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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虚白理想国(三十四) 你笑起来的 ...

  •   一墙之隔,海域上方的夜景正如影变幻。

      天空被晕开的深靛蓝调覆盖,下沉至浮冰遍布的海面时渐变成更为深沉的墨蓝。

      深海潜器内的3人透过一扇弧形透明玻璃窗,望着即将远离的海平面。

      这层观察窗由高强度石英玻璃和特种光学玻璃制成,面对极致的压强和低温都可轻松承受。

      此刻窗外泛着冰原反射的微光,头顶群星褪去,一轮大到骇人的、寒凉的圆月悬于海面。

      宋曈紧绷的上半身被月光照出轮廓。

      “真是美丽到让人害怕的东西。”身边有人说。

      奥菲利亚出神地望着圆月,她的位置在宋曈后侧靠左,清冷的月光几乎毫无遮挡地将她整个人笼罩。

      “你比我想象得更淡定。”宋曈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那天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奥菲利亚换了个话题,“埃瑟伦告诉了我你的名字,宋曈。”

      “我特意为它查了中英词典,这是个带着祝福出生的名字。”

      奥菲利亚的话语品不出一丝埋怨,反倒为再次见到宋曈感到欣喜。

      宋曈没有立即回应,缄默了半晌。

      在登入深海潜器时见到奥菲利亚时,她无疑是意外的。

      她们对离别的敏感程度出奇得一致,两人都在潜意识里平静地接受了对方的离开。

      没有欢送会,没有互诉衷肠,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离别征兆”的下雨天、心神不宁、重要物品碎裂。

      在最放松警惕、默认未来无数个日子也会和昨日相仿的某天,离别不期而至。

      在奥菲利亚的视角,宋曈是一个不告而别的没礼貌的家伙,她被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带走,说是出去吃饭。

      奥菲利亚默认她会在晚餐前回来,但她没有。后来也没再回到会馆。

      “你的一些东西还在会馆,梅把它们都收拾进纸盒了,”奥菲利亚看向主驾驶座的女孩,“你记得到时候去拿。”

      宋曈离开那天只穿了初来会馆时的帽衫牛仔裤,她匆匆走前来不及收拾房间。

      “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一只毛绒熊,苹果发卡,一些笔记本和圆珠笔。”奥菲利亚回忆起纸盒里的物件。

      属于宋曈的东西少得可怜,要是没有那只摆在枕头旁边的小熊,奥菲利亚会怀疑她的出现不过自己是孤单到极致幻想出来的朋友。

      应该能称为朋友吧,她们分享过秘密的。奥菲利亚对自己说。

      舱体骤然启动,月亮在众人视野内渐渐沉入黑色的海水,不,是他们正在沉入海水!

      穿过浮冰层,观察窗外呈现一片朦胧的深蓝色光影,这时3人还能依稀看清浮冰的威力,寒冷的月光透过浮冰缝隙,折射出隐约的光斑。

      随着下潜深度增加,光斑愈发得细碎、黯淡,最终消散在高透观察窗外,地质学家倒吸一口冷气,清晰地感受着血液涌向心脏,心率不断攀升。

      窗外,小型北极鳕成群掠过,细密的鳞片在潜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银灰色光泽。宋曈亲眼见证一只北极鳕掉队,短暂地停留原地摇摆尾巴,四处确认组织方向然后利箭似地冲进更浓重的黑夜。

      “天枢星一号,即将抵达50米深度,注意控制下潜速度,前方35米是蓝洞入口缓冲区,完毕。”小狮子通讯器传出声响。

      宋曈低头,在上百个控制开关中精准找到目标,这样的操作她早已模拟过上千回,就算闭着眼她都能按对相应的开关。

      “已按照要求调整速度,正在接近入口。”宋曈回复说。

      小狮子说,“收到。”

      “你们都不害怕的么?”舱内唯一牙关发紧的男士试图搭话来缓解自己的紧张,“你们……为什么这么淡定?这里可是深海啊!”

      “你具体害怕的是什么?”宋曈问。

      奥菲利亚侧头看向男人,男人下意识吞咽口水,故作镇定地说,“很多……突然冲出来的深海怪物啊,没被人类探测到的巨型猛兽啊,或者其他倒霉的事情……比如,潜器出问题,之类的。”

      男人的声音传回陆地指挥舱,连牙齿打颤的细微动静都被清晰捕捉。

      屏幕前的红发男人扶额,转头对身边待命的一帮人说,“你们没在特训期间警告他们,在执行任务期间传播焦虑信息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么?”

      深潜特训项目由于芮所在的特派小组全权负责。

      于芮冷脸答,“他是唯一报名的地质学家,参与过太平洋环岛污染治理项目,我们找不到比他更合适这次任务的人选。”

      言外之意,你这站着说话要是不腰疼,当初任务报名就该一马当先。

      埃瑟伦静默,转身看向右下角的画面,指尖烦躁地摩挲。

      画面中,3人状态显示均处于稳定范围,金发女人听到对方回答时甚至还露出温和的微笑。

      “深海确实存在很多危险生物,但它们大多不具有主动攻击的特性,就和蜜蜂一样。地质学家先生,你见过蜜蜂么?”

      奥菲利亚的声音发挥了些作用,男人的各项指标逐渐平稳。

      “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为伊文斯,伊文斯·里希特·罗威尔,我出生在伦敦的一个下雨天,这是我名字的由来。我的父辈是当地科研所的工作人员,”男人不无自豪地说,顺势伸出精瘦的手臂,“真遗憾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奥菲利亚递上自己的手,两只手十分礼貌地在半空相握然后分开,“我是奥菲利亚。”

      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赘述,奥菲利亚的自我介绍出人意料地简短。

      “我听说过你,你是金伦丝家族的成员,我一度是你父亲的狂热粉丝。”伊文斯说。

      “哦?”奥菲利亚低垂的睫毛掩去她的神色。

      “你的祖父曾被邀请到英国国家科研所作宣讲,当时我是刚进研究所的小白,对异种的了解还停留在新闻报道。”伊文斯说。

      “宣讲结束前有十五分钟的提问环节,”他回想起还是实习生的经历,苦笑,“提问的人太多,即便我在后排一直高高举着我的手,也没有得到提问的机会。”

      “宣讲结束,年轻的金伦丝教授喊住我,询问我是想问什么才会不知疲累地举手。我又惊又愧,因为和现场专业、犀利的问题比起来,我的问题太过苍白,甚至可以说是白痴。”

      “我非常担心教授会认为我是个急于表现的菜鸟,迟疑很久才不得已说出了问题。教授没有斥责我,先是肯定我的钻研态度,还耐心地回答了那个问题。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伊文斯说,“后来无数个躺在研究所公寓的晚上,我都告诉自己未来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博学,谦逊,耐心。”

      监测手环的心率数据趋于正常,伊文斯回忆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庞,莫大的感动代替了恐惧,“我发自内心地感激他。”

      “对了,那时候他还提到家中有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具体名字,但我莫名觉得是你。”伊文斯偏头望向她。

      “你们笑起来的模样很像。”

      奥菲利亚瞳孔骤缩,这对她来说并不是恭维,相反,她在知晓颈圈秘密之后恨透了那个男人。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她最讨厌的人一模一样。这无疑是极大的侮辱。

      但她心中又升腾起憎恨,悲哀之外的情绪。

      她又多了解了那个陌生的男人一点,在没有他的时间和地点。

      伊文斯絮絮叨叨说完一大串话,舱内安静了几秒。他改不掉一紧张就爱说话的臭毛病,常受到同事的鄙夷。

      奥菲利亚抿紧唇,些许冷淡地说,“是这样么。”

      伊文斯却误以为她是在确认,郑重其事地点头说,“他们常被高校邀请宣讲,因此在世界各地都很受欢迎。金伦丝教授是个极具人格魅力的科学家。”

      奥菲利亚别过头,眼底闪过受伤的神色,这些陌生的词汇深深刺痛她的心脏——尤其在她发现,限制行动的颈圈居然可以被人为更改数值之后。

      受困于牢笼般的金伦丝二十来年,获得自由的第一天收到的不是祝福,而是国际最高指挥中心下达的任务通知。

      这让奥菲利亚有种自己不是人类而是肉猪的既视感。

      肉猪一辈子被关在养殖场的牢笼,偶尔放风也只是为了精品肉质的提升,等到某天那扇紧闭的栅门终于敞开,它小心翼翼地靠近栅门,忍不住为自由世界欢呼时,质检员出现了。

      他们告诉它,社会需要它,一大群孩子正等待着铁板上的烤肉饼补充营养,这样他们才能茁壮成长然后为社会做贡献。

      他们甚至没有和它说,这是伟大的事情,很多生物都没有这个资格。

      他们只是在它身上盖好质检章,推搡着它坐上前往屠宰场的卡车。

      而它除了顺从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因为在这之前它已经被驯化成合格的肉猪。

      “我没见过蜜蜂,那是什么?和马蜂一样么?”宋曈突然插话说。

      “啊……”奥菲利亚迟钝地抬头,挤出微笑,“不一样的,虽然它们都属于膜翅目,但还是存在一些区别。蜜蜂的体型较短,看起来毛茸茸的,多呈黄褐色或黑褐色。但马蜂体型更大,腰部很细,身体光滑,带着黑黄棕三种颜色。”

      “我记得蜜蜂蛰了人会死亡。”伊文斯说。

      “是的,”奥菲利亚说,“相对马蜂来说,蜜蜂是温顺的生物。它们只能蛰一次敌人,蛰完人,它们带倒钩的蛰刺会留在人类皮肤中,自己则因为内脏受损宣告死亡。”

      “除非巢穴受到威胁,不然它们很少发动攻击。”她说。

      “马蜂就不一样了,它们脾气火爆,攻击性强,且非常记仇。被打死的马蜂会释放某种特殊的信息素,引来同伴的疯狂报复。”伊文斯接着说。

      奥菲利亚赞成地点头,“没错。”

      “你居然会不知道这些,这比蜜蜂蛰了我还让我惊讶。”她对宋曈说。

      宋曈不会告诉她,控制台的屏幕恰好映照出她黯然神伤的微表情,那让金伦丝的主人看起来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现代人的脑容量比一万年前缩水了约10%,我们实际有效调用的记忆是有限的,”宋曈盯着主显示屏说,“大脑需要定期清理无用的信息,为更重要的信息腾出空间。也许我看过蜜蜂相关的介绍,但我已经忘了。”

      宋曈就是这样言不由衷的一个人。

      她可以接受任何人包括自己在某天口吐鲜血轰然倒地,但如果你拿着刀宣布即将捅死某个在街头瑟瑟发抖的倒霉蛋家伙,而这个倒霉蛋刚好距离她不远,哪怕她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敲定是带人逃跑还是从背后飞踹凶徒一脚。

      等危机度过,歹徒被制服,受惊的倒霉蛋终于回过神,拽紧救命恩人的袖子问你为什么救我时,宋曈可能会说,哦,国际法不允许当街行凶,这犯了故意伤害罪。

      然后徒留对方在风中凌乱。

      “也是,要是人什么都知道,就不能算是人了。”奥菲利亚嘟哝说。

      谈话间,潜器抵达蓝洞890米左右的扩宽区域。穿越中部狭窄地段,观察窗外的视野豁然开阔,3人解开安全卡扣,离开座位聚往玻璃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盘踞在潜器正下方,洞顶高耸,中心坍陷,宛若蛰伏在深渊的巨兽,等待着将自投罗网的猎物吞吃入腹。

      潜器在洞穴之上就像海洋上的一只小帆,摇摇欲坠。

      3人不由得同时打了个寒噤,某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寒凉蚕食着他们的心脏。

      “上帝保佑我们。”伊文斯颤着手祈祷。

      面对完全失控的局面,他只能采取些超自然的对策。

      “这是北欧,或许你该向尼约德祈祷。”奥菲利亚将手覆在观察窗上。

      黑暗近在咫尺。

      “尼约德是谁?”伊文斯牙关打颤。

      奥菲利亚:“北欧神话故事中的华纳神族,掌管海洋的神明,能平息风浪,保佑出海的人民。”

      “哦,伟大的尼约德请保佑我们!”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世界上再找不到比伊文斯更虔诚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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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周更2w,不随榜更,不压字数,最后卖萌求个收藏啦~ 小可爱们快来评论区找我玩儿: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