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虚白理想国（三十三） 那我们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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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泰梅尔半岛诺亚墙外，“天枢星一号”深海潜器完成最后调试，全封闭式恒温舱内，3名身穿深海潜水服的专员收到指令，统一系上座椅背带卡扣。
天枢星科考队临时组建，3名专员经由国际指挥中心高层严格筛选，同时配合四十五天的极限训练，即便长时间身处幽暗密闭的空间，也依旧泰然自若。
如果现场有人做过这三人的背调，就会惊叹于上述流程也不过是一帮草台班子决策的结果。毕竟坐在这里的除了凯尔维克的顶级地质学家，还有两个极为年轻的女孩。
天知道这些人怎么把一个地质学家，一个文艺工作者，一个还未转正的实习生组成此次任务的专员！
诺亚地区全体居民在这一个半月火速撤离，这座极具未来科技感的城市，最终归寂于寒夜。
城北，临近诺亚墙体的凯尔维克科研所灯火通明，是城市为数不多仍在坚持运转的大型机构。
科研所被钦点为陆地指挥中心的核心区域，经改造成为一座临时的指挥舱。
数百名工作人员坐在配备的电脑前，各司其职，噼里啪啦的键盘逐渐安静下来，高效运转的对接体系进入确认阶段。
指挥舱前端搭建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画面被切割成六个板块，实时传送深海潜器的外观、专员状态、蓝洞入口坐标以及海面浮冰分布等。
数据显示，泰梅尔半岛周围海域的化冰时间主要在6月至8月，届时北极航道水温达到全年最高值，海冰范围疾速收缩，达到最佳通航条件。
“滋滋……”深海潜器内部响起电流音，3人齐齐朝通讯器望去。
通讯器外壳套着橡胶小狮子的外壳，扎着几排出声孔，设计潜水器的团队中有个新来的成员，她希望这只卡通形象的小狮子能起到舒缓专员心理压力的作用。
看到明黄色的东西就会联想到陆地的阳光，即使发生意外也不至于立刻放弃求生欲——这份改动申请历经层层审核，最终于下潜日的前两天通过。
女孩兴高采烈地登上潜器控制室，将微笑的橡胶小狮子套在了通讯器上。舱体顶端也装载通讯系统，因此不必担心扎孔的小狮子阻隔来自陆地的声音。
“天枢星一号，我方正在核验潜器参数：外壳压力耐受度180atm，正常；生命维持系统氧气储备32小时，正常……”
甜美的声线通过信号接收器穿透小黄鸭，地质学家的掌心有些冒汗，他看向坐在主驾驶位的女孩。
见鬼！他恨恨地在心中啐骂一句。
如果有人告诉他这回的主驾驶成员是个刚成年的女孩，剩下那个同事还是个有名的舞娘，他绝对不会因为晋升机会贸然申请下潜！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吐出一口浑浊的气体，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这个瘦弱的驾驶员。他可不希望这些女孩们在下潜过程中哭得梨花带雨。
他全身上下的五个兜掏不出一张纸巾。
他深知长时间处于密闭舱体，面对黑暗、未知、寂静得像是一座巨型坟场的深海，就算是心理再强大的人类也会出现焦虑、压抑等心理问题。
同时，高压环境也可能导致专员出现头晕、恶心等不适症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乘坐的是集结了世界顶尖人才造就的深海潜器的基础上。
如果他们踏上的是没有经过任何特殊改装的深潜器，地质学家保证自己进入舱体的下一秒就会被吓得口吐白沫——
他们此次前往的是一个未经任何人类踏足的蓝洞！
在21世纪初，泰梅尔半岛还未探测出蓝洞，然而，大量盘踞的异种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这处地形。
最先发现蓝洞迹象的是一位在泰梅尔半岛度假的中国科学家，他没有见到心愿清单中的北极星和极光，却被明月高悬的海洋吸引，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将自主研制的小型声波装置送入海水，最终探测到天枢的雏形。
于是他上报材料，将这处蓝洞正式命名为天枢。这也是此次任务代号的由来。
蓝洞地处半岛沿岸的隐蔽峡湾下方，常年被浮冰覆盖，入口呈不规则圆形，直径约85米，入口处水深约122米。
随着深度增加，洞体逐渐坍缩。890米处，狭窄的洞体再次拓宽，形成一个直径约210米的巨大地下洞穴，目前超级声呐反馈的数值显示，这个洞穴最深处可达1730米，远超地球上多数已知蓝洞的深度。
“冰下导航系统信号强度98%，正常；信号放大接收器正常，可捕捉低频信号；应急上浮程序已激活，正常……”
“请确认舱内应急装备可正常启动，”温柔女声与信号波动的机器音交织，点醒某个透过观察窗欣赏夜景的专员，“宋曈专员。”
主驾驶座的女孩逐一检查应急装备，确认无误后按下氧气供应装置的按钮。
“应急装备全部检查完毕，皆可正常启动，氧气供应装置压力适中，破障器、信号发射器处于待命状态，”女孩的声音通过通讯器清晰地传回陆地指挥舱，“完毕。”
“收到。舱内人员请注意，现在开始按照语音提示保持呼吸稳定，指挥中心将全程监测你们的身体状况，若有任何问题，请立即反馈。”
“稍等！”通讯器忽然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我是埃瑟伦·凯尔维克，接下去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极端环境会对大脑产生直接影响，尤其是1000米以下的深海，即便潜器氧气供应正常，你们也可能因为各种不确定因素出现短暂缺氧的情况。”
“这将导致你们的大脑供血供氧不足，进而引发幻觉。你们必须牢记这是深海，无论你们看见——”他猛地一顿。
潜器控制室，3人同步注视着那只炸毛小狮子，静待下文。
“无论你们看见什么，都要记住你们所在的地方是深海！”
这不废话么，宋曈默默地想。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不符合埃瑟伦的人设。
这段时间宋曈和埃瑟伦高频接触，发现这个男人不仅储备强悍的专业理论，在领导力上也一骑绝尘。
无论你们看见什么，都要记住你们所在的地方是深海——
难道所谓的幻觉除了模糊的光影，一些古怪细碎的异响，还会出现让他们忘记身处千米深海的东西么？
静默的控制室内压力陡增，宋曈跟着下意识屏息，额心也蒙上一层薄汗。
说不紧张都是假的。这就好比你彻夜复习了考纲范围内的所有知识点，即便你拥有甩别人八条街的智商，也没法保证自己在文学类考试中拿到满分。
现在的宋曈也处于同样的状态。即便经过高强度专业训练的锤炼，前期每一天都吐得天昏地暗头晕眼花到后来的麻木从容，宋曈也还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带领小组生还。
因此，在下潜时间确认的当天，宋曈收到了类似留存遗言的移动设备。
智能移动设备很小，不及两指粗，和普通的录音装置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宋曈打开附带的纸质说明，从“蓝光储存”“特殊处理”“高硬度单晶硅”“量子”等一系列高大上的字眼中识别出这回任务的凶险程度。
“这个存储设备会同时录音录像，你旋转黑色的旋钮，设备自动进入五秒倒计时，你可以录下任何你想说的话。”女人站在宋曈面前，近乎冷漠地说。
宋曈知道她的名字，于芮，国际指挥中心特派诺亚地区天枢星一号下潜任务的小组组长。她就是压在凯尔维克和TIME头上的直系领导，三十五岁，中长卷发，高马尾，实际看起来更年轻。
“录制完成的设备会保存在专门的存储仓，如果你出现任何意外，这将会是你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影像。”女人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或许在她看来，眼前的女孩只是一具可替代性相对较小的机器。因此尽管女孩刚成年不久，本质上还是随时能报废的机器。
科技高度发展的新时代，最不缺的就是随时补替的工具。
“了解。但我怎么确保这份记录不会被其他人看到呢，人总有些秘密的，对吧？”宋曈看向她。
“存储设备会自动记录播放次数，这些记录暂时不能靠人为干预抹去。设备没有云存储功能，除非有人闯进指挥中心的地下保险库，否则没人会知道这些东西。”于芮说。
“等你安全归来，我们会联系内部人员销毁设备，全程实时监控，你不必担心。”
宋曈刚结束高压环境适配训练，压着胃里翻涌的酸液，接过存储装置，“谢谢。”
“你有一整晚的时间完成录制，记住，录制时间为三分钟，倒计时语音提示为5秒，周五我会过来回收设备。”
这段对话在监控录像下完成，监控画面中，于芮身形修长，低头看着女孩的神情显出几分居高临下。
而女孩只是再次说了声，谢谢。
“语音提示即将在五秒后自动开启。”
潜器舱内响起机械音。
“倒计时，五——”
“四——”
“三——”
“二——”
旋转黑色开关后，存储设备如期传出提示音，宋曈将它架在铁质床头柜上，后面抵着水杯以便调整摄像角度。
她花了十五分钟整理想说的话，小纸片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以及对应的“遗言”。
TIME切断了她和费里德的一切联系，她想自己大概率无法再见到昔日的小组成员，于是只选了眼前几个熟悉的名字。
林昀首当其选。
林昀算得上宋曈在这个世界最惦记的人类。他是第一个向宋曈释放善意的人，胆子不大，却敢单枪匹马在于芮小组面前为她据理力争。
尽管结果不尽如人意——宋曈还是进入深海潜器，即将被冠以“为人类奉献一切”的荣耀赴死——宋曈还是满怀感激。
入住特训基地前，他们坐在小而美的顶楼看星星，约好等眼下的一切事情结束，就蜗在余城再也不接这种操蛋的任务。
到那时，他们会完整地拥有四季分明的一年。
春天，他们去中心公园放风筝，买那种最大、最威风、让小孩眼馋得大叫的款式。
夏天就去城南老巷的糖水铺子吃刨冰，那是林昀吃过最便宜大碗、淋满新鲜草莓酱的刨冰。
秋天要去城北森林保护区那条铺满金黄色银杏叶的小道，那儿景色怡人，最重要的是没有成群结队的游客。
冬天做什么事儿呢？不如暂定上游戏厅打电动，林昀还没想好寒雨纷纷的季节适合做什么。
“那我们就说好了啊！”林昀大声说，“到时候我们带着那条鱼——”
话说到一半他就哽咽得不行，背过身狠狠抹了把眼泪。
鱼拉着宋曈的手，歪头，茫然地望着林昀一抖一抖的肩膀。宋曈走近林昀，轻拍他的肩膀。
“那我们就说好了。”她说。
她捏了捏鱼的手心。
鱼也跟着有样学样，只是不知道在对谁说，“那我们就说好了。”
过了林昀这一重要部分，宋曈的纸片上还有一长串人名，华如雪，张佳仪，以及所里给她塞过零食小吃和耐心指导过她的成员。
对了，还有每回必给她多打两个冰淇淋球的阿姨。
宋曈还没来得及当面感谢她。
望着蚂蚁大小的黑字，宋曈猛然回神，她居然和那么多人都产生了联系！
人与人一旦产生联系，在不同胸腔内跳动的两颗心脏就有了羁绊。
羁绊真是个自带悲伤色彩的词语啊，宋曈想。
人们在创造出这个词之前就已经知道，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人的一生就和这个字本身一样，一撇一捺既干净又孤独，因此羁绊更像是生命中某些昙花一现的精彩瞬间。
在这电影胶片似的瞬间里，一些让你刻骨铭心的家伙自以为是地出现在你的生命中，然后挥挥衣袖不带走任何一片云彩地消失，徒留你用一生去回味这芝麻大点的美好光景。
多么可恶啊！
现在宋曈就要成为这个可恶的，自以为是的家伙了。
叮——
短促清脆的钢琴高音后，呼吸引导提示正式开启。
“慢慢吸气……”语速缓慢，持续4秒后，“慢慢呼气……放松……”
“吸气……”
“呼气……”
标准的487式呼吸节奏。
宋曈跟随语音吸气，感受腹部最大幅度的鼓起，然后用鼻子更慢地呼出，每一次的呼气时长都是吸气的两倍。
监测手环背部闪烁着红光。
提示音后，甜美女声再次传来，“舱内3名专员的状态都处于正常范围，生命体征稳定。天枢星一号深海潜器的所有状态完成核验。”
“授权启动下潜任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