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45、电雷问咕鸽 “这只鸽子

　　“这只鸽子，可是买的？”

　　周唶听孩子年岁的人这样问，笑笑说：“这话问的有些奇怪了，鸽子我若不是买的，莫非是偷来的。”

　　“不是不是，”乌奇为少主向周唶解释说，“是这样的郎君，我家郎君原先就看上了一只鸽子，想回家取了钱买下，谁料被那掌柜的反手卖与了旁人……”

　　“以为再也见不着了，今日在这茶楼却有了与您的这番机缘，我家郎君遇着了原先看上的鸽子，就——想跟郎君您搭个话。”

　　“所以是想拿钱——”周唶故意转动目光，顺余光看了眼鸽子，“买下它？”

　　“若能买下自然是好的，”乌奇喜悦道，“郎君您尽管出价。”

　　“十二贯。”周唶毫无犹豫。

　　乌奇下意识要垂头接收周唶的话，倏地瞪圆了眼睛，等等，什么，十二贯？！

　　他速看向少主，少主不知听清了没有，竟像发起呆来，一字不发，他目光一敛，却发现少主攥住的拳头。

　　这个不知打来的人简直欺人太甚！怎么不直接去街上抢！
　　乌奇紧皱眉头，肚中有火，明明原本就是少主的东西，这人张口就是十二贯，鸽子又不是镶了金，砌了银的，就、就算确实是少主心中一等一的宝贝，是故主夫人的遗留之物，是无价之宝，是……这么说又、又、唉！

　　——是无价之宝，更是失而复得，于少主而言，原以为白羽藏墨的鸽子都死绝了，但来棠安后常来茶楼，竟——又好像见着了。
　　因为灰头白羽，那样的色泽，所以觉得是，因为没拨开翅膀瞧，就只是猜测。

　　少主日日想日日来，昨日撞见个算命的就还命他将人叫上二楼起了一卦，算命的解了卦象，与此前留意的那人别无二致。
　　那人便是眼前这人，乌奇看着周唶，觉着这人也不像缺钱的主啊。

　　令狐棋不说话，三人便静着，但雨声拍窗牖，笼中鸽子咕，三人各怀心事，不言语却不尴尬。

　　“我瞧这鸽子也怪寻常的，”周唶说，“小公子既然有钱在手，上街多寻一寻，不难再寻到一只中意的。”

　　“本公子倒也是想，”令狐棋道，对着周唶目不转睛，“只是若这鸽子真寻常，您又为何日日带出来，在这座茶楼里避日听雨。”

　　“哦？”周唶轻道一声，薄薄笑着，“小公子知道我日日来茶楼？”

　　令狐棋被这么一问，一时说不出话——是自己心急了，虽还耐着性子跟眼前的人周旋，但本就不在上风，这下将自己看到什么也抖落了出去。

　　自己既说面前的人日日来茶楼，那就是自己早盯上了眼前人在先，同样地，也将自己日日来茶楼的事说了出去。
　　倒也不严重，只是显得自己没那么坦荡了，但这点小事，自己才不会放在心上。

　　反倒是这人，模样挺正，话却狡猾。

　　“那小公子现在可知道我的身份？”

　　令狐棋看着周唶，他并不知道这人的身份，毕竟他还不至于有这个闲心去查，但听这人的意思，有了几分自己的猜想。

　　他只也笑道：“怎么，你是当官的人？”

　　“不敢，”周唶执茶要饮，“我只不过是一个认真度日，依法上税的普通百姓，小公子抬举了。”

　　令狐棋短暂无言，目光垂在桌案的茶杯上，再抬眼径直看向的是饮茶的周唶，说道：“你既不是当官的，我们做的又是一桩平常不过的生意，如何还要狮子大开口。”

　　“只因我也是花了重金买的，”周唶倒是随意一摊手，笑道，“既花了大价钱，就要赚回来不是？”

　　——既花了大价钱，这鸽子也寻常不得不是？

　　一阵猛烈的雷声夹杂着几道闪电，雨声哗啦啦的，电闪得窗牖都亮了。

　　那笼里的鸽子扑扇了两下双翅，露出白色的翅膀下几根墨色的羽毛。

　　“本公子就给你十二贯，你将它给我。”令狐棋面色冰冷，下了定论。

　　乌奇眉头一紧要上前劝阻少主而欲言又止，“少主”二字卡在喉咙。

　　“原先我是如此打算的，”周唶淡笑道，“可惜现在改主意了。”

　　“你！”乌奇想打人的心都有了，这不就是在耍少主吗。

　　“……”令狐棋心中有气，气而手抖，气极反笑，“那现在是什么主意。”

　　周唶很难说毫无意外，毕竟眼前这个孩子与自己对话至今，言行举止与他这个年纪大不相符。
　　——像个神童，并不专指在诗词歌赋上天赋异禀的那种神童。

　　他是第一次见这个孩子，或许就并非京城之人，或许，就是陈记鸽子铺真正的东家。

　　他都这样说了，面前的孩子还能忍住脾气，可见这鸽子于面前的孩子而言绝非一般，更非一般。

　　“原本用十二贯是能买下，但我养了这些时日，有了感情，自然不舍得起来，你有何理由能劝动我，我便将它让出来。”

　　“本公子可以加价。”令狐棋说。

　　“小公子左右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孩童，如何能动用这样多的钱财？”周唶淡笑的眼中透露出对令狐棋的不信任。

　　毕竟是个孩子，真说什么别人信什么的话才是不正常的。

　　“能给你便是，问多了对你没有好处。”

　　“此言确实不错，”周唶淡淡笑道，“可你以何作保，能给我这些钱。”

　　“你想用什么作保。”令狐棋神色躁郁。

　　周唶似在有心思索，很快说道：“这样，小公子住在京城，不如将父母介绍于我，我与令尊令慈详谈此事。”

　　“我们家郎君是主君主夫人心尖上的宝贝，”乌奇率先维护令狐棋道，“有什么事情跟我们家郎君说就是跟我们家主君主夫人说了，都是一样的！”

　　“这样。”周唶道，但并不像是恍然一般。

　　他在令狐棋的眼中，自然也不像十分相信乌奇所说的样子。

　　“小公子不计曲折，硬要这只鸽子，就不怕回到手里，与原本所想的不一样了吗？”

　　“你什么意思。”令狐棋问。

　　“我买到它的时候，它的状态并不好，”周唶娓娓道来，“掌柜的跟我说它看着是寻常些，可贵的是翅膀下长了墨色的羽毛。”

　　大雨虽下着，令狐棋却将周唶的话字字听入耳中；茶楼虽暗着，令狐棋脸上细微的变化却都被周唶看在眼里。

　　他说到墨色的羽毛，看出令狐棋眼中有星星点点的喜悦和如我所料的释然。

　　“就因为这羽毛，五百文的鸽子直接涨到了十二贯，”周唶继续说，“我见你是真想要，就没忍心再加价，十二贯买的打算就十二贯卖给你，只是……见你是个孩子，还是放下不下。”

　　他说的头头是道，言真意切，又不卑不亢，光明磊落一样。

　　令狐棋听得眉头锁着，让人看起来不知道他是觉得价钱贵，还是觉得别的什么。

　　“郎君，”乌奇用一种尽量平和友好的语气对周唶说，“鸽子长了几根墨色的羽毛，就吹起来卖到天价……”
　　他不太说得出口但还是将话说完道：“您莫要——低买高卖，糊弄了我们啊……”

　　“是吗？”周唶眼中带笑，“也是，依两位的情状，既原就打算买下这只鸽子，对它的行情多少也是知道的了，只是我实在是十二贯钱买的，两位既知道行情，就没有道理不相信在下。”

　　“——若反要说我不做仁义生意，就是错怪于我，诬陷于我了，这让在下不禁怀疑两位，究竟有没有跟掌柜的交涉过这只鸽子。”

　　是啊，乌奇暗叫不好，觉着是自己挖坑给少主跳了，眼下他们在价钱上都是被动的了，压低抬高，进退两难，说多了一说错，都是不够诚心。

　　令狐棋无声地吸了口气，雨声附在窗牖上，声愈繁，他竟愈发心燥。

　　不是个当官的，人还这么难拿捏，莫非是个商人，要不怎么有这个闲钱拿十二贯出来买一只顶多能送信的鸽子。

　　陈八那个吃相，卖这人十二贯完全有可能，是啊，白羽藏墨就卖到了十二贯，不知道陈八吹得有多天花乱坠。

　　吹得有多天花乱坠，若有欺瞒之句，能拿出十二贯出来的客人就敢回铺上找事，彼时东窗事发，陈八是怕在自己手上死得不够惨吧。
　　——也是，他既然敢卖，就足够圆滑，算计好了自己一辈子都知道不了，只是可惜，自己有这个缘分知道了。

　　令狐棋看着周唶，一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感谢他，白羽藏墨的鸽子养在铺子里定然是躲着自己养的，早离了铺子卖给旁人，鸽子还能吃饱穿暖些，活下来些。

　　“是，你说的对，”令狐棋开口道，话间顺的是周唶的意思，头却依旧昂着不屈，“我这手下言语不周，还请海涵。”

　　“非家中父母不来你不卖给我——这样，你且等上一等，我让他这就回去将家里人请来。”

　　乌奇听少主这样说，难免有些惊愕，家中哪有什么父母，但转念一想，了然过来，少主的意思，就是让他去找一对夫妇来，随便什么人，以假乱真即可。

　　周唶倒是一笑，似乎读懂令狐棋心中所想，现在这样大的雨，让人来来回回地赶路，岂不是贬他行事不仁，强人所难。

　　雨雷夹电，天昏地暗。

　　他说道：“眼下外头下这样大的雨，小兄弟赶路回去，令尊令慈冒雨而来，自然都是不妥的，在下亦不忍心。”

　　“我见小公子是真的想要这只鸽子，不如这样，钱先不付了，鸽子你且拿去，你告诉我家中住址，回头我差人去拿钱。”

　　“不可能。”令狐棋不及多想就将话说出了口。

　　说完发觉自己说得快了，唇紧闭着一言不发。

　　雷声打下来，地都震了般，整座茶楼甚至像无根之木。

　　“为什么，”周唶淡淡笑着，“在下能想到的，一，你并非棠安人，身份也不一般，父母，可能都过世了；二，你并非官人之子，亦非商户之子，你是江湖人。”

　　他谈及父母或均过世，语气偏低，其余之言，字字清朗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