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54、琼糕共野藤 “我实话实

　　李姝听歇在自己原本的坐席上，此处树影如盖，与步障围起一方天地，侍从护在外头，里头坐着的只是李姝听，她身边站了玉蒲，远些站了两个宫女。
　　觉着温禾离开有一阵了，不知道她到底寻到纸鸢没有。

　　李姝听撑着脑袋想，凭她认识温禾这些天，很能感受得到温禾的随和，这点倒是跟她堂兄很像，什么人要跟他说话都能说一两句，至于话的内容有没有真的走心就得另说。

　　但不是有句话说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的，像堂兄那样的也不错了——
　　伶牙俐齿点就像温使节，太好说话就像三皇兄，太守规矩就像玉蒲，活泼洒脱点倒像上菱阿姊身边的抱竹……李姝听想着想着越想越精神，她也认识了好多人啊。

　　——当然了温禾全然是要单独讲的，对于上菱阿姊她可是实打实愿意与其做好友，简直可以说是一见如故，或许是因为以前就听说过她？

　　李姝听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就算自己以前没有听说过温禾，见到她还是会喜欢的，这样的人她怎么会不喜欢嘛，见多识广，谦和聪慧的小娘子，她原本就欣赏这样的品性，遇见一个这样的人自然会觉得一见如故，想跟她做朋友。

　　她这样想想更觉得先前不应该同意让温禾去寻纸鸢，诶呀，上菱阿姊再不回来她就真的坐不住了。

　　她开始左手撑着脸右手拿起一枚透花糍吃，咬了一口后拿在手中看，皮薄如纸，可见内馅，里粉外橙，瞧着确实花朵一般——那是，也不瞧瞧这图纸是出自何人之手，李姝听看着透花糍美滋滋地想，这可是本公主递到尚食局的图纸。

　　尚食局的人凭着透花糍的做法依着她的上色图纸做出来的糕点着实不错，等她回宫自是有赏，李姝听吃得笑意不藏，好吃好吃，清甜软糯。

　　“玉蒲。”她手中的透花糍未吃完已又留了一个在旁的空碟子里，唤身边的玉蒲说。

　　“回公主的话，奴婢在。”

　　“你将这两碟透花糍带出去给底下人分了吧，都一路陪我到这，走着站着的，怪累的。”

　　“殿下，”玉蒲虽有微喜，却出言制止道，“奴婢斗胆说一句，殿下此举……怕是不妥。”

　　“如何不妥？”李姝听皱眉道，“我待人从不小气的，常听人说多劳多得，他们都陪我走一路了，赏下去几块糕点都吃不得，那陪着我岂不是一肚子怨气的？”

　　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算大，但站得远些的那两个宫女能听清两人的对话，尽管不敢有所动作，投向玉蒲的目光却都有点唏嘘。

　　“殿下，”玉蒲坚持道，恭恭敬敬地娓娓道来，“您赏赐奴婢们自然是好的，只是您想一想，奴婢将这透花糍送出去赏给了底下的人，那些宴席上的贵人们就不可能看不见——”

　　“而但凡一打听就能知晓是殿下您赏赐的，殿下冰雪聪明，不会体悟不了其中曲折，贵人们知道是您赏了大家伙儿东西，那她们是跟着您赏还是不跟，赏了又要赏多少，怎么赏，不赏又是否与殿下有所疏离，故作清高……”

　　“诶呀好了——”李姝听虽不大愉快，但认为玉蒲说的确实有道理，她改了主意说，“怎么在宫里规矩多，出来规矩也这样多，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我不赏了，但我想事情也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严重吧。”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殿下是大棠独一无二的五公主，奴婢是侍奉公主殿下的，在处事上定要比旁人多想些。”

　　“哦——我听出来了，倒是本公主连累你了。”李姝听嘟囔道。

　　玉蒲听得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站得远些的那两个宫女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玉蒲都跪下了，自是都赶快跟着跪了下去。

　　“我就、诶、玉蒲你跪什么呀，快起来，还有你们两个。”
　　李姝听说完拉着玉蒲起身，看着玉蒲瘪了瘪嘴。

　　“我决定了，回了宫之后再赏，你说好不好。”她问玉蒲道。

　　玉蒲正要开口，李姝听却是打住她说：“你别跟我说什么你只听我示下你不敢拿主意的，你的周密我知道着呢，我又不会怪你，我什么时候重罚过你啊，但你要惹我生气的话我可是真要不理你的！”

　　“是，奴婢知道殿下对奴婢好，”玉蒲对李姝听展露笑颜，“奴婢说过殿下冰雪聪明，那就是一点就通的，回宫再赏再好不过。”

　　“嗯——”李姝听满意地点头，看向碟子里的透花糍，“喏……”
　　她凑近玉蒲些说：“这样，你拿一碟子给我们步障另外几个人分了，还有一碟子就当本公主只赏给你一个人的，你不许拒绝！”

　　“殿下，奴婢、奴婢实在是吃不完啊……”

　　“本公主不管哦，反正那碟子透花糍是你的了，你现在吃完还是带回去吃，本公主都是不管的哦。”
　　李姝听说着故作事不关己地坐回席位上，继续潜心品尝未吃完的美味透花糍了。

　　***
　　周唶坐下时先另割了一把野草扫了扫石块，先扫的是预备给温禾坐的，再扫的是自己的，谦谦有礼而顺其自然。

　　他清扫完了坐下就开始处理放在地上的野藤。
　　温禾见有位置给自己还收拾好了，自然大方坐下，干站着也是站，不坐白不坐嘛。

　　“我邀你换个地方说话只是觉得没个歇脚的地方，你不用拿公主来点我防着我的。”过了一阵，周唶淡淡笑着说，择着手中才用短刀砍下来的藤蔓的叶子与果实。

　　淙淙流水就在耳畔，因为几人顺着山林走，稍稍绕过些树就发现了溪水。
　　溪水倒是次要的，主要是寻到了好藤。

　　温禾在外本常佩短刃在身上用以防身，虽然平日里遇不着什么事情。来了棠安后不知这儿有多少规矩，又兼天子脚下，在佩刃上就倦怠了，但从数月前红果巷那桩与年年遇到的险事起，她又将短刃捡起佩上，藏在身上。
　　而今日无刃在身是因公主设宴，都是京中贵人的场合她自不好佩刃而来，若是查起更有尴尬。

　　——偏又是不带刃要用刃的时候。
　　但她看周唶有事在外虽不拿剑却有佩刀，一把斜在腰间的短刀恰好能帮她的忙，而这把短刀也不负她所望地为他的主人周唶所用砍下了此刻地上这些野葡萄藤。

　　“我实话实说哪是点你。”温禾帮忙择叶子和果实，不承认道。

　　“好。”周唶淡淡笑着不再拆穿她，应下一句作为这一环的收尾。

　　野葡萄藤在山中很是常见，眼下这些藤才被砍下来时坠着大片的叶子和有青有紫的野葡萄，此刻叶子葡萄都被择得差不多了。
　　野葡萄一串串的，颗颗瞧着圆圆小巧，不抓着颜色，像是珍珠宝石。

　　“小姐，这野葡萄酸味大，甜味小，拿来酿酒好些，若是直接吃也可，只是小姐还是不吃的好。”抱竹见温禾端详野果，于是在旁提醒。

　　温禾看向抱竹照看的那个小孩，这小孩挺身而出后可谓是一路很自觉地被抱竹照看着走过来，没人凶他也没人打他，他就一路皱着眉头小脸像苦瓜一样走着，可想而知内心煎熬。

　　温禾看着小孩，而小孩此刻直勾勾地盯着野葡萄要流出口水来。

　　“你想吃吗？”温禾柔声问。

　　小孩却是被吓到一样，不敢说想不想吃，但还是敢看温禾的，嘴却抿着不说话。

　　周唶察觉无人说话，目光递到了小孩身上。
　　“你想吃就吃吧，”他语气平和，“是这个姐姐先遇到的你，你听她的就好了，不用听我的，我也不打算抓你。”

　　他说完就继续处理藤蔓了，小孩听他这样说肉眼可见的惊喜，又有怀疑又有喜悦，最终还是喜悦占了上风。

　　果然是觉得自己是个等待发落的罪犯，苦瓜一张脸什么都不敢做，温禾想，如今要抓他的人说不抓他了，他就如释重负了。

　　但小孩瞧着是被戏弄过的，此时也不敢全然相信周唶的话，他看向温禾，等这个姐姐的意思。

　　温禾其实也拿不准周唶说的话是全真还是掺假，但她往回看了一眼周唶，此人认真干活，如若身边无人的样子。

　　嗯，全真。

　　她重新看向小孩，对他点了点头，小孩这下是真信了，奔过来很近很近地看野葡萄。

　　温禾先叮嘱道：“吃的话要先洗一下——抱竹，你帮他洗一串吧——这个酸，你能吃酸吗？”

　　小孩点头，表示自己能吃，温禾觉得他是不是就是饿了，太饿了，但自己身上也没有吃的，周唶应该也没有。

　　抱竹在溪水中洗野葡萄，才洗了两三颗就给小孩尝尝。
　　周唶将野藤处理得差不多了，温禾将择出来的东西都拢走扔在了附近的杂草里。

　　一个个干活都挺干脆利落。
　　对于拿纸鸢的法子，第一步是打算用野藤做绳。

　　周唶听温禾跟小孩说话时就不禁嘴角噙笑，她说话什么时候这样柔过，跟自己说话倒也不凶，但一贯清亮，偶尔倔强些，莫非自己也是个孩子的话，她跟自己说话也能这样柔了。

　　或者就是朋友，友情更深厚些的朋友，或者……

　　周唶回神，风微微而树沙沙，他目光聚在初步处理好的都用短刀纵向在藤皮上划开了口子的野藤上，差做绳子这一环，绳子的一端还要捆上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

　　“噫——这也太酸了，你这么能吃酸啊。”溪水边抱竹的脸皱成“囧”字，动静虽不至于闹嚷，但在山林水畔字句分明。

　　“我看他吃得……我还以为不酸呢。”抱竹回头看温禾，解释发生了什么，看向她的温禾和周唶这样一听就基本都懂了。

　　就是小孩子太能吃酸，眉头都不皱一下，看得抱竹都怀疑这野葡萄是甜的了。

　　“我不大会做绳子，”周唶对温禾说，“你或是——你身边的人会做吗？”

　　他说她身边的人说的就是抱竹，说的时候也指向性地看了抱竹一下。

　　“小姐，周郎君，我会做绳子，我来做吧！保准结实又漂亮。”抱竹听见周唶所说，看见温禾看自己，自告奋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