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46、风雨会佳人 “倒是周郎

　　乌奇心中陡然一惊，但维系镇定，不看少主脸色。
　　他是脾气爆些，但也沉得住气得很。

　　雨声大得落窗外如在耳边，楼中有人跌了茶盏，瓷杯碎在地上，只一下的声响，跟着就被瓢泼的大雨淹没了。
　　但很快有楼中的伙计去处理碎瓷，伙计经过他们这一桌，令狐棋一时自然无言。

　　“你查我？”令狐棋说。

　　“这倒胡言了，我头次见你，从何而查。”

　　周唶说完没再补充，自顾自执起杯盏饮茶，如云如风，这一下，又逢电闪雷鸣，楼中大亮了一番。

　　今日这气象，真是如历劫了，指不定抬头细看，还可观得龙相——当然此言心中想想罢了，说出去并非小事。

　　令狐棋轻呵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跟周唶说着论着竟觉着十分有趣起来。
　　但他不想再与之纠缠了。

　　“我什么身份，你知道了有用吗，不如拿了这十二贯，事了拂衣去，不多问，能活得久一点。”

　　周唶听令狐棋这样说完，并未言语，也不躲藏，就只是看着令狐棋，极淡地笑着，敛眉闲敲桌案，发出几乎没有的响声。

　　他这番话，并无嘲讽，只是孤傲，周唶听得出来，当他总归是个孩子，且能看出来一贯不服管，其实自己更想知道的，是另外的事情。

　　“我听说，江湖中有一帮派，”周唶道，“如今掌事的是位少主，不知道具体是何年岁，但传言有二。”

　　“其一，少主年岁尚小，不然不会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其二，少主年岁尚小，不然不会久不掌门中大权。”

　　“……哼。”令狐棋冷冷笑出口。

　　听来听去，此人都是在说少主年幼，亦说少主无能，明明意有所指，却好似全然不知一般。

　　乌奇却是听得有些神色紧张，无声地看了少主一眼，毕竟现在在少主身边，能用的心腹可以说只有自己了，若眼前这个人模狗样的真就是来找茬，或是来寻仇……不对，若是寻仇，也犯不着买了鸽子又跟少主说话说到现在。

　　总而言之，随机应变吧，且先看少主的意思，若状况实在不好了，自己就寻机找温娘子帮帮忙——这也是最差的状况。

　　“本公子不过比同龄的人聪慧许多，”令狐棋颈直着，面傲着道，“你打哪梦来的话，就张口质问起本公子来。”

　　“我就当少主承认了，”周唶含笑说，心中并未有多少笑意，“在下不过在江湖上有些门路，就风言风语听得了一些，少主放心，都是好话，我知少主难处，亦想少主为我行个方便。”

　　令狐棋嘴唇动了动，冷笑开口：“你这样胡言乱语，就不怕活着来，死着回去吗。”

　　“少主不过是个孩子，何必张口闭口就是你生我死，打打杀杀的，如此暴雨，此楼得遇，我想，少主这份诚心应当是实在不小的了。”

　　周唶说这些话看着令狐棋，令狐棋只要看一眼他的眼神，就一下子都懂了。

　　他说呢，他说怎么这样巧，处处正常又处处不正常的巧，眼前这个人就是刻意放了饵，等他这条鱼。

　　也怨不得这个人，是自己心急，是自己大意了——但自己又没输。

　　“你叫什么。”令狐棋盯着周唶说。

　　周唶淡淡笑了笑，并不隐瞒道：“姓周名唶，周唶。”

　　周唶……令狐棋开始回想在令狐门看过的所有卷宗，听过的所有消息。

　　周唶，哪个周，哪个唶——

　　令狐棋想着想着，眯了眯眼睛，回到正常放量时眼中瞬时冷了五分：“你明明就是朝廷的人。”

　　此话一出，信任全无，虽然原本就没多少信任可言，乌奇一听瞬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难为令狐少主记得我，”周唶却毫无慌乱地说，暴雨下着却让人心更为清寂而非躁乱，他眼中甚至有薄薄的笑，“令狐少主记得我，令狐少主不慌吗。”

　　“——哼，”令狐棋很是不屑，“想不到堂堂朝廷的人，也来这一套，怎么，本少主的令狐门碍着你公主府的路了？“

　　“此言差矣，”周唶给自己续茶，“但不言重，你的令狐门——”
　　他只手虚握杯身，微微一转，看向令狐棋说：“碍着东宫的路了。”

　　***

　　轰隆隆一声雷，打得天崩了一样，温禾险些被吓，虽一直听着邻桌的人说话，但还是防备着暴雨中猛然来一阵天雷电闪的——有所防备，就没有被吓一跳了。

　　她就一直听着，听到邻桌的那两人加上站着的一人共三人要散了，隔着屏风都能想象到令狐棋那极为不悦的脸色，和对拿回鸽子就立马走了极为乐意的心。

　　茶楼外的雷光闪进楼里，她听不见邻桌人起身的声音，不知道某个人也离开了没有，她的视线因闪光亮了亮，倒是发现有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雷声又打下来，咕隆延续，桌边又站了个新客，竟是没将她吓住，茶楼暗却还算看得清人，楼中的伙计已陆续点起烛火，她看清了这人的面容，真就是是绕过屏风站过来的周唶。

　　温禾扯出笑容，不惊不乱地说：“巧啊周郎君。”

　　“三娘子可谓有兴致，从头到尾，想必一字不落，尽数听去了。”

　　“嗐，周郎君，”温禾笑道，“雨声这么大，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倒是周郎君聪慧，知道我在这。”

　　周唶若是生气了，就不会这样跟她说话，而周唶话里有问她与此事是否有干系的意思，她说什么也没听到自然是撇清了关系，说自己是偶然在此咯。

　　“三娘子声音特别，此前听你与楼中伙计说了一句话，我便记下了。”

　　他一说这个温禾就想起来了，是坐下后有茶楼的伙计路过问她可要添些什么，她刻意压沉了声音说的话，况且正值雷雨天，这他都能听出来，早知道就将令狐棋变声的本事学来了。

　　“周郎君耳朵真好，我都不知道周郎君在我旁边。”

　　“是吗，”周唶笑道，“我怎么觉得我出现在你面前，你一点都不意外呢。”

　　“意外啊，我特别意外！你忽然出现，没吓到我已经很好了。”温禾故作认真地说。

　　“那——该我说句不是了？”周唶看着温禾说。

　　“周郎君言重了，我就是胡乱一说的，你这是——要走了？”

　　周唶看着温禾听她将话全部说完，听完似乎静了静，接着轻轻摇头道：“雨太大，我没有带伞，一时走不得了。”

　　没带伞吗？温禾听了确实不信，他有备而来怎会独独忘了带伞，但他既然说没带，她总不会驳了他的话，就信了他当他真没带好了。

　　“那，周郎君再坐坐？”温禾问。

　　“好。”周唶可以说没有停顿地就应下了。

　　他应下了也罢，径直要走向的是温禾的对座，临了却止住步子，问温禾说：“你可有约在先？”

　　温禾明白他的意思，笑笑摇摇头：“没有，周郎君坐吧，雨下成这样，楼里又暗，我面前空荡荡的，倒是瘆人。”

　　周唶在温禾面前端正坐下，听她如此说，笑着看向她：“听三娘子的意思，是让我坐这，镇邪来了？”

　　“周郎君，不要将人想那么坏好不好，况且你这样说，让东家听了去，小心不再让你来这家茶楼了。”

　　周唶笑笑道：“是，谢三娘子提醒，谢三娘子，收留。”

　　温禾听得眉毛轻微跳了跳，什么叫收留，好吧，就当准他坐在自己对座是对于一个暴雨天没带伞的人的收留了。

　　“不客气。”她行端坐正地回道。

　　温禾执盏饮了口茶，有些奇怪周唶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天昏地暗的日子在这，但如此一想跟着就知道为什么了。

　　如果周唶问了她，以她一贯的秉性，亦会反问周唶，反倒是他自讨苦吃，又要寻缘由解释，同样地，她也没必要问他这档子事。

　　嗯……倒是变相地相安无事了？

　　对了，她想，问周唶道：“可要添些茶水糕点的？”

　　“不用，”周唶知道她的意思，看着她说，“我那一桌都用完了，属实吃不下了。”

　　哦，温禾点点头，那就不管他了。

　　天雨听起来似乎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暴戾了，天色都明朗了一点，温禾推开一隙窗牖，风打在她的手上，吹进她的衣袖，挺寒凉的。
　　她将窗牖重新关上了。

　　周唶似乎将她的举止都纳入眼中，嘴角泛出温和的笑，她不看他，她倒不知道。

　　***

　　“少主，我们还不走吗？”

　　乌奇跟着令狐棋离开，随着令狐棋停在了茶楼门外。

　　乌色的云遮天，天就如泼了墨般，雨比豆大，落在地上炸开，店家的旗子在风中舞动，令狐棋的袖子亦被风吹如旗。

　　现下倒是不落雷了，天也比先前亮了点，只是雨下着风刮着，令狐棋就站在茶楼门口，竟是不走了。

　　街上偶尔急匆匆走过三五路人，乌奇等了有好一会儿了，手中笼里的鸽子也似乎焦躁起来咕咕叫着，乌奇不知少主停在这究竟为的什么，就实在忍不住又问了。

　　——真是被摆了一道，令狐棋被自己蠢笑，却不至于灰心，他就是觉得有意思，如此走了甘心也是意犹未尽的。

　　他对着瓢泼的大雨深深吸了口气，这么大的真相被那姓周的知道了去，那姓周的现在还不出来，莫不是打算睡在茶楼，怎么，怕雨还是有同伙。

　　“欸少主——”乌奇看着令狐棋转身。

　　令狐棋扔下一句“不急”，竟是转了身又回茶楼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