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后悔 胡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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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审之出了殿，慢慢悠悠地在市内逛着，路上遇到的小鬼一一向他问好，他便一一应着。
鬼市亮了灯，平常昏暗的地方总算是有了些光彩。
小鬼们记得胡审之平常帮着玄豫处理各种事物的时候对各位的那些好，一个个都连卖带塞地给了他不少东西，胡审之也不推脱，有多少收多少，也不捡到储物袋中收着，就都挂在胳膊上，没走出鬼市一条巷子，左右胳膊上就挂满了东西。
直到实在拿不下了，他才有些尴尬地笑着拒绝了这些小鬼的好意。
胡审之逛着逛着，把他印象里自家弟弟常呆的位置都逛了个遍，依然没瞅着人影。
左右他是闲下来了，也没看着他有多急着找人的模样，依旧是那样慢慢悠悠地闲逛着。
他是不急，可是有人总会先他一步着急上火。
“喂——”
那位被找了半天的爷歪七扭八地坐在一处屋顶上，懒洋洋地拉长了嗓子喊人。
“怎么坐在高处当起檐兽来了？”
胡审之挂着两胳膊满满当当的东西，笨重又轻盈地借着力，“嗖嗖”两下跳上了屋，从那俩胳膊上挂的满满当当的东西里精准地挑出了装着胡慎之喜欢的小吃的袋子。
“比不得你，在鬼市里走不出两步路就成货架了。鬼市哪日若要办个展给外头的人瞅瞅鬼市有些什么‘特产’，那都用不上整理，就你现在这副模样直接出去给人看看就是了。”
“谁又招你惹你了？我又成货架了？那货架给你的东西，你是吃还是不吃？”
胡慎之没看他哥，但是也没耽误他接过他哥手上的小吃，并且愤恨地把纸袋子捏得沙沙响。
“没谁招我惹我，我就是自己不痛快。”
“……”胡审之看着弟弟没有说话，在挂的一大堆东西里翻找半天找出一袋他爱吃的蜜饯，信手拈了一个出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吃着。
“你在鬼市是过得舒心自在，我是哪哪儿都不得劲儿，你在鬼市转一圈，一群小鬼聚上来，争着抢着送你东西。我呢？我摆个小摊，还被那群糟心玩意儿给踹翻了，我翻山下海收拢来的好东西都弄坏了不少……”
“嗯。”
“你别‘嗯’啊！我就奇了！我分明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在鬼市就受欢迎些，到我这儿倒好了！都没人认得出我来……”
胡审之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才若无其事地带着浅笑看了弟弟一眼：“我在鬼市中用的都是假面孔，就寻常小鬼的修行，哪看得到我的面貌？”
“……”胡慎之惊得小吃都吃得不得劲了，腮帮子塞得满满的也没顾着嚼，目瞪口呆地看着哥哥，“你在自己家还整这副德行？”
“你也知道这是在家？”胡审之伸手拍了拍弟弟腰上的绣袋，“那你在家还要弄这些东西吗？想听我们说话，想知道什么，有什么不能直接与家人说的呢？”
胡慎之被拍得一愣，包着一嘴的东西，神色突然就黯淡下来。他随意咀嚼两口，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了，将小吃搁在一边，从绣袋里拿出了一个金泥化的小傀儡。
那个傀儡小巧又精致，胡慎之两指捻着这小东西，将它对着高处挂的灯，那灯里透着些冷光，把这小东西照得格外冷硬，他自己的神色瞧着也是恹恹的。
“就知道瞒不过你。”
“整个鬼市，就你和我惯用这些金铁玩意，在鬼市范围内，你一用这些东西，我就感觉到了。”
“哦。”
胡慎之看起来更恹了。
“刚刚的话，你听了多少？”
“都听到了，这小东西一直在那边替我盯着的。”
“……想看想听就自己来寻我们便是，何必用这些东西，怪麻烦的。”
“可不？”胡慎之笑了一声接过他哥的话茬，却没看他哥，他准确地盯着空中的某一个虚点，“怪麻烦的。”
“先生不觉得吗？”
水镜后的玄豫措不及防对上胡慎之直直看着他的那一双眼睛，慌乱地打散了水镜。
早知道便不做这茬子事了……
你有做过后悔万分的事吗？
玄豫倒是觉得他一直都在后悔。
收养了这对兄弟，他后悔，他在领着这俩小东西到鬼市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他根本就没有养孩子的经验，这俩兄弟当时又实在是太小，他常年和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呆在一起，他自己的少年时也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在见到这样温暖热乎的生命时，他实在是有些不适应。
一定要形容的话，他觉得这俩小东西和他的温度不太一样。
有点烫手。
况且，白虎毕竟是四方主之一，哪怕他不管这俩小东西，他们也能活下去，天上人不会让他们随随便便的就死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自己把自己养活，之后再用强硬手段直接揍服整个妖市，重新掌权妖市的白虎主。
可他那时候就是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
只要有人帮扶一把，就一把，这俩小东西之后的日子能过得顺风顺水的。
没有人愿意帮，他只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事，就随手把这俩小东西捎回了鬼市。
根本没想过带孩子原来会这么麻烦……
他无数次想过，他要是不带这俩孩子回来就好了，他不知道能轻松多少，谁不想过轻松日子呢？
若是日子清闲，哪怕这样的日子成千上万年的重复也是好的。
偏生他作为玄武主就不存在清闲日子，多俩小东西，也就给他添件事罢了，一件事是干，千八百桩活也是干，在其位司其事，玄豫哄着自己干活，拉扯上百年，终于把俩小东西从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拉扯大了。
约莫是他自己年纪也上来了，相处的也实在是有些年头了，他居然觉得…这就有些像他曾经想过的清闲日子了。
于是也就忘了，他曾经后悔过养这俩孩子。
可时间渐长，他又后悔了，他是不是早该放手了？审之与慎之都已经长大了，他们毕竟是妖市的主人，他是不是早就该让他们回妖市理事了？如今把两兄弟留在鬼市，到底是他们还需要历练，还是他觉得自己还有些东西没教给他们？是他自己需要帮助，还是他觉得妖市的事他们还处理不了？还是他自己生了贪恋？
他舍不得。
审之聪慧，慎之机敏，不知他是不是思虑过度，面上显露得太多，两兄弟都察觉出他这想法，变着法儿地哄他开心，逗他乐。
他慢慢觉得，这两兄弟留在鬼市是件自然而然，再应该不过的事情。
于是他又忘了他的后悔。
到近日，他分别将鬼市文、武判官的位置交给了他们，他又开始后悔了。
审之一直都很乖，从小就没怎么让他操心过。
可慎之无论过了多少年，空长了多少年岁，都和小孩儿一样，一点都让人放心不下。
今日尚且是在鬼市内，他如此嚣张行事还没什么，可是他毕竟年纪较轻，修为还没到足以揍服全天下的程度，这世界上总有些人是他惹不得的。
玄豫又因镇守鬼市的北冥的原因，大多数时候都不得离开鬼市。
若哪一天……
偏偏自己给慎之的还是鬼市的武判官的位置。
这个职位，要外出惩戒猎杀各种凶煞恶鬼，哪里就是什么好差事？
纵然这个位置更能锻炼慎之的能力，也很适合他喜好四处闲逛的性子，可还是太凶险了些。
他又不是个知晓分寸的。
他拿着的那块判官令会不会太沉了些？
胡慎之隔着水镜看向自己的那双冰凉的眼睛，像尖刀一样在玄豫的脑子里直出直进，扎得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无话可说。
“假若我不将判官令给慎之……”
是不是就没有现今这些事让他瞎操心了？
玄豫颓唐地跌坐回玄武主冰冷的座椅上，缓缓地合上眼睛。
他总把事情预想得太坏了。
不知过了多久，鬼市又恢复了平静，再没有一点热闹的声响穿过整个空荡的鬼市来到玄豫的身边，只有他养大的两个孩子前后脚小声地挪进殿内的声音。
玄豫感觉到眼前的光源，慢慢睁开眼，一朵绚烂的花粲然绽放在他眼前，带着细微的，磷火燃烧的温度。
那花本该只有那粲然一瞬，开过之后瞬间被玄武殿的黑暗吞噬，可那漂亮的颜色一遍又一遍地在玄豫的眼前开着，像一盏永远都亮着的小灯。
亮光后面，是刚刚回来的胡审之和胡慎之。
“我们瞧着鬼市今年的焰火好看，本想叫先生一道出来看看的，可先生睡着了，我们便施了个小法术留了一小朵下来。”
“先生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真的好看极了。
玄豫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最最普通的凡人家长，在一个热闹的晚上等着出去凑热闹的孩子们回家，然后在等待的过程中一个不留神，打了个盹，睡了过去，两个孩子带着礼物回来，看他醒了，就对着他笑。
他好像也不是有什么猜忌压在心里的玄武主，这俩也是凡间最普通、最友好的一对兄弟。
无论谁背叛他们，他们都不会背叛彼此。
岁月就这样静悄悄地在缓慢地向前走。
他漫长得望不到头的青年期都和这两只小老虎在一起，这没什么要后悔的。
这两兄弟陪着他留在鬼市，多陪陪他，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算老人家了，是要人陪的。
至于慎之未来如何，有没有人信任他……
审之是这么说的：“先生，不管未来怎么样，我们总归是在一起的，就算天大的事，我在呢。”
也对。
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总归他不会有疑心他养大的这两只小老虎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的那一天的。
只要没有那样的一天，那哪怕是有天大的事，他都有信心保住这两兄弟。
他不会再后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