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混乱 自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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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玄豫依旧是待在鬼市中，每天处理一些小鬼们的争斗，镇压一些恶鬼，斩杀一些闯入的恶妖。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比以前忙了些。
他刻意地想躲在公务里，就像王八躲在壳里。
某日他经过幽兰丛边，突然看到两个金发的孩子一路追逐打闹过去，笑着到了稍远处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先生！你怎么不跟上来呀！”
叽叽喳喳的，无忧无虑的。
玄豫面无表情地看了许久，那两个小身影见他不说话，一点点地往他身边挪动，其中一个嬉皮笑脸地看着他，另一个眨巴眨巴眼，两只小东西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一抬手，那两个身影就化成了水汽，在花丛边散去，无影无踪。
“幽兰仙子。”一道劲风随玄豫心意而动，肆虐地卷过花丛，把一丛丛规整的幽兰卷得稀巴烂，“仙主派你到此处，是让你协助我麻痹众鬼，让他们好管教些。不是让你来迷惑我。”
幽兰仙子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幽兰不敢，只是大人此前从未受花香影响过，小仙以为此香于大人并不会有什么影响，便未对香气加以控制，扰了大人，是小仙的过错，还望大人勿怪……”
玄豫看了幽兰仙子一会儿，只是一眨眼，他就又看到那两个小太阳一样的孩子站在幽兰丛中眨巴着眼睛殷切地看着他，等着他。
也是，是他自己心境变了。
玄豫颓唐地笑了，身为玄武主，怎么可以有这些纷杂思绪？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再没说什么，逃也似的回了主殿，将自己关在里面，彻彻底底地缩回了王八壳里。
不知是不是受他心绪影响，鬼市越来越乱，他越来越力不从心。
直到某天他呕出一口血，恍惚着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飘飘然地像是悬在半空中，两只小老虎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看不清东西，分不清幻象，理不清思绪，越来越贪恋过去那样安静的时间，越来越多地做梦，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应该是快死了。
玄武的寿命很长，长到他都忘记了，什么东西都是有个尽头的。
青天高，黄地厚，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再长寿的鳖，也是会死的。
只可惜他从前还未意识到这一点，还没来得及找好继承人；只可惜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他脱不开身；只可惜他找不到理由再去看看白虎主。
之后也没什么可以照应他的……
他可真是没用啊。
但无论再怎么没用，天没塌，日子就得这样过，他只是快死了，又不是已经死了。
“先…先生！不好了！”有侍从急急来报，玄豫抹去血迹冷静地看着侍从。
侍从看着他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定了定神：“禀先生，有人间的修仙者闯入了鬼市，将鬼市与外界的通道撕裂了。鬼市…鬼市被迫向人间敞开了！”
！？
如今正是小鬼们发疯，靠幽兰压抑的时候，这个时候被迫向人间打开，到底有多少个裂口？会有多少凡人误入？又会有多少小鬼逃出？
“传讯给青龙主，请他帮忙找到那些被撕开的裂隙，重新封上，然后持此物前来鬼市一助。”
玄豫说着将哨子抛给前来传讯的侍从，呼吸间，人已经顺着气息波动，找到了那几个闯入的修仙者。
“鬼市近日闭市，诸位有何需求，可以到了明年中元再来。强行闯入，似乎不合礼数。”
巨大的水龙卷将那几人团团围住，几乎就要将他们撕成碎片，一群修炼了没多久的凡人哪里见过这场面，才打了个照面就被吓得直哆嗦，手中刀剑也都掉在了地上。
玄豫见控制住了他们，翻手就要收了水龙卷，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围住那几人的水龙卷中间，突然又多了一重水龙卷，直将他们往外层的水刃上推，玄豫还没有将水散去，原地就爆开了一片血迹，带着鬼物贪恋的鲜活向鬼市各个地方飘去。
天上人突降天罚，滚滚天雷穿过海面，劈得玄豫跪倒在地，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咬紧了牙，把那股子铁锈味都咽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又突然又严谨，像是这群人都被放在了一个巨大戏班子上演着早就写好了的戏折子。
一环扣一环的，起承转合，跌宕起伏。
实在是出好戏。
直到天罚受完，玄豫方才觉出自己是个什么处境。
如梦初醒。
魂不附体。
而鬼市中小鬼却已经吸饱了活人鲜血，多数出逃。
青龙和他还是没来得及把鬼市的裂隙堵上。
外面还有出逃的群鬼尚未抓回，玄豫顾不上修整，立刻去追，作恶太多的原地杀了，没来得及犯什么过错的就锁起来带回鬼市。
终于顺着玄武主打下的镇压印记将最后一只怪也抓回来的时候，玄豫松了口气。
那最后一只被他抓回来的小怪却呆呆地站在原地，既不害怕，也不反抗，只是指着前方一片焦土，无声无息地像是个流浪许久却找不见家的孩子：“先生，我的家好像不见了，那些活着的都是有家的，我怎么没有？”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这小怪下半身还是蛇身，破破烂烂的尾巴上挂着残破的鳞片，死的时候便是这么一只刚刚化形的小妖，还不懂事，死后昏昏噩噩，也不懂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他做了个噩梦，梦醒了，他就换了一个地方生活。
他可能觉得这个地方一点都不好，这个地方大多数是黑的，身边的人都不认识，都与他一样昏昏噩噩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只是偶尔有和他一样的鬼怪急匆匆地路过他，才会带起一团匆匆忙忙的气流。
小怪的鳞片本来就不完整，身上还有许多新鲜的伤口。
他离开鬼市，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群鬼中挤出去的。他也不想害人，他只想回家。
可惜。
尖锐的、刺穿灵体的哭喊从那小怪的嘴里穿出，玄豫脑袋嗡嗡的疼，却没将那小怪打杀了，只是忍着难受，静静地安抚着它。
小小年纪的鬼总是很难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死得久了的鬼才会在日复一日的一成不变中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只能在北冥等着冤孽还清的那一天，然后转世投胎。
可再世为人也是苦，再投胎成一只小妖也是受累，有的鬼看明白了这点，只觉得在哪儿住都一样，便想尽办法在鬼市留着，当个鬼差，做个鬼修。
有的呢，却贪恋人间，明明死了，却还是有千百万种舍不得。
明明知道阴阳两隔了，却就是不信邪，冤孽不减反增，还也还不清。玄豫就只能将他们长长久久地关在鬼市，免得他们出去兴风作浪，害人害己。
时间久了，囚犯还是囚犯，牢头也成了囚犯。
就目前这个情况来看，跟玄豫最亲近的，居然是眼前这只小怪。
等到哭喊停下的时候，玄豫突然奇怪的笑了一下，慢慢地摸着小怪身上坑坑洼洼的丑陋鳞片。
“可能你是玄武吧。”
“玄武也没有家。”
我们都没有家了。
而鬼市，只是个囚笼。
乱象一天多于一天，玄豫力不从心，压下一堆就有另一堆。
经历过胡审之的事，玄豫不由得去想天上人做的每件事的深意。
鬼市确实从未安宁过，但也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则，不会突然而然地乱成这样。再加上之前在陛下的帮助下立了“轮回”，针对这些个小鬼怪转世的规则也更加明确，鬼市的日子分明该越发好过才是。
若不是他年龄上来了在管理上出了大纰漏，便只能是背后有人改了鬼市运行的规则。
这四方之中若要问谁有这个本事干这种事情，除了天上人，玄豫想不到别人了。
可若不是天上人嫌他这个玄武做事不够尽心，想将他撤换了，那祂又何必做这样一场戏呢？
总不可能是祂看着北冥这个腌臜角里的东西不顺眼了，觉得这美好的四方不需要鬼怪这种脏东西，于是准备废了北冥这个“轮回”，让鬼怪这个“族类”消失，让玄武消失吧？
玄豫想来想去，挖空了脑筋也觉得还是“他这个玄武主做得不合天上人心意了”这个理由更像样些。
天上人不想要的事是做不成的。
若祂早有撤除鬼怪和北冥的想法，陛下当年根本立不成这个轮回。
可是，若真是因为这么个理由，那他这个已经被天上人点着名想着法嫌弃的玄武主，又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呢？
那一次众鬼出逃，并不是每一只都像他最后找到的小怪那样只是为了回家，还有很多吸食了更多的活人气，找到的时候几乎就是个活人样。于是从那时起，鬼市中众鬼都传：只要吸够了活人气，他们就能还阳，就能回人间。
原本运行得好好的，还清冤孽就可轮回转世的规则突然像一棵长出旁枝的树，早有预谋地多了一条捷径出来。
“先生，他们说得是真的吗？”那只找不到家的小怪被玄豫留在了身边，给他打杂送信。
“无稽之谈。”玄豫翻着古书应了一声，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只能叹了口气，从小怪手中接过下一本。
“先生在找什么？”
“找将鬼市安抚下来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