扎。我看了很多资料,体验生活,但总感觉隔着一层,表演出来的东西,技术没问题,但……缺了魂。经纪人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或者找些‘边缘体验’。”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我觉得那更像猎奇。直到看到关于‘栖息地’的报道,我想,或许这里的人,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和那些‘边缘’共处、转化,而不是旁观或利用。”
      他看向我们,眼神真诚:“今天受益匪浅。特别是关于‘共存’和‘诚实面对’……谢谢。”
      这次拜访在一种出乎意料的融洽和深度交流中结束。盛昭辰离开时,与每个人都认真道别,并留下了私人联系方式(非工作号),表示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可以保持交流,或许在某些艺术项目上能有合作。
      关上门,工作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接着又兴奋地低声讨论起来。贺绍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盛昭辰的车离开,淡淡道:“这人,心里有事。不只是角色的问题。”
      周时逸推了推眼镜:“观察力不错啊,贺队。不过,谁心里没事呢?”
      ---
      几天后,盛昭辰在一家隐蔽的私房菜馆,再次约见了宋清宴。这次,他没有一上来就谈剧本。
      “宋老师,”盛昭辰给宋清宴斟了杯茶,语气比以往平和许多,“我前几天,去了一个地方,见了几个人。”
      宋清宴从剧本中抬起头,示意他继续说。
      盛昭辰简单描述了“栖息地”和他的见闻,提到了“共存”和“诚实面对”的概念,但没有提及任何人的具体病情或隐私。他最后说:“我在想,周延年这个角色,或许也不仅仅是在‘演绎’痛苦或信仰。他是不是也在学习,与那个身不由己的间谍身份,与内心无法言说的情感,甚至与可能到来的死亡……共存?”
      宋清宴听完,沉默地喝了口茶,镜片后的眼睛看着盛昭辰,似乎在重新审视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依旧是清冽的,却少了些以往的针锋相对:“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去。”
      他合上剧本,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周延年的核心,不是‘像’一个间谍,或者‘演’出挣扎。是他如何‘成为’那个环境下的自己,如何带着所有伪装和真实的情感活下去,每一刻都在刀刃上行走,却还要维持内在秩序的平衡。你说的‘共存’,接近了。”
      这次,他们没有争吵。盛昭辰提出了几个基于新理解的、更内敛的表演设想,宋清宴罕见地没有立刻否定,而是认真思考,甚至主动调整了几句台词,使其更符合这种“内在平衡的颤栗”状态。
      谈话结束时,宋清宴忽然问:“那个地方……‘栖息地’,普通人能去吗?以创作交流的名义。”
      盛昭辰有些意外:“宋老师有兴趣?我可以问问。不过,那里氛围比较……特别。”
      “特别才好。”宋清宴收拾东西,语气平淡,“写不出东西的时候,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刺激’。”
      就这样,命运的丝线继续延伸。盛昭辰的造访,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荡开,不仅影响了他自己对角色的理解,也可能将那位难搞的编剧宋清宴,引向我们这个小小的、试图在内心风暴中寻找宁静与表达的“栖息地”。
      而我们都不知道,贺绍钦那双习惯于洞察罪恶与秘密的眼睛,已经注意到了盛昭辰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超出角色困扰的深沉疲惫。刑警的本能让他觉得,这位大明星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或许隐藏着另一重需要“侦查”的故事。
      江谨禾在听我复述这一切后,将我搂进怀里,吻了吻我的额头:“看来,我们的‘栖息地’,比想象中吸引更多特别的‘候鸟’。”
      “嗯,”我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令人安心的温暖,“不知道是好事,还是麻烦。”
      “是生活。”江谨禾轻声道,“而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夜色温柔,城市灯火如星河。我们的小世界,正悄然与更广阔的世界产生着意想不到的连接,而每一个连接,都可能带来新的故事,新的挑战,或新的救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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