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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尘影似我心 山林里叶声 ...
只见温禾用短刀割断了绳。
她挑了最细的一段割下,绕了圈自己的手腕大致试了试,拿着短刀丝毫不妨碍动作的行云流水。
没少拿利器,也确实会武,周唶知道。
也因她不再遮掩。
她将短刀还给周唶,刀柄朝他,刀尖朝己,习惯如此,连刀带鞘一并递出,周唶接下后,她就主动走到小孩跟前单膝蹲下意在用掉割下来的那段绳。
“伸手,”温禾轻声说,“我帮你把袖子绑起来。”
袖口绑好小孩的左手就能随意垂下,野葡萄掉不出袖子,他也能腾出两只手来做事情。
“平时要爱干净一点啊,”温禾一面帮他绑袖口一面叮嘱道,“每日洗脸多洗手,这样自己也会少生病呀。”
衣衫旧些不怕,蓬头垢面才是真的不好,她是发现小孩的两只爪子诚然不大雅观,可不处旁人之境不评旁人之遇,她只打算如谈天般叮嘱一二,也愿如他之人少些疾苦。
小孩试了试被绑好的袖口,左手已能自由垂下,只是他握着拳,还在不敢动掌。
“拿着,给你的。”
小孩看见赤铜色的铜板在一只摊开的手里,他抬起头,看见周唶倾身在跟他说话。
“我身上只带了这些,是我的心意,和妹妹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周唶诚心道,“过不了多久会好起来的,要相信朝廷。”
小孩看着周唶,莫名觉得他不像是在编话安慰自己,而是像在用真正会发生的事情告诉自己。
他回过神就立马跪在地上捧起手来,他的手举过自己的头顶跟周唶说“谢谢、谢谢贵人”。
——是在等周唶的施舍。
因为没有从过路人摊开的手掌里拿过钱,大伙儿都是捧着碗捧着手等好心人愿意给,不济的时候是遭受戏耍,在地上抢被贵人扔得乱跳的铜板,所以他下意识地跪下,已经不知道拿旁人手中毫无抵御的钱是一种什么感觉了,而跪下等候是绝不会出错的。
周唶看见他举起来的手在颤抖,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他又重重跪在了地上,也不知道那双膝盖有过多少的淤青。
若起码有父母亲人抚养,就大概可上学堂早有一技之长,但仅于人世风餐露宿,就缺志畏葸混有乖张。
“起来吧,快些回去。”周唶一面给好小孩铜钱一面叫他起身回家。
“——等一下,”温禾说着走上前,她刚翻过钱囊,此刻也倾身给了小孩些许铜板,“我加一份心意,你早点回去。”
小孩诚然是没想到今日会有这番经历,估摸着是会认为自己行了大运,他看着温禾,眼中蓄泪似是要哭,但猛然转身很快地越走越远。
他一会儿拖沓一会儿决然,温禾想,其实是他自己并不知道怎样做才好吧。
小孩被捆过袖口的左手还是不敢活动自如,但等觉得僵了累了自会放大对有所松懈的试探。
温禾看着小孩远去的身影,温暖斑驳的光影在他的身上却像被撕碎成片的木色棉絮,冷冷的不系之舟,缠身的卑苦痛贫。
等小孩的身影差不多消失,她感觉有目光在看自己,她顺余光往右看——
真的是周唶,而周唶对于被抓个正着毫无闪躲,像是特意等候她一般很自然地大方地更正面地看她,眼底盛笑,目光坦然。
她整个人与此刻铺落在地的柔和日光分外融洽,天晴地暖,树影沉浮如喜怒哀乐,而林叶呈色尚且葱绿,就如她一份清和自立秉性不消。
“你看着我做什么?”温禾直接问,不懂自然就问喽。
“看温小姐‘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啊。”周唶浅笑道。
“乱讲,”温禾自是不吃褒贬这一套,在周唶面前说出这句话却是不自觉的松弛,她闲谈道,“哪有这么高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也只是授了前者‘鱼’而非后者‘渔’,倒是周郎君——”
她说到这话锋一转,将载言的水流涌向周唶:“周郎君身在朝廷,既说有朝廷兜底,想来是已经有了消息。”
周唶看她对自己眼中带笑,平和以待的样子,实则对自己要说什么已经十拿五六稳,留影则捕,心有灵犀,竟是这样。
——这世上有一个很聪慧又其实心肠很好的娘子,叫温禾。
“就是去年太子殿下上书圣上欲在京中修一坊,名为‘悲田坊’,专收鳏寡孤独,此事在今年提上了章程,大概在今年秋初能够落成,也就是下个月。我跟他说‘要相信朝廷’说的就是一个事实,朝廷看见了需要救助的人就迟早会做出行动,也已经有所行动了。”周唶将事情和盘托出。
他就是想都说了,也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只觉着温禾一问,他就想将话全说了。温禾不问的他觉着她或许想知道的也会留钩子引她来问,再无关的他也想说,就是一见到她就想说下去,最好能一直说下去,或者不说话,就像此前在溪边一同坐着,就觉得很好,“岁月静好”的好。
他好像从不这样,周唶自顾一笑,浅浅淡淡,笑自己的奇怪想法,温禾又跑不了,尽管天大地大她无拘无束却又不是只会和自己说这一次话了,但自己就是……是很怕她跑掉吗?
“悲田坊……”温禾想了想说,“‘敬田者即是佛法僧宝,悲田者贫穷孤老乃至蚁子’,这是个好名字啊,大棠有太子是大棠之幸,黎民有天子是黎民之福。”
“你不信神佛,还读过佛经?”周唶问。
“对这句印象深刻些罢了。”温禾对他笑道。
他不也是,数月前在伽龙寺还说什么“事在人为”的,他怎么会知道这句话是出自佛经,或许是从起坊名的人那知道的吧。
既然说起伽龙寺,不禁想起那时候的周唶。温禾感觉现在的他变了很多,也不是变,他一直都没有变,就是一种感觉变了,对自己的态度变了很多?哈哈,或许是因为做了朋友,与过路人就是不一样的嘛。
“那孩子虽困苦,却实在做错了事,”温禾说,“你不抓他,到底有何隐情?”
“是做错了事,”周唶答,“但误打误撞,被他偷钱的正是一个小人。”
温禾看着周唶这样说,他毫不避讳,一点都不怕自己告他的密吗,这么信任她?那她确实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了。
“那人原本来的钱就不干净,我倒希望他的钱能全都打水漂了,”周唶说,“我们那时候说的话你既都听到了,想来能够猜出一些缘由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温禾虽心想他怎么就默认自己都听到了,但说出口的似乎是一句想都没想的“为什么”。
周唶其实还要接着自己的话说的,忽然经温禾一开口难免看向她,看她波澜不大的样子那句“为什么”倒像是捧哏来的,他不禁而笑,有所停留。
温禾不可能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地说为什么,她既在土路边上听了一席,那就多少有了猜想,只是无锤定音,而这音自是坐等着他来定。
“因为我奉了旨意,是捏造了身份查人。”周唶放轻了些声音说。
“这都跟我说?”温禾看他。
“不行吗?”周唶带着笑。
说不说是你的事,你愿意说当然行喽。
温禾一边移开看他的目光,一边点点头:“可以。”
“我是想就算我不说你也可以猜到个七七八八,不如我直接说了,我们各自拿个安心。”
“……你是需要我做什么吗?”温禾听到这眉头紧了些,对他面露疑惑。
毕竟这种互通有无的事情,一个人主动说起难免不寻常,天下少有白得的消息。
“暂无,”周唶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话还能有另外一层意思,他笑道,转移视线开始看远些因风而动的树叶,“只是希望温小姐回了家在令慈、和令尊面前不要说错话,比如……我同流合污?”
他是在说毕竟她家里可是有两位能够行监察之职的长辈,而这番话说出口好像又有了几分希望她做些什么的意思,“暂无”二字显得他之言怪前后不一。
“这话怎能乱说,何况我阿爹又不……”温禾没注意到那么多,她想说自己家阿爹又没回家,忽而又意识到什么,对周唶意外道,“我阿爹要回来了?”
周唶看她的样子,自晓是还未收到一点风声,他“嗯”了一声,猜想说:“应该还未来得及递家书吧,或是家书还在路上?”
“——我听朝廷的消息,是说令尊事毕即归,这两日已然动身。”
阿爹确实还未递家书回来,温禾想,也觉得要么是他归家心切还未来得及,要么是家书在路上家里人还未收到,此事不知阿娘知晓了没有,两位兄长可知晓了?她想到阿爹要回来了,心中很是喜悦,等阿爹回了家,一家人就齐了。
听阿娘说过阿爹这阵子在的那地离京也不算太远,他这两日动身,乔迁宴准能在下月办成。
“上菱?”
温禾心情正好,被周唶唤了一声随即看向他,她眉目舒展着而迟疑了一下想想自己有没有忘记听他说什么,没有的,下一句只是这句“上菱”,他有话要继续说,而唤了自己的字。
“啊?”温禾轻道,表示让他说,其实感觉到心被敲了一下。
他是第一次叫她的字,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朋友嘛,她这样想,却止不住地觉得气息不稳,一定是阿爹要回来家人要团圆开心得,嗯,一定和周唶没有关系。
“等令尊到了家中,我有事想同令尊令慈说一说。”周唶看着温禾道。
温禾说不好他唤自己那一声“上菱”是不是刻意的,只是在想他有事要与自己爹娘说为何还要另外告知自己一声,她又不是自己家门神,咳咳,他需要自己帮忙吗,感觉不需要。
“好。”温禾说,她能说什么,一个“好”字再好不过了。
但周唶目光平静令她很快有了新的想法,等等——
“你不会是要跟我阿爹阿娘说我的坏话吧?”温禾不大相信地看着周唶。
周唶的面色闪过错愕就是一声笑,她怎么能这样想自己,他摇摇头说:“不会,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聊一聊。”
他说完见温禾的神色仍不算完全放松,就补充道:“你放心,不是你们家的问题。”
有他这句她确实放心了,温禾想,堂堂大理寺右少卿,骗人是小狗。
“你在我面前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让我知晓了吗?”周唶问得直接,“不然因何会觉得我要说你坏话?”
温禾的脑中刹那间闪过许多对他的装傻充愣坑蒙拐骗……咳咳,言重了,她不是这样的人!况且他是个聪明的,自己哪乐意在他面前干坏事,干的什么几月前的事都被他扒出来讲过了,而自己也不干坏事的,就只是做了那么一两件顺手牵羊无伤大雅的——事。
“没有啊。”温禾一本正经。
“哦。”周唶点头,一本正经。
“——周郎君还有事吗,”温禾主动问,面露些许难色,“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其实日虽已西斜,但天色还算早,只是她确实出来有一阵子,就算是因着周唶有事找她的缘故,太久不回去也不好,公主虽不会说什么,但明明是自己的宴会,邀来的人总待在外头对任何一个宴会的主人来说都是不大尊重的。
是啊,已经在外待了有一阵子了,温禾是,他也是,周唶想,自己再不回去暗探敌营不要搞不好让王将军被策反了,但愿不要这样。
他看向温禾说:“今日无事了,话都说完我也得走了,”
温禾点点头,两人已经互相道别却无一人先行离开,不知道在等什么,温禾敛眉想着方才那一抹在周唶脸上看到的还以为是自己看错的……落寞?她越想越觉得那一抹落寞贴切而真实,他不会是……舍不得自己吧……
话说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道别,怎么自己也迈不出步子,温禾无声地呼了口气,既然是自己提出的那自己就必须先走了,她这样想着就要转身折返。
“你知道我的字吗?”周唶问得忽然,又脱口而出得很自然。
他看着温禾说不上来是出于一种什么感觉,但很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希望她知道,但他的目光相反地显得克制,似乎她就算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温禾想说知道,但说之前顿了顿,不如直接说他具体的字是哪两个字好了,也就这样想了一刹,说出口的恰是如此。
“——少旬。”
她这一句是肯定,也说得字字明晰,不免含着“我说的可对”的隐隐的问,明面上是“我知道的”大大方方的答。
“嗯,是我。”周唶微微点头,浅浅而笑,又让温禾觉得他笑意深。
山林里叶声如微雨,光影如铜钱,此刻的尘埃也更为显而易见,一句话就比作一抹尘,那那些说出口的没有说出口的,已经说过的或者以后会说的话就如同尘埃万千,千言千语,系在这林中风吹则动,日显则明,如风吹身,如影随形,却也因时而动,因雨而灭,故而以新代旧或历久弥新。
【1】畏葸:畏惧、胆怯。葸xi三声。
【2】悲田:佛教用语,出自佛典,指的是布施、救济贫困这一类善行。
“敬田者即是佛法僧宝,悲田者贫穷孤老乃至蚁子”这段出自 《佛说象法决疑经》 ,是"悲田"概念最核心的原文依据。
敬田,就是供养佛、法、僧三宝;悲田,就是救济贫穷的人和孤独的老人,甚至连蚂蚁这样微小的生命都包括在内。佛说“”悲田”更为殊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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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5.10 排版已改,努力更新 期待野生的你发现根深蒂固的我hhh 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多多跟我互动[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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