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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虚白理想国(三十二) 她应该挺喜 ...

  •   金属暗纹镶边的双开门被拉开一侧,无声。等候在外的女人如同警铃,在门松动的一瞬间拉响警报,热情迎上去。

      只见出来的女孩脸色铁青,驻在门侧良久才恍惚地带上门。

      “您还好吗?”瑞女士迅速走近,眼神关切。

      “需要替您喊医生吗?”她斟酌着措辞,她见过太多喜怒无常的客人,有些人上一秒还对你和颜悦色,下一秒就可能因为你的哪句话暴怒摔杯。

      最常见的一种情况,就是这帮自视甚高的家伙没法根除心底的自卑,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他视为挑衅——对自己尊严的挑衅。

      需要替您喊医生吗。

      这句毫无争议的话进到某些人的耳朵,就自动转换成了“你这看似衣冠楚楚的家伙简直是天生的失败者啊”“要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么你这弱鸡”。

      “您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瑞女士忍住因为焦虑而想抠指甲边缘死皮的冲动,她在今年年初确诊轻微焦虑症,每个焦虑症患者表现的症状不同,瑞女士下意识的行为是像个孩子那样抠手指。

      高中时期,她因为读不懂的数学题为难时就有了这个习惯。

      宋曈小幅度地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很显然宋曈不在坏脾气客人行列。

      女人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跟宋曈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宋小姐,听说您偏好清淡的饮食,我们特意将今天的汤品换成文思豆腐羹,汤底是老鸡、排骨慢火吊出的清汤,鲜而不浓,豆腐丝入口即化。”

      “厨师是地道的中国人,前些年才被这家餐厅的老板高薪聘请。这道汤品受到过很多客人的好评,相信不会让您失望。”

      见跟在后面的宋曈没反应,她又笑着说,“您穿这身裙子可真好看。”

      “!”

      猛地回神,宋曈额头遍布细密的汗,她接过瑞女士贴心递上的手巾,低头才惊觉身上不知何时换了衣服。

      两人在开放式阶梯一半的位置短暂停留,大理石扶手上锃亮的金属圆片倒映着那件黑天鹅似的礼裙——

      不仅衣服更换,长发也被高高盘起,两侧各固定一枚珍珠发卡,宋曈看清那双低跟小羊皮尖头皮鞋时不由得怔住,神游似地喃喃。

      “……我是自己换的衣服吗?”

      “当然,”瑞女士面对这位教养温良却有些许古怪的客人,面上挂着淡定的笑容,“我一直在门外,您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宋曈眉头拧紧,“是这样么……”

      瑞女士以温婉的笑容结束对话,沿着阶梯盘旋而上。

      餐厅的三楼比宋曈想象得更为空旷,给人以强烈的呼吸感。

      四面矗立着巨大的水晶落地窗,金橘色的天光倾泻而入,偌大的三层仅摆放着一个被大量水仙和忍冬装饰的音乐角,一张长方形餐桌。

      餐桌覆着纯□□细亚麻布,装饰着锦缎、丝绸和刺绣镶边。桌上,雪花石雕像被玫瑰、金丝秋菊簇拥着,白底彩绘的陶盘对称排列,中间穿插几只錾刻棕榈叶与葡萄藤的银盘。

      手舞足蹈小怪兽形状的黑彩陶器堆满了角落,白纱帘轻微晃动,洒在地砖上的光影也如金色水纹那般流转。

      宋益清坐在当之无愧的主位,瑞女士引导宋曈坐在他右手边的第一把椅子。

      这个特殊的位置在中世纪贵族礼仪中等于向众人宣告,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里坐着的可是家族最受信任与偏爱、拥有至高无上荣耀的存在!

      “你有什么忌口?”男人绅士地投来目光。

      宋曈:“没有。”

      “不挑食是个好习惯,”宋益清合上菜单,伸手递给候在一旁的女人,“按原来的选餐上,之前寄存的红酒还在么?”

      “在的,需要帮您醒酒吗?”

      “不用,你替我处理掉就行。今天所有带酒精度数的都不上,换成……”他看向宋曈,“牛奶还是果汁?”

      “橙汁。”宋曈说。

      “好的。”女人紧绷的神色像是要把这句话永远地铭刻于心。

      “甜品换成法式焦糖布蕾和桂花慕斯。”宋益清补充说。

      女人离开时带走了巨型漩涡双耳喷口杯旁司酒的侍从,整个三层空间只剩下实木桌旁的两人,颇有几分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气氛。

      看得出来宋益清在车上确实没撒谎,他不擅长和小姑娘搭话,默不作声地瞥了宋曈好几眼才说出一句,“这衣服挺适合你的。”

      宋曈被这脚趾扣地的场面搞得喉咙发紧,她宁愿在实验室熬个三天三夜也不想在这里受精神折磨,情急之下她捧起餐盘边的浅口玻璃碗,猛地灌了一大口。

      “宋小姐——”匆匆折回的瑞女士见此状大惊。

      “这不是……”她磕磕绊绊地赶来,突然意识到或许今天会是她二十多年事业中一次严重的滑铁卢。

      坐在主位的男人似乎也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在宋曈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前捧起自己面前的那只玻璃碗,啜了一口。

      毫无负担,甚至还有点儿享受。

      “新鲜的香水柠檬,闻起来像是昨天夜里才从意大利空运来,带着地中海阳光和海风的味道。”他像个出色的美食评委那般点评说。

      瑞女士紧急圆场,“是的先生,这都是新到的柠檬,水也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雪山水。”

      要不是职业素养所限,她真想当场捧起餐桌那侧的玻璃碗一饮而尽,以表明这水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绝对不可能拉肚子。她真想这么说,深深绞着的手指使劲扣了下指甲盖边缘。

      刺痛顿生。

      宋益清放下玻璃碗,身着白袍的乐师鱼贯而入,北侧落地窗角落的里拉亲和阿夫洛斯管轻轻奏响,曲调舒缓。

      宋曈迟疑,“这水……不能喝?”

      宋益清:“只要是水都能喝。”

      宋曈:“……”

      靠,还真不是喝的。

      半小时后,前菜陆续端上,侍从撤盘换碟的声音极轻,瑞女士神色紧张地命人带走洗指碗,换成每道菜前的银盆与亚麻巾。

      橄榄枝蘸香膏芬芳馥郁,与眼前岁月静好的就餐环境不同的是,宋曈的内心世界已碎成杂乱的拼图块。

      “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宋曈开口。

      宋益清:“你生日那天我在欧洲出差,伊娜建议我为你补办一场生日宴,但我想你应该不喜欢人多。”

      “如果这世界上撒谎的人都有个长鼻子……”宋曈左侧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响起声音。

      宋曈猛然扭头,银色餐叉和盘子碰撞出叮叮的脆响,女孩气定神闲地摆弄着盘中的炸鳕鱼,“那家伙的鼻子应该比长颈鹿的脖子还要长。”

      “他骗你的,”她冲宋曈露出顽劣的笑,“这场生日宴是他自己的主意,但他在学生时代就是个不受女孩欢迎的钢铁直男,毫无浪漫细胞可言。他以为你会喜欢这场两个人的家庭生日宴会,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因此他只能把这个不讨小姑娘欢心的主意推给某个背锅侠。”

      “你怎么会在这里?!”宋曈不善地皱眉,两唇翕动。

      身穿灰色帽衫黑色牛仔裤的女孩耸肩,斜了她一眼,“我不能参加你的生日宴吗?”

      宋益清:“你怎么了?”

      宋曈反常的行为引起他的注意。

      “没什么,刚看到有只苍蝇。”宋曈在心里对她翻了个白眼,故意在那人身侧欠揍地扇扇手。

      “哪里哪里?”瑞女士双唇颤抖,赶紧上前查看这个疏漏。

      宋曈微笑,“飞走了。”

      女孩拿起餐刀,专注地切着那块炸鳕鱼,头也不回地说,“幼稚鬼。”

      “这回和凯尔维克合作的任务,你有任何问题就去找华如雪,”宋益清叉起一小块鹅肝轻蘸无花果酱,“一切和任务无关的,多余的事情都不要做。”

      “他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真的是全球顶尖科研所的领导人物么?关心就关心呗,说得好像很讨厌你似的。”女孩吐吐舌头。

      宋曈望向宋益清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他大多时候都保持着同一副表情,精明,疏离,象征着某种天然权利感的眉毛微微上挑。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这是在关心我么?”宋曈冷不丁问。

      男人活动餐叉的动作滞在半空。

      “噗!哈哈哈哈哈——”

      女孩明亮的笑声很快回荡在餐厅,她放肆地拍了下桌子,笑得眼角带泪。

      “有时候我真佩服你!你这有话直说,只外耗不内耗的性格太逗了啊哈哈哈——”

      “……”宋曈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问会激起如此局面,找补说,“我就随便问问。”

      “现在我要多加一条,”宋益清放下餐叉,正色说,“一切和任务无关的,多余的事情不要做,也不要说。”

      “好的。”

      “那我可以问问任务的事情吗?”

      “不能。”

      “为什么?”

      “这是餐厅,不是办公室。”

      “可我有点事情想问。”

      “什么事情?”

      就是,我其实不是宋亭的孩子,而是宋亭和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你知道这件事了吧?你怎么想的呢?

      宋曈在心里问了一遍,视线移向抛光镜子般的银盘,问出口的却是……

      “这次联合任务的一方主持人不是你吗?”

      “我有其他事情,这回的项目主持人是凯尔维克科研所的负责人,TIME一方派出的是华如雪。如果你有任何想法,随时告知她。她知道该怎么做。”宋益清说。

      “就算去了别人的地盘也别露怯,记住,你是TIME的人。他们没有任何权利处置你。”他郑重地看着宋曈。

      宋曈不明所以地点头。

      “看来任务已经迫在眉睫了,不然他可不会放你去那个鬼地方。”女孩托腮盯着男人。

      “属于他的鸿门宴就快要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宋曈心里一紧。

      “国际联盟的老家伙一直等不到他的肯定,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那可是成天和异种打交道的极端分子,”女孩说,“他在那帮人眼里就是阻挡大局发展的核心障碍,你期望他们会好言相劝?别开玩笑了!”

      宋曈的心缓缓下沉。其实她是不希望宋益清出事的,虽然这家伙情商低得恨不得让人朝他脸上挤一管芥末酱,但他也没有恶劣到让人觉得他就该去死。

      “其实你刚刚喝的是用来洗手的水,”宋益清又搬出他那套噎死人不偿命的语言系统,“但我不是第一回喝下它了。”

      他的眼角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视线自然地落在某处。

      “早在你出现前,宋亭就带我来过这里。那是我的十二岁生日,父亲却借这个机会邀请业内的一位青年才俊代替他陪同出行。”

      “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他说。

      “那个年轻人有个金融巨鳄的老爹,又是极具研发潜力的创新型科研人才,那个男人就想把他留在自己的团队。”

      “当时宋亭就坐在你的位置,我以为她会翻脸,或者像往常那样选择忍受。但她没有。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灌下一整碗洗手水。瑞女士那时还只是餐厅的服务员,她吓坏了,打着手势说这不是用来解渴的水。”

      宋曈求证似地看向一身正装的瑞女士。

      瑞女士得体地说,“这事儿对初来乍到的实习生来说太可怕了,如果被经理看到,他一定会指责我没有尽到照顾贵宾的义务。但宋女士跟我说不必担心,这柠檬水她喝着很喜欢。”

      “我当时愣了很久,后来我看了报道才知道她就是前往极地科研所的宋研究员。”瑞女士脸上遗憾与伤感尽显。

      “宋亭在成年前后是非常循规蹈矩的人,她不敢光明正大地反抗亲爹,只能用这种毫无杀伤力的方式祈祷对方不要看上自己。”宋益清说。

      “那时候她和你一样大,才过十八岁的生日,”宋益清低垂着眉眼,平静地说,“我们的生日很近。”

      “那时我虽然还小但也不至于看不懂眼色,于是我也跟着喝下了那碗洗手水。那个男人以为我们疯了,晚上就和他的巨鳄老爹打电话说我们真是他见过最粗鲁的人。他想不明白宋教授那样知性儒雅的男人的孩子,竟然是连洗指碗和高脚杯都分不清的白痴。”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宋亭像是变了个人。即使她仍旧扮演着乖乖女的形象,但我还是察觉到她身上生长出了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第一次反抗获得的胜利浇灌了那些东西,”宋益清停顿了几秒,“最后她离开家,常驻极地科研所。”

      “她给我写过信,一些盖着南极限定邮戳的老掉牙信件,”他说,“她提到过你。”

      宋曈捏着银叉的指尖一颤。

      提到过我?

      那是什么意思?

      宋亭见过我?

      宋亭还跟宋益清提过自己?

      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弟弟你知道吗,这个科研所居然有那个女人的骨肉,那个逼着刚成年的我相亲的禽兽老爹居然还有个孩子,真是见鬼!真希望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可我今天还是见到了那个孩子——

      该死该死!我恨死她了,我恨死她了!我还恨死了那个老婆安息没几年就管不住下半身的混蛋!

      宋曈呆呆地坐着,等待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把自己浇成落水狗。说不定她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逃走。

      “她应该挺喜欢你的?”宋益清的声音仿佛一柄铁剑刺穿她的胸口,留下无限延绵的钝痛。

      “那时我只知道你的名字,辛西娅——这是她给你取的名字。据她说,你听到这名字后第一次对她笑了。她觉得很开心。”

      “所以我猜想,她应该是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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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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