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55、对言风下歇 最大的心愿

　　只见抱竹捏住破口处的藤皮一撕，整片外皮“嘶啦”一声就完整地脱离了木质芯。

　　“那这些……”温禾看着很快在地上堆积成坡的被剥了藤皮的木质芯，意在让抱竹说如何处理。

　　“回小姐的话，这些都不要了。”抱竹爽快地答。

　　温禾略有意外，原来做绳子只用藤皮，而周唶见抱竹三下五除二地料理着藤条，觉得自己方才倒是班门弄斧了，不如将短刀借给这丫头由她全权负责，说不准这阵子已经能去救纸鸢。

　　“温小姐府上人才辈出啊，”周唶头微微倾向温禾轻声道，“显得我方才怪拙笨的。”

　　“人各有所长嘛周郎君，”温禾与他声量差不多，“你用短刀帮我们已是头等功了。”

　　“这样，”周唶淡笑道，“温小姐还挺会安慰人的。”

　　“也不叫‘安慰’吧，”温禾确实有思考过，“周郎君身上肯定有自己的长处啊。”

　　周唶听后点了两下头，温禾还以为他已经很认同自己的话且就先说到这里，但此人随后笑着说：“温小姐觉得我有哪些长处？”

　　他说这话时看着温禾，温禾本在顺余光观察他的表情，此刻察觉他看自己自也回以直视他的目光，看他一副眼中含笑柔和诚心的样子。

　　他是认同自己，却也是有意把问题给自己，温禾心里明白，但看着周唶，想说他像狐狸却看着并不像狐狸，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想着，却不觉得烦躁，若是换个人兴许就觉得怪装腔作势不想搭理了，但看着周唶，感觉就不一样，是因为语气和表情吧，她目光微转似在思考也确实在思考，而想起的竟都是他的好，品性的好。

　　她大概是热糊涂了。尽管今日也不是很热，也吹风，她感觉风拂过自己的手和脸，树叶低言沙声如雨，周唶是不是挡她风了，仗着自己的身量挡了风，风不流通呼吸就不大畅快——当然不对，风是四处去的，哪里受什么拘束呢。

　　是她在屏气吗，她、她真的在屏气，什么时候开始屏气的她都不知道，而有意识地呼吸起来，起伏比先前都小得多，小得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呼吸。
　　她一边梗着脖子坦坦荡荡，一边不知道在他眼里自己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

　　树叶婆娑着，重叠的树叶有所错开，她再直视向周唶时有日光从他身后的某个上方的林叶间隙投射过来，恰好避开周唶的脖颈照在她的左眼上。
　　她下意识就闭上左眼脸往右下方向偏了点。

　　那日光刺眼，是日的方向，她避得快，感觉周唶同时有所动作，再睁开眼发现他是抬了右手帮她遮住了那一隙日光，身体也更面向她，此刻依旧是看她，但更多的用意是在等待她的情况。

　　——见她正常睁眼，应当是无事，他的神色也放松如常。

　　温禾敛下眉往后坐了些，现在她坐得比周唶更靠近身后的山林，日光再照进那处林叶间隙也不至于照到她的眼睛。

　　周唶收回了手也重新坐好，手背上的微烫很快与别处皮肤的感觉达成了一致。

　　其实他方才看着她，虽然含笑的样子，却也觉得屏气一样，这时不看着她了，才感觉呼吸变得很顺畅，好像比方才凉快了，却发觉缺少了什么，没由得空落。

　　他听见她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想她是在思考什么吧，还在思考方才自己问她的那个问题？

　　“你知道有个词叫‘厚脸皮’吗？”温禾说。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周唶听得笑了一声。

　　“好，我现在知道了。”

　　温禾其实也笑了，但没发出声音，很明显，她和他都是故意的，一个故意说厚脸皮，一个故意说不知道。

　　不过他怎么……他脾气太好了，温禾想，实在是一种她会觉得没办法的好，不是说斗智斗勇没法斗，更不是说世俗意义上的那种不生气，就是一种相处起来很融洽的感觉，一颦一笑都恰如其分，她是会，她是会喜欢上的。

　　……嗯。

　　有日光就有树影，往地上看皆是树叶的影子，大大小小的光斑有风时忽大忽小，无风时微摇微晃，有光斑落在温禾的手背上，就像落在手背的浮萍。

　　周唶这个人，你说姿色，他确实有几分，你说能力，他也有几分，他有几分年轻也可以说是少年气外，有很明显的稳重，有几分文外，有几分武，有几分谦逊，也有几分自立……温禾想，这几分那几分的，乱作一团又井井有条，说得好像他就没有缺点了一样——
　　他一定是有缺点的，就像人不可能完美，但此刻她脑袋里就是想不出来他的什么不好，想出来的好里最重一点是他确实太沉得住气了，是一种很聪明的稳。

　　就算是有几分狡黠，因人而异，正派的人几分狡黠在她这里算不上不好，反而是好，她不喜欢太呆板的，也不喜欢太孟浪的，不喜欢太压迫的，也不喜欢太虚无的……所以周唶这个人就……太刚好了。

　　——她在乱想什么，温禾轻呼一口气，要想也不要坐在人家身边想啊。

　　既然都是朋友，说不定周唶这个人其实对人根本没差，对待她和对待别的认识的什么小娘子都一个样，温文尔雅，端正大方？其实这样想也不好，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喜欢一个原本就很好的人，所以周唶没有区别对待反而是好事，不不，并不好，他没有区别对待，不就是界限模糊，同样不好！

　　他倒也和自己言语周旋？那他不会是因为觉得自己好玩所以跟自己这样吧，何况他这个人还是挺难揣摩的——不想了不想了，尽管她觉得他对自己和对别人确实有不一样，也认为不是自己想多，但说实话也不愿意多猜下去。

　　温禾默默地深吸一口气，感受了感受穿林而过的风与鸟鸣，平复了心绪好好想想的话，她最大的心愿还是自己此生自由如风，阖家上下平安顺遂不被金银所困，其余种种，只能说一切随缘了。

　　遇上起风，树叶的婆娑声就更像雨，但日光照拂，天地明亮。

　　抱竹在远些的地方已经开始专心致志地将二次处理好的藤条分股揉搓，揉搓成绳，绳绳相续到足够长为止，而那个小孩在溪边洗野葡萄，洗了吃，吃了洗，说不好他是真的爱吃酸的还是真的饿了。

　　“你出来久了，公主应该担心了。”周唶看着流动的溪水道。

　　“嗯，”温禾点头，“但绳子快做好了，一会儿拿了纸鸢就能回去复命。”

　　“你忘记答应我什么了？”周唶眼尾上挑看向她，自己起了个回去的头别惹得她忘记原先答应的事了。

　　“我没忘，”温禾很快想到，“一会儿我让抱竹先将纸鸢拿回去，周郎君要跟我说什么可以慢慢说。”

　　“慢慢说”，周唶敛眉而笑。

　　“你不怕说到天昏地暗吗。”他道。

　　“这就有些说笑了，你既然跟我说的是要事，就怎会说那么久。”

　　她知道是要事。
　　周唶想，是啊，确实偏向于公事。
　　可不禁有些失落，她就没有一点是因为旁的缘故吗……

　　“你怎么知道是要事？”他问。

　　“你邀我时说天气好，又说一两阵风大了些，很奇怪欸，”温禾不隐瞒也不怕错，“反正要是我想让别人来，我是只会说风朗气清，不会画蛇添足的。”

　　周唶听了诚心而笑，点点头道：“有道理，不过我这样画蛇添足的，还是将温小姐请来了。”

　　“因为我猜你找我说的是公事啊，那我自然却之不恭了。”

　　周唶下意识想问“如果不是公事呢”，但看着温禾已经是静候要事相告的状态，话就说不出口，而这一停滞，很快耳边传来了抱竹的禀报声——

　　“小姐、周郎君，绳子做好了！”

　　“——好，辛苦了，你先过去吧。”
　　温禾说，接着她抢先周唶可能打算起身的一步对他道：“那个小孩你到底怎么处置？”

　　她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才意识到自己彻底暴露了周唶那拨人在场时她也全程在场。
　　处置，那就是这个小孩子是个小犯人啊。

　　而周唶好像没在意这么多，他往小孩的方向看，小孩此刻抓着自己的袖口，袖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形成一个鼓包。
　　温禾与周唶两个人之前说话去了，确实都没记下这小孩又装了什么东西在身上。

　　“我确实没想抓他，”周唶说着，看向温禾，“一会儿跟你说缘由。”

　　他见温禾听清了，继而看向那个小孩似是隐隐叹了声气后平和地说：“过来。”

　　小孩紧抿着嘴看着周唶，还是一挪一挪地走了过来，越走越发垂头。
　　等终于走到周唶跟前，周唶刚伸手，小孩就像感觉他要打自己一样猛地往后躲了两步。

　　“……”周唶抬起一点点的手都想替他的嘴说，我有那么吓人吗。

　　“……咳。”温禾近乎无声。

　　“你吃了一嘴，”周唶一边无奈地对小孩说，一边寻出身上的手帕拿在手上，“我说给你擦擦，你自己擦？”
　　他将手帕给小孩递了递。

　　那小孩确实……温禾的眼里，小孩子因为吃野葡萄吃得嘴上脸上都是汁水，在水边也不知道洗把脸，合着只顾着洗野葡萄去了。

　　小孩站在原地却像是发愣了，原本被晒得偏黑的脸很快变得发红，瞬间就跪在了地上。

　　“我错了，对不起，我不应该偷铜板的，我把袋子还给你们，你们可不可以把我洗的野葡萄留给我，我只要这个！我妹妹还没有吃东西，我求求你们了……”小孩说着说着开始磕头，往地上磕得很用力，“我求求你们了……”

　　原本他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就将温禾与周唶吓了一跳，现下磕这些响头更是让这两个人觉得不妥，很难想象这小孩平日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好了好了！”温禾制止道，“不要再磕头了，再这样我们就要抓你了。”

　　“你再不起来我们把你的野葡萄当你面全吃了。”周唶说。

　　嗯，啊？温禾看向周唶，眼神中都是：要吃你自己吃！

　　“……骗他的骗他的。”周唶倾身向温禾因为她的反应笑着低声解释了一句。

　　他是敛身退回了，但说话的气息扑过温禾的耳朵，到此刻还让温禾觉得右耳朵有些痒，也有些烫。
　　总之和左耳朵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