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变故 人生到 ...
-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在那次鬼市闭市后没过多少时日，胡慎之带回了他作为北冥的武判官最高的功勋。
鬼市的大道让开，四周的鬼都缩在一起，胆怯地躲在角角落落的阴影里，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悄悄探头望向那个太阳一样的身影。
年少的白虎，金发张扬，散漫地拖着一只大出他五倍的恶鬼，带着自得又傲慢的笑，径直向玄武主殿走去，在路上拉出一条鲜艳的血痕。
这样的场景又血腥，又瑰丽，又野蛮，又傲慢，像是腐烂的血肉中开出了灿烂耀眼的花。
玄豫早就收到了鬼差传信，立在大殿正门前迎接他凯旋的英雄，感情复杂地看着他的白虎。
他有种养大的孩子变厉害了的成就感，又有种被白虎身上汹涌的煞气压制住的诧异，有担忧，还有些倾羡，甚至有一种脱离了上位者的身份制约，平视甚至仰视一轮太阳的感觉。
还没等他品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感情，胡审之站到了他身边，话里话外是溢于言表的欣喜与骄傲：
“慎之此次出去游历，单枪匹马斩杀了通缉榜上排第二的恶鬼，天上人将这件事录进了他的阳簿，赐小功德，陛下也亲自来祝贺了！”
要知道，那张通缉榜可是天上人借陛下之手在四方列的，曾经有人意外杀了这榜上排末尾的角色都被天上人赏赐了不少东西。更遑论胡慎之这次斩杀的还是排行榜第二的厉鬼！
就连年长胡慎之许多的仙主却丹这种常年在仙市外猎杀恶鬼的人，最多也只杀过这张排行榜上的第三。
“这么一看，由慎之担任武判简直再合适不过。”胡审之自打瞅着他弟在鬼市的大道上那副耀武扬威的得瑟样，他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胡慎之的武判官是他推荐的，他虽说打一开始就相信胡慎之有能力做好这个武判官，但也没料到胡慎之能做到这地步。
分明是一派欢喜的时候，玄豫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心悸，找不到这心悸的由来，他便收敛住心绪，矜持地对胡慎之点了点头。
少年的衣摆被他行走间带起的风抛起又落下，他松开那恶鬼，加快速度走向玄豫。胡慎之微微抬起手，似乎是一个有点成就的孩子想向先生炫耀，想讨要一个拥抱作为奖励。
可他突然想起来背后乌压压的一片围观的鬼怪，他又收住了手，彬彬有礼地在离玄豫三级台阶远的地方站定，恭恭敬敬地向玄豫行礼，然后偷偷在抬头的时候仗着背后的人看不到，向玄豫和哥哥眨了眨眼睛。
胡审之笑出了声，玄豫也不禁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颔首。
这边正欢喜，远处又有人惊呼：“陛下到了。”
大大小小的一群鬼便又欢欣鼓舞地去迎这位在鬼市落成轮回的陛下。
一切都是那样热闹，处处都是欢声笑语。鬼市罕有喜事，打从玄豫接仍玄武、入主鬼市来这几百年间，他也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热闹。
平常开市的时候也热闹，但那不管怎么说都是供鬼市内外的人玩乐的热闹，远远比不上现在这派头。
这么一通闹哄哄的不成样子下来，鬼市却像是活了过来。
一群鬼簇拥着陛下前来，在陛下将天上人许诺的小功德代为赐予时，众鬼又是笑又是闹，甚至有胆子大的小鬼还伸出手去触摸胡慎之周身隐隐约约的灵光。
他们是把胡慎之与胡审之当作他们的小少主来看的。
无论是谁被授予了功德，他们都开心。他们胡闹似的，掏心挖肺地开心。
仪式结束，胡审之也被他们簇拥着拉到胡慎之身边，和他一同被众鬼高高抛起。
陛下婉言拒绝了众鬼的盛情邀请，只是在一边看着。
众鬼高兴，玄豫更高兴。
他平常冷淡惯了，众鬼本想拉他一道庆祝的，最终也只有几只小鬼在一边怯怯地伸手拽了拽玄豫的衣角，又快速地跑开。
玄豫本来已经迈开了脚步，准备加入这场狂欢，却突然收到了天上人单独给玄武主的谕令。
“命令玄武主座下文、武判速去斩杀‘妄念使’。”
“妄念使”那是通缉榜上的第一。
贪、嗔、痴，是为妄念。这只鬼不知何时诞生，力量来源于妄念，根植于妄念，与妄念相关。人间妄念一日不消，“妄念使”一日不灭。斩杀“妄念使”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吾已将它与人间妄念的关联切断只要四方百年间不再起灾祸，妄念便不会再被聚在一起，也不会再有‘妄念使’。”
玄豫稍微定了定心，开始思考在自己的辅助下白虎兄弟成功的可能性。
“你不能去的，玄武。”身披一身繁复正装的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玄豫身边，空间隐隐扭曲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陛下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轻轻抬手虚托了一下玄豫，目光遥遥地搁在群鬼中众星捧月的两只小老虎身上。
鬼市还喧闹着，玄豫这里却好像一下子陷入了死寂，只剩陛下慢条斯理的声音：
“鬼市是什么地方？玄武何时可以离市多日了？”
玄豫低头不语，陛下加重了语气，却依旧是那温和平静的样子：“回答。”
“鬼市是万鬼居所。”
“是最适合恶意、腐烂、死亡、疯狂滋长的地方，有奇珍异宝，有人间种种少见，还有一群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的亡灵……”
“玄武主若要离市，分身最多离市三日，本体最迟一日之内返还。”
“身为玄武，要以身镇万鬼，守北冥，不让他们逃窜至人间。”
陛下没再说话，轻轻点头。
“那…陛下…”
玄豫一开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不行。”陛下站在那里像尊无悲无喜的神像，“朕不能随意干涉四方事。”
除非天上人亲自开口吩咐。
如果陛下愿意，陛下也可以私下里去干涉许多事情。
可这是在胡慎之被赐小功德的时候，天上人正看着鬼市发生的所有的东西。玄豫在他眼皮子底下问陛下能不能犯规帮他家小老虎，陛下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也绝对不能同意。
“那陛下可以让小纨……”
陛下转头笑着看了玄豫一眼，玄豫低下头，更是说不出后面的话了。
诚然，善于操纵七情六欲的青丘狐族是杀这种由妄念组成的鬼怪的最佳帮手，而白纨又是青丘族的小殿下，名声鹊起，是陛下的传人，年轻一辈里他算数一数二的人物，但是……
那不是他请白纨冒这样的风险帮助他的两只小老虎的理由。
而陛下也不会让白纨冒这个险。
玄豫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觉得陛下你就是天上人在四方行于地上的使者。”
“温和，有礼，有分寸。”
“冰冷，无情。”
“漠然生死。”
他一个词一个词地数着陛下的为人，最后却笑了：“陛下，是不是刀不落在自己的心头肉上就不会痛？”
理智上他知道，陛下没错。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白虎一族。”玄豫的衣摆在无由来的风中被吹得鼓起来，显得那个被厚实的衣物包裹起来的那个人格外的瘦削，“阴阳双生，善恶相分。阴虎无论何时都是更容易被鼓动情绪的那个。贪嗔痴在常人身上若是有一袋米那么重的压力，在阳虎那里就只有一杯水那么重，在阴虎身上却有将整个妖市担在肩上那样的负担和痛苦。”
“你觉得谁是阴虎，谁就会死在杀‘妄念使’的过程中？”陛下略过他的上个问题，直接问道。
玄豫没有回答他：“慎之从小就是那样的一个性子。我舍不得……”
陛下了然，沉默地看了玄豫一会儿。
“朕与时官略有些交情，你若有什么想做却难做的事，可以去昆仑找他，他这几日恰好在昆仑游玩。”
“……朕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等玄豫回过神来，陛下已经走了。
他思来想去，决定先拖一阵，好歹等他的两只大猫再长大一点，再厉害一点。
那段时间，胡慎之和哥哥抱怨的最多的就是“先生太严了”，玄豫听到一次就将胡慎之单独拎出来再训一次。
他也有些不近人情了。
之后实在是拖不了了，玄豫才告诉他们，还给了他们一块可以召他本人去帮忙的符咒，虽然有一个时辰的效力，但对于玄豫来说应该也是够用的。
这是玄豫找时官帮忙准备了大半个月的东西。
可这块符咒却没有用上。
最后，胡慎之一个人回来了。
一切似乎就像他斩杀排第二的恶鬼回来的时候，鬼市的大道让开，只有他一个人通行，他将妄念使的灵体用绳索捆住，一路走，又折磨了一路。可这一次大小鬼怪躲进屋里，不敢看街上的惨状。
玄豫依旧是早早收到消息，候在大殿前。
可是，这一次，没有那个为弟弟的成就感到骄傲的哥哥了。
在这场梦境中看着这一切自然发生的白纨看着极近崩溃的胡慎之想到了什么，扭头看着陛下。
“你在天上人赐胡慎之小功德的仪式上出现过，玄先生也是在那个时候收到了天上人的命令，是巧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