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录》狐荼人

14、控制

　　在万鬼齐哭的那一刻，白纨感觉到梦境几乎要被强烈的情绪撑破，他迅速在梦境的裂隙上添了几笔，硬生生地将哭声压了下去。
　　“如何？”陛下拉过白纨的手，轻轻一带，整个梦境被定格在宣钰痛哭的那一刻，像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画。
　　“还行，”白纨看着梦境中被定格住的画面，无意识地蹙着眉，“还要继续看吗？”
　　“嗯。”
　　陛下的语气依旧平静，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对一切惨相的无动于衷。
　　他就着白纨的手带着术法往上一抬，梦境的时间又在他指尖飞速流动起来。
　　迷幻的光线，晕乎乎地裹挟着梦境中的人往前蠕动，如同喝多了酒的醉汉眼里的世界，光怪陆离的，看得人头晕目眩。
　　宣钰就在这一片迷乱中茫茫然抬起了头，眼中空无一物地盯着白纨他们在的地方，就像梦境中出现“陛下”时那样，他好像也看到了不在于他当时的时间的白纨和陛下。
　　“梦官大人……”他低下头，自己爬了起来，接住了往后倒下的玄豫。
　　白纨瞬间发现这个梦境不受他控制了！
　　怎么会这样？
　　“玄武给你吃的灵血是谁的？”陛下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冷了下来，瞬间到了宣钰面前，抬手虚虚地点在他眉心。
　　陛下的动作虽轻，但落在宣钰身上的压力却有如泰山压顶，压得他周身的气流都跟着扭曲了几分。
　　“是…是…梦官…梦官的……血。”他挤着笑，艰难地应声。
　　陛下闻言收回手，面色缓和了些，一副早有所感的样子，嘴角却依旧向下拉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在生气。
　　白纨只知道自己的血比较特殊，寻常生灵基本承受不住他血液中满溢的灵力。像宣钰这样喝了他的血不仅没爆体而亡，看样子似乎还勉强算得了好处的，还是第一个。
　　可他没明白陛下在生气什么。
　　而玄先生到底是什么时候取的他的血，他也想不通。
　　只是他几乎从未对玄先生设防，取他一滴血，对精通水系术法的玄先生来说实在是易如反掌，想不通便算了。
　　况且一滴血罢了，对他本人也没什么影响，取便取了，陛下到底在气什么？
　　白纨想不明白，默默飘下来，安静地待在陛下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陛下扭头看他，就看到白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深吸了口气，拍了拍白纨拉他袖子的手，看样子是已经没脾气了。
　　宣钰趴在地上缓了两口气，完全没有刚刚差点被陛下弄死的恐惧，百无禁忌地畅所欲言。
　　“陛下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不然为何我能借着玄先生放在我这儿的半个灵体，偷渡到梦官铺就的梦境里面来，还能像这样顶了这梦境半个主人的位置？”
　　他所言非虚。
　　玄先生以身饲鬼是他自己想得明明白白的决定，闭上眼和众鬼共生的时候堪称平静，可那时候梦境差点被铺天盖地的哀嚎给撕裂，这便已经说明，这梦中不止玄豫一个人。
　　而白纨身为梦官，由他铺就的梦境只针对玄豫一人展开。梦境展开期间，没有其他人能越过白纨的禁制闯进来，一旦有人触碰到梦境的边缘，白纨就能感觉到。若是没有那一滴血，宣钰别说无声无息地偷渡到梦境里来，他到了边上就被弹飞了。
　　再者，当时编这场梦境的时候，跟玄先生一起进这场梦境的还有那团形体不明的东西，可这梦境过了这么久，那东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梦境中没出现一点点属于那团东西的视角和情绪，直到方才万鬼齐哭的时候。
　　白纨问陛下是否要接着看，也只是确认要不要借此把这个一同打包进玄豫梦境里的另一个人的身份给挖出来。
　　谁曾想还没开始找，宣钰就自己跳出来了。
　　虽然他此时跳出来目的不明，很是可疑，但白纨暂且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站得住脚的证据，没法儿证明，宣钰就是那团附在玄豫身上的东西。
　　宣钰说的这些，白纨信了，陛下自然也都懂，懂了却不代表陛下就这样全盘信了。
　　一半是试探，一半是怀疑，陛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宣钰：“你怎么活下来的？”
　　“运气好罢了。”宣钰淡淡地笑着，虽然是大半张脸都爬满了狰狞的鳞片，粗略一眼看过去，却隐约有几分像玄先生。
　　这一点点的相似，在他这张怪物一样的脸上显得格外的诡异突兀，他一笑，这种诡异的感觉就更强，看得人毛骨悚然，如芒在背。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梦境应他想法，浮现出了他当时的场景。
　　鳞片疯长，已经没有了人的形状，而在鳞片下是隐隐约约的金痕，那是他即将被体内压力压出的血液在他薄薄的一层皮底下游走的痕迹。
　　“我差一点就死了。托先生的福，他给了我半个玄武的灵体，短暂地提升了我的体质，又喂了我一片女娲鳞，让我能够将这些东西中和。”
　　彩色的鳞片像盾一样镀在他的皮肤上，将沸腾的血液压了回去。玄武的权柄像寒冰一样修补着他破破烂烂的身躯，他好像又回到了找不到家时被先生带到了新的家的时候。
　　那时候先生的手就是这个温度，冰冰凉凉的，让他这样的小怪物很喜欢。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硬要讲的话大概是特别惨一些。
　　先生能看上他，还这样全力以待，他锈了好多年的脑子只能把这理解为信任。
　　于是拼着一点点运气和对先生百分百的回馈，信赖，他撑过了脱胎换骨的时候。从一只鬼怪，变成了一只“四不像”。
　　宣钰看着梦境中那个艰难求生，好不容易活下来抱着玄豫小心翼翼地哆哆嗦嗦的他自己，表情复杂。
　　“我现在倒是想明白了，他只是没有人可以用了，只能拿我将就一下。我能撑到陛下到来探查也算不负使命吧。”
　　白纨看了一下，抬头时正对上陛下的视线。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体质比较特别，就算是血，也很少有生灵可以承受，小鬼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但是他没想过这个效果这么夸张。
　　他突然有些好奇自己是怎么长大的，看了一眼陛下又觉得这个时间不太合适，无从问起，只能瘪了瘪嘴。
　　宣钰这头能活下来确实不容易，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意志也实在是坚定。
　　可这仍旧不能解释他到这梦境的尾声突然跳出来的目的。
　　“所以，之后还发生了什么？”白纨垂眸瞥了眼屈着身子如同漂橹一般在旁边颤颤巍巍地站着的宣钰。
　　“大人看看就知道了。”
　　梦境的时间继续向前，又一次回到了玄豫一片漆黑的视角中。
　　在那一片漆黑中，某一瞬间，一条细细的线，钻破了这一片混沌的黑暗，钻进了玄豫的灵体，这条线带来的却是更深的黑暗。
　　玄豫最终还是没能得偿所愿。
　　他靠着玄武主灵体的韧性，在初期确实控制住了众鬼。但是他的灵体只有那么多，受不了众鬼蚕食太久。
　　他慢慢有些分辨不清他是谁，他好像彻底与鬼怪们融为了一体。他的思绪、他的一切都和这群鬼融在一起，随着这群麻木的鬼悲伤、愤怒，他慢慢地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只神志不清的小鬼还是一个玄武主，他渐渐也忘记了自己最初这么做的理由。
　　只剩下潜意识里不能出去的想法牵着那些鬼怪，连宣钰也没看出变故，按部就班地想着法试图把鬼市替玄豫管好。
　　直到一条不属于玄武主的丝线，顺着一只混入的小妖传播到鬼市中的各个角落，每一只鬼都被那甩不掉的丝线寄生，那丝线最终钻到深处，扎进了玄豫每一片破碎的灵体，包括玄豫放在宣钰那里的那半块。
　　玄豫在控制下清醒了过来，他能感觉灵体被那些闯入的丝线强行拼了起来，但是只受那丝线控制，完全不受他使唤。
　　宣钰身上的半块灵体连同他自己的灵体被捆缚着收回到了玄豫那里，他瞬间像被抽走了脊髓的鱼一样，僵死地躺在玄武主殿中。
　　玄豫眼睁睁地看着整个鬼市最终都在入侵者的控制下，众鬼甚至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打打闹闹的，会在幽兰开花的季节抢花露，回到自己这里来告状，然后会被“自己”批评教育一顿，然后继续他们的生活。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鬼市甚至还过了几次中元，开了几次市。他的那些老朋友们没有一个发现不对，就好像走夜路时其中一个朋友被鬼上了身，已经死了，但另一个朋友还无知无觉地跟他说着话。
　　玄豫若是还能出汗，估计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本来早该死了，却被那些丝线强行拉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堂堂玄武主，从来没有这般为难过。想来应该是踏错一步，后面就都没法走对路了。
　　最后在今年鬼市开市前，他终于感觉到了天上人的注视，在心里飞快地向祂禀报了一切，鬼市闭市后他感觉自己和宣钰受到的控制都松了一点点，处在他们能行动，但时间很短的状态下。
　　他对外宣称鬼市闭市，然后封了那道裂隙，把宣钰的身体换了个隐蔽些的位置放着，希望能在将异象传出去的同时，不误伤到无关的人。
　　鬼市被封上的那一瞬间，控制他的人像是发了疯，众鬼疯狂地互相吐食，努力地壮大其中的一个，他们全部堵在裂隙口，时刻准备着将被异象引来的人撕成碎片。
　　一重重玄豫闻所未闻的领域在鬼市内铺开，背后那人似乎很怕鬼市摆脱自己的控制，竭力想拦住一切想要进来的人。
　　可那又如何呢？玄豫暗自想着。
　　螳臂当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