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66、秋好聚日长 秋日天高云

　　棠安城温府内一张漂亮的圆桌盛满了佳肴，瓷盘依次落桌，五人围坐俱齐。

　　“阿爹，阿爹，阿爹！”温禾笑着叫温谦，故意一连叫了三声。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温谦笑道，“想听你多叫几声阿爹，没说让你一连叫如此多下，我该怎么回啊，穗穗穗穗穗穗。”

　　“在呢在呢在呢。”温禾应声。

　　“你多大人了，还陪孩子闹呢，‘穗穗’两个字都要说不明白了。”程绾调侃温谦。

　　“哦——阿娘的意思就是我不懂事还是小孩子咯。”温禾姿态平静故作不大开心地说。

　　“穗穗，阿娘哪有这个意思。”温煜轻轻肘击温禾的胳膊对她轻声道。

　　“哦呦，”程绾轻笑两声，继续对温禾说，“阿娘我说错话了，你最懂事了，别陪你阿爹闹啊。”

　　“不是？我……”温谦听得云里雾里了，怎么成自己最不懂事了。

　　旁的人听着看着都在心里嘴角偷偷笑。

　　“你们吃不吃饭？你们不吃我先动筷了啊，”程绾道，“太饿了，等你们阿爹回来吃饭等得我早膳都没扒拉几口。”

　　“你没用早膳？”温谦听到关键字眼目光十分关切地投向程绾。

　　来了来了——恩恩爱爱来了。
　　两人这一拉扯，引得温禾抿住唇看向温煜与温怀序，三个孩子辈的人就这样你知我知心知肚明地就互相看着俱抿唇不作声而脸上有笑。

　　“咳咳。”孩子辈的人极轻极轻地咳着。

　　“我说扒拉了几口就是吃了呀，你不用忧心我，”程绾解释道，“我们年轻那会儿饭都来不及吃也不见你如此紧张啊。”

　　“今时不同往日嘛，总要多注意的，”温谦有些苦口婆心地说，说着说着说到三个孩子身上，“——你们这些小辈也是啊，别仗着现下年轻这不吃那不吃，这不睡那不睡的，以后就知晓难受了。常言道‘未雨绸缪’，要防患于未然，倘若你们照顾不好自身到头来我们心里更是不好受，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们知晓的，我们都可乖了，”温怀序笑着回答道，“您们就少忧心我们，我们都多大人了。”

　　“多大人了在我们眼里也都是孩子啊，”温谦怪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三个在我们眼里就是一辈子的小孩，就算长大了甚至上了年纪，在我们眼里都是小孩，我们也永远会为你们撑腰的。”

　　“此话说得对。”程绾全然赞同，她率先动筷，打算用公筷给三个孩子一人夹一个香喷喷的鸡腿。
　　她夹了第一个鸡腿后温谦就明白了她的用思，跟着她起身帮忙夹，他夹了一个分到离自己最近也是暂且还没被分到鸡腿的温煜。

　　三个孩子乖乖收下，心满意足。
　　府上的厨子烹鸡，甚美。
　　丰腴饱满的鸡肉裹一层酱色油光，香味扑鼻，还未下口瞧着它厚实的肉就足以想象一口下去是多么的扎实弹嫩。
　　色香味俱全。

　　“咱们家这些年聚少离多，庆幸的是你们都平安长大，一个个出落得又能独当一面又赏心悦目，”程绾见分好了鸡腿就道，毫不吝啬对孩子们的夸赞，“多吃点，都长身体呢。”

　　“阿娘，”温煜笑道，“我都奔二十三岁的人了，家里年纪最小的穗穗也满了十七，谁要长身体呢。”

　　“不许顶嘴，”程绾故作不讲理道，“用膳不要说话，再说军法伺候。”

　　“——孩儿知错，孩儿领命！”温煜笑在心中，嘴上极为配合道。

　　“这鸡怎么有三只腿？”说用膳莫说话了，温怀序咽下鸡腿肉，发觉午膳的怪异之处。

　　“因为有两只□□，”温禾说，“或者三只？”

　　“两只，”程绾笑道，“原本是想着一大家子人，烹它个三只，就算吃不完给底下人分一分也是成的，旁边这个主君说有些奢侈了，我想想也是，这时候荤菜素菜一大桌，烹两只鸡都够我们吃两顿的了。”

　　“我饭量大，我帮阿娘阿爹、阿弟阿妹多分担分担。”温煜举起手掌凑热闹地笑道。

　　“你最该多吃了——刚回来那会儿瘦成猴了，现在胖回来些，我们瞧着都放心得多。”程绾道。

　　“猴也好看的啊，那美猴多的是呢伯母，伯母，这就是您懂的不到位了，阿兄刚回来那会儿是叫‘精悍’”，温怀序替温煜说话，头头是道似乎极有道理地对程绾说，“瘦而不柴，一身筋骨，如今棠安城里有的是郎君娘子喜欢这种嘞。”

　　程绾听得一笑：“是吗，眼下长回几两肉倒不成人之美了？”

　　“哪里哪里，”温怀序笑道，“阿兄这肉长不长都好看，不愁人喜欢。”

　　“还是长点好，我这是心疼，”程绾说，为长不长肉哪个好这件事下了定论，“先前是因在外头打仗，吃穿用度比不得家里，如今回来了，总要吃好穿暖些，也不多长，多少长点。”

　　“是，阿娘，我知晓了，”温煜笑道，感慨道，“不说了，饭太香了，我们安心用膳。”

　　“——说得对！”埋头用膳的温谦此刻赞同说，“太香了，都多吃点，这鱼肉可好吃了，微辣，刺少，那个葱花香啊……太好吃了。”

　　“行了行了，都不说了啊，”程绾被逗笑道，“安心用膳，争取两顿将它吃了，过几日的乔迁宴还有的吃呢。”

　　***

　　秋日天高云淡，今朝日影绵长。
　　温家一早就敞开了府上正门，红也贴了，差人守在门边迎客。
　　灶房热闹得很，十步远闻得到香气，长廊里一拨拨的人交错经过，带着地上的影子深深浅浅。

　　一家人连同底下的人人来人往忙活着今日这场亲朋共聚的乔迁宴。

　　“小姐——”抱竹像是打听到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掩饰不住脸上的欣喜，她来找温禾离温禾三步远就唤温禾道。

　　“怎么了？”温禾在廊下理茶盏，一面理茶盏一面问，并没有抬眼，春莲也在这。

　　抱竹浅咳两声：“小姐，我帮咱们打听来一件事哦！”

　　“哦？”温禾笑道，看了抱竹一眼，“说说看。”

　　抱竹见状很有话讲地问：“小姐您还记不记得先前我们在街上碰见的那位娘子？”

　　“……啊？”温禾疑惑道。
　　这换谁都会感到疑惑，“先前”是多久之前，“街上”是哪条街上，娘子就更不知晓是哪位娘子了。

　　“……是大郎君那个朋友！”抱竹很快补充说，因意识到自己确实说得过于含糊，于此刻毫不知情的小姐而言诚然不会很快想起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

　　“小姐您定然记得的，只是确实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在我们回宜陵之前，”抱竹说，“那时大郎君在街上见着一个人，小姐您问过那人是谁，大郎君说是一个朋友，小姐您看出那位朋友是位娘子，问过大郎君大郎君也说是了，那位朋友像是某家的小姐来着。”

　　温禾随着抱竹的话将自己的思绪往从前放，听抱竹一句句说着确实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温禾点点头道：“你这样说我是有点想起来了。”

　　“她怎么了？”她向抱竹问。
　　就是长兄那个朋友——怎么了？

　　“大郎君那位朋友我现下知晓是哪家的娘子了，”抱竹一有新消息就禀告给温禾，她对温禾道，“她是魏家人，是魏家的四娘子，为已故的主夫人所出，今日也要来的。”

　　“魏家人？”温禾不禁轻声一道。

　　竟是魏家人。

　　魏家主君和他那宝贝儿子都废名在外，阿爹也早受了圣上差遣要抓一抓魏家人的尾巴……只是一直没抓着，她先前因令狐棋给的消息去遇安楼，回宜陵前也又去过一回，只是都未曾看出什么不妥来。

　　就是一座普普通通也生意极好的茶楼，见不着一丁点儿大逆不道的影子——其实见得到还得了。
　　温禾倒也全盘接受，乱臣贼子岂是那么容易抓的，此等诛九族的罪名隐匿在闹街茶楼里让她一个并不精通生意之事的人一眼都瞧出什么不妥来还得了。

　　她也不大敢差人守着，若贸然盯梢反而打草惊蛇，故而只差了个人先记下往来客商与伙计的面貌，另待机缘。

　　遇安楼真养死士，那背后的势力必定不小，魏家一家要兴风作浪必定不够，温禾想过，魏家那样败絮其中，纵然有钱财侯位，终有尽时，故而多的是酒肉朋友，能出谋划策者少之又少，真心几许更为不言而喻。
　　且这样的魏家，容易成为一只羊，替罪之羊，不，既已涉足何谈无罪，合该说它是易顶下所有罪名消亡于世间。

　　也不是没有反过来想过，反过来想如果令狐棋给的消息是错的呢？
　　如果令狐棋给的消息是错的——尽管那位小少主的消息十个九对——倘若真的错了，温禾就更要找他说上几句，至少多淘几个真的回来。

　　但想到这温禾不免微微叹气，她不知小令狐是否还在同自己置气，什么时候去找他才合适，什么时候去找他似乎都不大合适，他来找自己才合适呢！

　　温禾将脑中的思绪挥散，不想那个令狐棋了，指不定他今日在宴上猛然冒出来。

　　“你从哪听来的？”她问抱竹。
　　问抱竹从哪听来长兄温煜的那个朋友就是魏家四娘子，今日乔迁大伙儿都忙里忙外谁还在聚众谈天。

　　“什、哦！我方才跟她们干活听来的。”抱竹如实说。

　　“干活听来的？”温禾道，略略皱眉，“怕不是故意说给你，让你告诉我的？”

　　而且这样的事情，她们是如何知晓的。
　　长兄温煜喜欢在家练剑，有时会和柳将军家的儿子柳淮景约在外头骑马射箭，他来往的友人并不多，人如朗朗乾坤下的青山一脉，魏家的人他顶多相识不会来往，也多的是缘由不去来往，他既来往了，想来那魏家四娘子就是出淤泥而不染，不一样的。

　　“对哦小姐！”抱竹恍然大悟道，但很快话锋一转说，“不是不是，小姐，我真就只是跟姐姐们闲聊，听她们随便说了几句，她们都是无意的，大伙儿都有干活，只因一早起来难免有人犯困就随心说了几句，都是说了就忘了，不在心上，我发誓！”

　　“说了就忘，记性这样差？”温禾有些玩笑道。

　　“——小姐您放心，我帮您盯着，她们乱说话我一定先动手！”抱竹说着上前给温禾捏肩锤肩。

　　“好了好了，”温禾笑道，知晓抱竹不会真的动手但至少会给些教训，“不乱说话就好，关起门来说话谁管得住也没权管，不传起谣来即可。”

　　“——等等，”温禾发觉前后对不上之处，向抱竹问道，“你当时都没看清那魏家四娘子的样貌，更不知晓是魏家人，如何今日听她们说了几句就确认那人是今日会来的魏家四娘子了？”

　　抱竹一听张大嘴眼，倏地垂掌随即补充道：“……对！小姐我忘说这一茬了。方才大郎君院里的人也在，我们一拨人时而说到一处，时而各聊各的，我跟大郎君院里的人套过话了，大郎君为人小姐您知晓的，不来往的人都不会说是朋友，大郎君的朋友里多的是郎君，就那一位娘子，我斗胆一想，我们先前见到的那位娘子绝对就是魏家四娘子了。”

　　温禾听她说完一面点了点头，一面若有所思，觉着略有牵强但确实也说得过去，待今日真正见着那位魏家四娘子想必就一锤定音了。

　　“你下次说话一股脑再说那么多又不好好从头到尾说的话……”春莲见小姐先表了态，继而开口对抱竹道，“我就要替小姐揍你了”

　　“好姐姐我错啦！”抱竹冲春莲说，眉目间俱是求得原谅的意思，还眨了眨眼睛。

　　春莲瞧她这模样，轻轻撅嘴故意逗她，她却跟着对春莲做了个鬼脸。

　　“你！”春莲冲抱竹说，“我看你真是皮痒了！”

　　“春小莲我错了，哈哈……哎哟哎呦呦，好姐姐我错了，别掐我了，别掐我了！嗷呦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