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共生 玄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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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豫翻遍了鬼市的藏书，最终结合几本书中的法子有了个思路。
“你听说过以身饲虎的故事吗？”
小怪摇了摇头。
玄豫看着他混沌不解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接着往下讲。
“宝典国国王有三个儿子，小儿子摩诃萨埵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一日三位王子出去玩耍时遇到了一只饿虎和两只小老虎。摩柯萨陲告诉哥哥们，如果母虎太过饥饿，最终可能会吃掉她的孩子们来保全自己。”
“哥哥们告诉他估计只有用新鲜血肉来喂养她，才能避免这一血难发生。摩柯萨陲问道：‘人的血肉可以吗？’”
玄豫轻轻摸了摸小怪脏兮兮的头，淡淡的光晕从他手中穿出，像一捧清浅的水将小怪的脸洗得干净了许多，乍一眼看来，倒是个清秀的孩子。
小怪不安地看着玄豫，他能感觉到玄豫平静温和的笑里有一种他这个芝麻大小的脑仁理解不了的东西，一种很沉重的东西。
若他再多长些年岁，他估计会知道，这些沉重的东西是悲悯和哀伤。
“哥哥们忧愁地告诉摩柯萨陲：‘可以，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恐怕会死去。’”
小怪不知道玄豫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害怕，他不希望玄豫做接下来的事情，可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样才能阻止玄豫做接下来的事情，只能伸手揪住他的袖子，不断地摇头。
玄豫笑了笑，轻轻拉过小怪揪住他袖子的手，轻轻拍了拍，接着往下讲：“如果牺牲他一人，便可救下这两条鲜活年轻的生命，还能保全这只母虎，那他一人的性命又算什么呢？摩柯萨陲在心里决定牺牲自己，他避开哥哥，返回饿虎身边，毫不犹豫地投向她。”
“母虎哀嚎着不愿意伤害这个为了拯救她与她的孩子而准备做出牺牲的年轻人，可摩柯萨陲的心意是何其的坚定？为了让母虎吃掉自己，甚至用小刀刺穿自己的大腿，让鲜血流涌，让血液激起母虎的野性。”
“饿虎看见血液，再也按耐不住，舔食着摩柯萨陲的血液，最后吃光了他的躯体，只留下森森白骨。”
小怪张嘴，又想哭喊。玄豫抬手抹了一下，趁机将早前准备好的一滴灵血和一小块五彩的鳞片塞进了他口中，又将他的嘴封上。
“佛陀垂怜他，领着摩柯萨陲上了天界，渡他成了佛。摩柯萨陲在天上看见父母的悲苦，又回来劝诫父母，劝他们多多行善，使他们免于哀痛。”
“所幸，我没有想到我惨死就悲伤的父母家人，任其职尽其责，也算我最后有点用处。就是得委屈你当一段时间的四不像了。”
他手下发力，小怪的身上渐渐长出凝实的血肉与鳞片，坑坑洼洼的蛇尾也被修补缝合，深黑的眼瞳变成了蛇的竖瞳。
恰是泥胎捏作模样，黄皮子借运得吉封，寻得楚雉为凤凰。
若不是有却仙主的例子在前，玄豫倒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要是他还能活着睁开眼，该去仙市多谢却仙主敢为人先。
“一半的权柄和一半的灵体……”大片大片的鲜红从玄豫的指缝里滴漏，他想摸摸小怪的头，捻了捻指尖浓稠粘黏的血，最终收回了手，垂眸看着刚刚重塑完血肉，正在洗髓换灵的小怪，“以后，你就叫宣钰。我死了，你就是新任玄武主。”
“先…先生……”小怪张开嘴，破碎的字句混杂着血液从他口中吐出。
别去……别去……不要去！！
“若以身饲虎可以换得小虎存活，那我以身饲鬼，应当也能让鬼市安宁下来。他们以我身为食，以我魂为养，与我共生，相应的，我也能通过我分散在他们身上的灵影响他们，可能只能影响一些行为，慢慢地，或许能再影响一些想法，这样大概会好控制些。”
也就不会再害人了。
这些鬼怪只要不害人，北冥总有他们一个归处，他也可以管着这些鬼怪，慢慢地帮他们把冤孽赎清，这样……大概是在不麻烦其他人的前提下最好的办法了吧。
我残躯一具，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安排好了继承人，准备好了以死来平息鬼市的风波。
能做的，他都做了。
能考虑到的，他都考虑过了。
宣钰没做过恶，本就是该投个好胎的，由他继承玄武主的位置，天上人应该不会看不顺眼他。
若他安然无恙，寿终正寝，那他下辈子便是天生仙胎，福禄寿喜庇护。
该是能过平坦的一生的。
只要自己此时将鬼市这摊烂泥都处理干净，宣钰接手鬼市大概也不会那么多的麻烦。
琐事当然会比往常多些，但这小东西应该能应付来。
让出了一半的权柄和一半的灵体，玄豫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头嗡嗡的响，他反应慢了许多，想东西也有些转不过来。
他想了又想，似乎是没有什么他还要操心着的事了。
只是……
玄豫理好了衣襟，一步步走得稳当，慢慢地走出来玄武主殿，摸着门前石刻上流水时间的痕迹。
他又闻到了幽兰香。
“先生！你怎么还不跟上来？”
鬼市没有太阳，玄豫却看到了光。
眨眨眼，原来是一盏不合时宜地亮起的琉璃灯。
一个提着灯的小鬼呆呆地站在他面前。
玄豫眨眨眼，这小鬼就长着和胡慎之一般无二的脸。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安逸舒适的旧回忆。
可他心里清楚，胡慎之早长大了，早便不是眼前这么一只要人担心的小东西了。
再眨眼，面前却只有突然看见高高在上的玄武主而被吓到的小鬼；身后是哭得稀里哗啦，喘不过气，全身撕裂又愈合、正在翻新每一寸灵肉的宣钰。
“回去吧。”玄豫认识这只小鬼，有个姑娘失了亲生骨肉，将这小鬼认作了她的孩子，每天见不到他就会在鬼市到处找。
“你阿娘在等你回家。”
小鬼木木地点点头，步子僵硬地往他“家”的方向走，走远两步，回头看看玄豫，又走了回来，把手里的琉璃灯递给玄豫。
“？”
“好黑。”
“……”
“给你。”
玄豫从那小鬼冰凉的手里接过那盏灯，灯里燃着磷火，不烫，还挺暖和。
“谢谢。”
小鬼点点头，慢慢地走远了没再回头。
巨大的玄武主殿像是一只被天上人沉没在北冥、随时都有可能苏醒的巨兽，就这样把玄豫吃得干干净净。
确实漆黑一片。
磷火烧不了多久，在玄豫眼前多亮了一会儿便被他的呼吸扑灭。
他放下那盏略有些破旧的琉璃灯。
微小的情绪像小石子在水面撞开的涟漪，轻轻的，轻轻的，轻轻地像蝴蝶的翅膀落在指尖。
虽只一瞬，却也雀跃。
那便足矣。
玄豫咬咬牙，十指向内，蛮力地将自己撕开，硬生生地拉出剩余的半个灵体，全身都疼，他呼吸不上来，尖锐的痛感让他止不住地发抖，怯懦的灵本发疯一样地想钻回身体里，玄武主的半个神格却已经修补好了破烂的身体。
玄豫摸了摸自己胸口被修补得天衣无缝的裂口，满地的血和破烂布一样挂在身上的衣服和手上璀璨的灵本昭彰着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失血过多，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却又被坚韧的神格。
宣钰拖着刚刚翻新好的身体，急躁地爬向玄豫站立的位置，血液像线一样，在他身后写着他仅有的一切坚持。
只剩一半的灵本在玄豫手心里跳动，像一颗温润的心脏。
“呵。”
用力一捏，灵本破碎，璀璨夺目的灵本化成线，一道道延伸出去，遍布整个鬼市，缠缚住鬼市里大大小小的鬼怪，把鬼市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茧，把被它困在其中的一切严丝合缝地看护起来。
众鬼尝着这丝血腥味，呆呆地抬头看向主殿的地方。
玄豫两手合拢，看不见的线顺着他的手将每只鬼都缚紧了，他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手里紧紧抓着线。
既然这偌大的鬼市就是个囚笼，我是被这囚笼困住的狱卒，那我与他们共生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五感都沉在众鬼烂泥一般的身体中，除了黑还是黑，空无一物，他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说不出，触不到。只凭借宣钰那里的半个灵体知道自己应该是还活着，就无声地在心里说道：
“别哭。”
他从未如此安慰过谁，头一次用这样的话来安慰人，却无从得知这话有几分效力，好不好用，那个跟他的两只小老虎小时候都很像的孩子有没有哭。
如果他看得到的话，就会知道这话明显起了反作用。
宣钰像是被碰到了开关，慢慢地找回来身体的主动权，嘴里都是他刚刚想挣脱玄豫的术法被他撕出来的血，苦涩的，猩甜的铁锈味成了他活过来后尝到的第一种味道。
他先是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了声音嘶哑的，不顾一切的，用尽全力地哀嚎了起来。
众鬼感受到了半成品的玄武的召唤，一同张着嘴，发出了尖锐，痛苦，无能为力的号叫。
那时，万鬼齐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