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对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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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胡慎之那么一说，那群泼皮鬼早已被吓成了鹌鹑，被威压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再没脑子的玩意儿看着这架势也明白自己得罪了惹不得的爷，求饶的话溜到了嘴边却被压得一个字都冒不出来，好难凝聚起来的鬼体都快被压碎了，胡慎之才轻轻理了理护腕，冷冷瞥了带头的鬼一眼。
带头的那个瞬间感觉压在自己脑壳上的力量消失了，张了张嘴，感恩戴德地准备给胡慎之磕头谢恩，就感觉到胡慎之的手虚虚地搭在了他头上，鬼怪战战兢兢地在这股不大不小的力量下发了会儿抖，不等他把自己吓晕过去，他的脑袋就跟着压在他头上的那股力量一起消失了。
“武判官对北冥众鬼有直接审判权，可以越过北冥主，对犯错的鬼怪处刑。今日便略施惩戒，望众鬼吸取教训，日后不要再犯。”
胡慎之特意放慢了语速，学着他哥的样子，一句话说得又斯文又端正，可惜后面伴随着厉鬼尖锐的叫声，显得他这副含笑的模样比鬼怪还要可怕万分，面前围着的那一群能动的鬼都被吓得往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
原本热闹无比的鬼市此刻鸦雀无声，比平常还要了无生气些。
胡慎之本意只是杀鸡儆猴，略微吓吓这群没大没小的东西也就差不多了，没想着这泼皮鬼看着胆子倒是大，结果连这点痛都手不了，叫得吓死鬼了。
鬼怪难杀，他那一巴掌下去只是拍掉了这鬼的脑袋，又不是打散了他的魂魄要了他的命。
虽然说武判官对于这群鬼有直接审判权，但也不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而且他也有他得守的规矩，只要这群鬼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别说是他了，哪怕是玄武本人甚至是陛下，都是没有权利直接要了他们的命的。
那泼皮鬼踹翻了他的摊子，他就拍掉这鬼的脑袋，略施惩戒，以儆效尤嘛。
多大点事。
至于叫得这么凄惨吗？
胡慎之听着那尖锐的声音格外心烦，原本还端着架子，装作他哥平常斯斯文文地劝诫众鬼的模样也半点都装不下去，“啧”了一声，猛地一脚把他面前那还在哭号的鬼踹飞出去。
没有脑袋的鬼圈成一团，像个球一样被他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没完了不成？好歹你从前也是个汉子，哭个什么劲？像什么样子？哭个不停，吵死了。”
那鬼远远匍匐在地上，垂着脖子，再没有声响。
若是他还有头的话，他应当是低着头的。
远远地看着，那鬼瑟瑟发抖的，胡慎之倒觉得他和妖市那些还没长大的小妖怪没什么区别，一副胆怯怕人的模样，这会儿他又不觉得这家伙讨厌了，两三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着他断掉的脖子，那鬼瑟缩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乱动。
胡慎之没管他那点小动作，手指顺着他的脖子的断面抹了一圈，突然伸手插进他脖子的断面里，从里面生拉硬拽出来了一片这鬼的魂魄出来，随手揉捏了两下，捏得大致有个脸的。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一勾，一小团金泥就从他腰间的绣袋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变成了一面镜子。
胡慎之带笑的声音在那鬼的耳边响起：“你看看，这不就又有脑袋了？”
里边被硬拽了一片魂魄出来，又被这样按着揉来搓去的，小鬼早痛得叫都叫不出来了。
胡慎之懒得管他，给他搓了个脑袋出来就算把他修好了，和修他拿金泥团的那些东西是一样的流程，反正他没有真的要伤害这鬼的意思，他这都帮他把脑袋修了，旁边围着的那一圈鬼应该能感觉到他的友善了。
其余鬼对于他的判决满不满意不重要，胡慎之自己是满意极了。
玄豫透过水镜看到这儿，实在是看不下去，只感觉自己额头上青筋直跳，抬头看着站在他旁边侍奉笔墨的胡审之都带着些不悦。
“慎之……”
“你莫要再与我说他不懂事的话，不懂事是不懂事，小孩儿才不懂事，他是小孩儿吗？他与你一般年纪，你的举止都算得体，怎么慎之就是这般顽劣，还有一年甚于一年的趋势。”
“先生……”
“他如何才能懂得鬼怪与他一般，皆是四方中的生灵。他如何会痛，鬼怪一样，小施惩戒，他性子上来了，踹两脚也就算了，对这些魂体刚凝为实体的鬼，拧掉他们的脑袋无论怎么说都有些过了。他这次是立威了，在场大小的鬼怪是怕了他了，那之后呢？”
“慎之此番……也算留下威名…”
“什么威名！”玄豫越想越气，搁在桌子上的手越捏越紧，“这分明是凶名！”
胡审之心里清楚玄豫这是动了气，也不再替弟弟辩驳，安静地倒了茶递与玄豫。
玄豫接过茶，习惯性地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还是放不下他心里的事。
“你未来与他同为白虎主，共治妖市，他现今如此行径，落下此等凶名，日后妖市众妖都避着他走，那他……”
“这样不对吗？”
玄豫没想到胡审之会这样反问他一句，一时被呛得愣住：“那你怎么想？你这般说，那依你，你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胡审之低着头，重新拿起墨条磨墨，墨条在陨星的砚台上均匀地碾开声响，听着不吵不闹的，格外安静。
“我只是觉得，万事万物，并无绝对。依先生之见，此番行为会在鬼市中落下凶名，日后这般凶名在鬼市中一传十十传百，到传出去，传到妖市时就成了穷凶极恶，不分好坏。先生觉得，这般名声，于慎之来讲不利于他与众妖打交道。”
“可先生管理众鬼应当最清楚这群鬼的性子。管理众鬼，只能镇压，历任玄武主皆有体会，百鬼凶恶，是本性中带来的劣根。慎之与众鬼打交道，本就无需打点与他们的关系，众鬼只要臣服于他便是了。”
“我自然也清楚，先生思虑诸多，为慎之计量周全，可先生也说了，无论如何，慎之也不是小孩儿了，他行事自也有他的考量。您便是忧虑他日后在妖市如何与众妖相处，左不过有我在，我总能在中间调解一二的。更何况依他那性子，和众妖倒也相近，说不准妖市众妖反而还喜欢他这般行为的白虎主呢。”
胡审之说了这么一大串都没说到玄豫心中所想，但是也没有太多的不对，玄豫摩挲着杯口，兀自发愁。
“你说的，我也清楚，我担忧的也不是这些……”
玄豫皱着眉认真地看着胡审之。
凡人不过几十年的寿命，兄弟之间相处也有离了心的。
白虎几千年几万年的寿命，中间参杂着妖市等诸多事宜，比之凡人多出不知道多少东西，那么千年万年过去，两只白虎又是一阴一阳双虎，性子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他们未来真的还能是这样的好兄弟吗？
他又是个老人家了，和审之都说不上什么话，和慎之就更没有什么话题了，时间长了，慎之与他的关系也就淡了，若他与他管辖内的众妖关系也不好，众妖都不亲近他，那他日后得有多孤独？
他那么爱热闹的一个小家伙，他受得了吗？
玄豫看着胡审之看了好久，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看谁，可能两者都有，他就是一直想，一直担心，可他实在不知他这样的猜想该怎么开口与审之说。
他总是这样，自己胡乱地操心着那么一大堆的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越想越担心，越想越不知道从何说起。
“先生若有其他忧虑，不如与我直说，虽然年龄上没什么差别，但我毕竟是慎之的兄长，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丢下他。”
胡审之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很亮，和当年那个担忧自己和弟弟给先生添了麻烦的小老虎一样。
他越认真，越真诚，玄豫越说不出心里那样恶毒的猜想。
这两兄弟日后如何，那也是他们两兄弟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外人给他们两个平添一些不必要的猜忌呢？
“无事，等鬼市散了，你悄悄地把慎之叫回来吧，我有些话与他讲。”
“好。”
“欸——”玄豫有些恍惚地叫住应了一声就准备往外走的胡审之，“切记等鬼市散了再悄悄与他说一声便好。鬼市一年只一次，这群鬼一年难得有这么一遭热闹日子，不能坏了兴致。”
“好。”胡审之站在门口，外头亮堂堂的光照进来，他逆着光站着，玄豫看不清他的脸，“慎之这会儿跟那些个受过欺负的小鬼正打成一片呢，我也去凑凑热闹，先生一道吗？”
殿内冷悠悠的烛火飘飘荡荡地映照着玄豫半边脸，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好长好长。厚厚的卷宗严严实实地把他拦在那一方桌案后，他明明和胡审之没隔着多远，又好像无论怎么样都走不到那边的世界。
他更像那只孤魂野鬼。
“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