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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告别 虚无缥 ...
虚无缥缈的一场大梦莽然如烟,无声无息地在玄豫自己最后一次抬头望向北冥黑沉沉的“天”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唯余来自梦境之外清醒的三人驻足在一片破败的玄武殿中,像几位误入其中、满不在乎的游客一样,默默看着过往的一切发生,六目相对,一时无言。
“何苦来哉。”
透明的丝线随着陛下的动作在他指尖显形。
一根根脆弱的线就像看起来无毒又无害的虫子,纤弱地蜷缩着,攀咬着缠缚上陛下的手指,眨眼间就将陛下的手指啃掉了一层皮肉,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
他轻轻搓了搓手中的线,丝线上燃起一簇火苗,烫得那线自己缩了回去,裸露在外的白骨反而在这火中重新长出了皮肉,白玉无瑕,完好无缺。
“这不是玄豫的灵本。”
根据以玄豫的记忆构造的梦境来看,鬼市中所有无形的丝线都是由玄豫的灵本化成的,究其缘由,也不过是他异想天开要用自己为饲,饲养这这群鬼,照看着这群鬼,帮着这群鬼修成正果。
他从未想过害人,甚至都不想麻烦人,于是才弄出这样麻烦还占不上一点便宜的法子来。
而这缠缚在陛下手上的线,虽然来源于玄豫的灵本,但是却会将被它缠缚上的东西吞噬干净。
这不是玄豫会做的事。
这是在梦境的最后,寄生在玄豫的灵本中的那个人。
它在吞噬着立身于鬼市中的每一个物体上的生命力。
它在用完全违背玄豫本愿的方法,粗鲁又笨拙地把抢来的东西全都硬塞给玄豫,用这样的方法滋养着玄豫早该被众鬼啃食干净的灵本。
可玄豫要做的,就是用自身仅有的一切来补鬼市所有的窟窿,它这样做,也不过只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那破屋子总是漏风的,它如此这般贴心细致,不但没能修好这破屋子,反倒是把这屋子仅剩的承重也都拆坏,拆了个东倒西歪,只剩一片残垣断壁。
“冥顽不灵。”
陛下说着瞥了宣钰一眼:“你与他一般无二。”
宣钰脸上挂着恬淡如画的笑意,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真就像一幅丹青妙手绘就的仙人图一样,这大概是玄豫曾隐隐期待过的他会成为的样子。
也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
看了这么多往事,他们都知道玄豫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鬼市安定,想要众鬼也能有个像样的归宿,哪怕这个归宿的本质也是在骗他们,想要众鬼永远都认识不到自己和活人的区别,想要过安稳的日子,想要白虎兄弟依旧在自己身边,乖乖听话也好,吵吵闹闹也好,这都很好的。
他只是想要一切从未发生过,无论怎么变,他依旧是那个遇到事会缩回壳里躲起来的怂货。
他不想知道发生过什么,不想去面对发生过的事情,所以在胡审之死后他才会浑浑噩噩躲着不见胡慎之。
他怕。
他怕看见那双死在旧回忆中的眼睛冰冷地看着他,质问他。
而他却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哪怕那个王八壳只是用回忆拼凑起来的薄薄一层纸,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身为玄武的责任、曾经拥有过的家人……
这些都太沉重啦。
他背了这些东西不下一万年了,该换人背了。
那个控制他的人无论是想救他还是想害他,他似乎都已经准备好了。
本就将死之人面朝着那片已然明了的死路反而是无惧无畏了。
玄豫估摸着是自认他留下来的这个小家伙够强还够用,甚至还有当玄武主的经验和完全匹配的神格。
于是他就可以放心的撒手人寰了。
这么久的不见天日,这么久的与外界音讯全无,这么久的苦苦支撑,他也只想要个解脱了。
“先生太累了,只想打个盹,我不该逼着他醒来,我也没那么大的能耐,叫不醒他。”
那双像极了玄豫的漆黑眼眸中,笑意不及眼底,离开梦境后的宣钰反而苍白得有些透明,虚幻飘忽的更像一张精巧的画,鬼影一般,飘飘悠悠地贴在玄豫身后,蜷在他的脚边。
“我清楚陛下与梦官大人疑心我是那个控制了先生还掌控了鬼市的人,所以才会多费时间,与我这么一个小妖说这许多话,可我确实不是。”
“我并不怨恨那个人做的事,他把我抽干了也好,他大可拿走我的一切,把这些都给先生,只要先生能回来便好。”
“我只恨他也没做到。”
“恨我无用。吞了那么多本不属于我的造化,也造不出个钟灵毓秀,依旧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宣钰说的这些怨恨,这些不甘,大多数时候都顺风顺水的白纨曾经难得地深切体会过。
确实难受。
最最重要之人就在自己的眼前被置身于无穷无尽的煎熬与折磨中,自己却无计可施。
自己能付出的一切,都像滴入浩瀚沙漠中的一滴泪,还没来得及落到沙地上,就被那灼人的温度烫得无影无踪,解不了渴,救不了人。
宣钰身上分明还有诸多疑点没来得及理清,白纨却觉得暂且把这些都放放也无妨。
“陛下,”白纨看着歪倒下去、被宣钰扶住的玄先生,“你能救先生吗?”
陛下抬手,判官笔和阳簿又一次出现在他手上,一行行朱字在阳簿上行云流水地写下来,却没能在阳簿上留下来。
那一行行鲜红的字随着陛下的书写,一行行地从阳簿上流了下来,像一行行凄楚的血迹,讥笑着所有人到现在为止为了留下来这么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所做的一切。
“……”陛下收回笔,阳簿上那斑驳的朱痕中只有一句“贼伤重昏迷,玄武醒”留了下来。
“天上人限制,朕只能做到这一步,与玄武好好道别吧。”
他话音刚落,阳簿上的字落在玄豫身上,寄生于玄豫灵本的东西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它带着层层叠叠的鬼啸反扑来,却被阳簿上凝为实质的话轻飘飘地推开,重重地摔在玄武殿破破烂烂的墙上,砸出一个大洞,消散不见。
“这便很好了。”
玄豫微笑着看着陛下:“自我以身饲鬼开始,我就没想过我还能清醒过来。”
“先生。”白纨蹲下身,方便玄豫正视他,“你……”
他开了个莫名其妙的头,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说是好好告别,他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初‘妄念使’的事我不知,抱歉。”
玄豫没想到他用这件事作为开头,愣了一下:“这又不怪你。”
他深深叹了口气:“这是天上人给他们俩,还有我设计好的结局。就算有援手也会是这样的。我当时还因为这个事好生怪了天上人一段时间,然后祂就把我的结局亮在了我面前。”
“我此一生,最后悔的就是太听祂的话了……”
早知道结局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放肆地活。
“陛下,这事也有你的份在里面。”玄豫说着,假意瞪了陛下一眼,“你和祂…果真就是同伙,一同骗我。”
陛下颇为无奈地看着玄豫,那表情简直是在问他在说什么梦话。
“好,这责朕背了,玄武还有什么要责备的,朕都听着。”
“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可怪的了。
“如若可以,我还是想与慎之说声抱歉。”
“我那时候也是气昏了头,居然那样责怪他。冷静之后想了想,我哪有指责他的理由?那么多的事,都是我逼着他做的,练功,镇鬼……他被我压着过了那么久。”
“最后他唯一的哥哥也没了……我却还怪他。”
“这么多年,我不见他,倒也不是还在怨他,只是我脸皮薄,觉得自己没什么颜面见他了。”
“当师傅的,没保护好自己的弟子,还去怪罪指责九死一生的另一个弟子。审之若是活着,也要因为这事跟我辩上几句的。”
“我是愧于见他,才躲着他,只是没想到,躲人躲到最后,居然是再不相见的结果。想起来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吵架,我就觉得心里隔应。”
“我也恨呐……”
另外三个人都没说什么,静静地听着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白纨悄悄给陛下传音:“玄先生这件事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吗?”
“没有。他将自己和整个鬼市相连,他受控就是鬼市众鬼受控,那样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他受控程度又太深,阳簿都改不了他的命。这背后大概还有天上人作梗,救不了了。”
“只能通过斩断背后那人操控玄先生的媒介,然后斩断那人对鬼市的控制吗?”
“只能如此。”陛下垂着眼皮看着平静地谈笑自若的玄豫,轻轻拍了拍白纨,不再说什么了。
可那人是以灵本为媒介在操控着玄豫,要断了这媒介,就是要毁了玄豫自身的这半个残破的灵本。
再无转圜。
玄豫说到最后,漆黑的眼转了又转,沉默的视线珍重地刻画着这玄武殿中的一砖一瓦、破壁残垣,他的视线一一划过白纨、陛下,最后带着说不出的沉重,顽石一样落在宣钰身上:
“后面的,就都交给你了。”
宣钰开口,嗓子却是一片涩哑,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疯狂点头。
“不会的,可以翻翻书,找我留的手记,或者问问陛下。”
“朕会尽力。”陛下颔首,答应了下来。
“哈哈,知道陛下一向守诺。那我就放心了。”玄豫说着借着宣钰和白纨的搀扶站起身来,向陛下行了一礼。
“话都说完了,我也该走了。陛下,麻烦你送我一程吧。”
“好。”陛下挥手招出阴簿和判官笔,笔间灿烂地浮现出一片殷红,他轻声念了一句“玄武”,属于玄豫的那一页浮现在阴簿上。
陛下毫不犹豫地落笔,朱笔一划,抹了玄豫的名字。黑字红刃,像把捅出捅进的刀,割得看着陛下落笔的两个人眼睛都有些发涨。
直到玄豫的残存的灵体开始消散,白纨才下意识眨了眨眼,看着那个熟悉的长辈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的支离破碎,如同遇到了火焰的冰块,随着温度一点点融化变成了水汽散掉,只剩下一道又一道断掉的丝线,在空中飘飘荡荡,最终落了地,溅不起玄武主殿一点尘灰。
从此,人间天界,鬼市妖市,四方之中,再没有玄豫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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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前面写的和大设定有一点点出入,最终可能会影响最后观感,所以就先停更修改前面的部分,等恢复更新的时候,应该是所有的内容都更完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