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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照我还 沈括接过酒 ...

  •   离开上京的那天早晨,天色灰得发青。

      使团的车马在驿馆门口排了一列,一共七辆车。前头三辆载着谈判的文书和交换的礼品,中间两辆是沈括与属官坐的,最后两辆装着沿途采买的皮货和药材。拉车的马是辽人按规矩配的,车辕上的铁箍锈了一层,轮毂的辐条之间有残留的泥渍,干透了,起了一层白壳。

      沈括站在车前,手按在车辕的榆木横杆上。横杆被磨得光滑,触手微凉。他抬眼望了望驿馆的门楣,门楣上悬着一面褪了色的旗,旗角垂着,一滴雪水正从旗角的铜坠子上慢慢凝出来,悬了许久,终于滴落下去,砸在石阶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昨天已经有了正式的宴席,今天的送行就粗陋不少。辽官来了不到十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北院官吏,说了一句“一路顺风”,语气平平的,像在读一张过了期的告示。后面两个随从端着酒,酒盏倒是贵重。

      沈括接过酒盏喝了一口。酒是冷的,入口带着一股子牛羊的腥气,入喉之后很快从身体里热起来,从胸口烧到小腹。他把空盏递还回去,拱手回礼。谈判方面,河东地界的划界守住了宋方的底线,没有让辽人占到便宜。辽人心里清楚,面上便冷了几分。这场送行于是显得敷衍,像一件走了过场的仪程,做完就完了。

      沈括上了车,车帘被放下来。布帘是厚毡的,外面缝了一层油布,防雪水渗进来。帘角用一根牛皮带子系在车框上,带子勒得很紧,车厢里便只剩了一丝光亮,从帘布与车顶的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一线,落在车板上,像一根拉直的黄铜丝。

      车队动了。马蹄踏在积雪上,车轴在铁箍里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隔一会儿便换一个调——那是路面的硬度在变化,从石板到沙土到冻泥,每一种质地都有它自己的声响。

      新荆就在倒数第二辆车上。那辆车外表看去与其他几辆无异——车厢板是松木的,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起了细密的龟裂纹。可车厢的底板下面有一个夹层,夹层高一尺半,长可容一人平躺,铺了一层厚厚的麦秸和两张熟羊皮。夹层的入口在车板尾部,用一根铁销子闩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沈括上了车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后面的车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笃、笃、笃,三下。那是约定好的暗号,里面的人正告诉沈括等人,他还活着。

      车行至第三日,雪停了,天放晴了一些。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刺眼。马匹的喘息声变粗了,车夫甩鞭的声响也比前两日频繁了些。沈括从帘缝里望出去,看见宋辽交界处的一处旧烽燧。

      过了边界,就是宋境了。车夫们的吆喝声变了调子——换成了汉话,带着当地口音,粗粝而生疏,像一把搁久了的犁头重新翻开了土。沈括靠进车壁,把一直攥着的手松开了,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新荆是在进入宋境的第二天,自己掀开夹层的盖板爬出来的。他绝对不想再躺回去了。

      这几天里他只有在晚上才会被周舜臣放出来走动走动,而沈括等人唯恐使团多了一个人这事被辽国拿出来做文章,因此拿新荆就当是一个大件货物,怎么安全怎么来,丝毫不再考虑他的心情。如今已经入了宋,新荆躺得腰酸背痛,浑身上下被车颠得要散架,恨不能用自己两条腿走回汴京。

      周舜臣的药里一直掺着安神的成分,他前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沉中度过,从这时候起也绝对不能再喝了。这种半麻醉一样的昏沉虽然有利于养伤,但是他已经喝得整个人的思路都慢半拍,回去见了熟人,岂不是让人笑话。

      车队在路边歇了一夜。次日傍晚,新荆感觉精神振作了不少,趁着夜里打尖,找到了沈括。

      “还有两天到汴京。”新荆开门见山道,“我们聊聊。”

      沈括这会儿的心情有点微妙。他没想到自己打算留在司天监的“数学奇才”是官方消息上一直在家中养伤的太子中允、秦凤路察访新荆新玉成。如果官方消息代表着官家意志,那么他其实已经无意见窥见了皇帝本人的私心。

      “我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沈括叹道,“比如新中允你为什么会在辽国,又比如你怎么会成了辽太子的幕僚。但我们现在说的都不算,还是得看陛下的心情。”

      “唔。”新荆察觉了他的为难,道,“你就简单说说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沈括想了想,道:“你离宋是熙宁四年初。”

      “对。”新荆点头道,“罗兀城最后怎样?”

      “弃了。”沈括道,“孤城难守。”

      也是意料之中。新荆心想,按原本的历史走向,种谔被责授汝州团练使,韩绛也回了京。但这一世的吴逵兵变已经消失,官家不至于太难过。

      “从那时候起,方向就转到了河湟。”沈括笑了笑,“要说起来新察访在河湟出了力,却没赶上好时候。”

      “不敢当。”新荆也笑,“我给王韶惹了不少麻烦。”

      “唃厮啰死了之后,青唐吐蕃各部内乱。王机宜先是招抚了俞龙珂部,又在抹邦山大破吐蕃。他一个文官,亲自披甲上阵,令部下拼死夺隘口。十一月又拿下武胜城,朝廷升为熙州,建了熙河路。”沈括说着说着,也感觉心潮澎湃,“去年三月攻河州,斩首千余,俘了木征的妻儿。后来又取了岷州、洮州、叠州、宕州——前后收复五州,拓地两千余里,招抚羌族三十余万帐。河湟之地,自安史之乱后头一回归了朝廷管辖。”

      新荆点了点头。“此举足抵十万兵。”

      “王相也这么说。”沈括感慨万千,“西北拓边的同时,章惇也开了梅山。”

      很好。新荆笑道:“愿闻其详。”

      “新中允好像并不激动。”沈括笑道,“也对,章子厚曾在条例司和你共事,想必非凡人物,平时也有非凡之举。”

      章惇的精力如果放对了地方,还是很有成效的。新荆道:“王相推荐的人,一向是好的。”

      “确实。”沈括点头道,“在下也曾得王相举荐,时常感激在心。梅山万仞,鸟道十步九折。那里的峒蛮世代不服王化,朝廷屡次招抚不成。前年五年闰七月,官家遣章惇察访荆湖北路。章惇以怀柔之策,招谕梅山蛮。十一月,峒蛮归附,朝廷置了新化县,后来又分置安化县。”

      沈括顿了顿:“章子厚写诗记其事——‘开梅山,开梅山,梅山万仞摩星躔。熙宁天子圣虑远,命将传檄令开边。给牛贷种使开恳,植桑种稻输缗钱。不持寸刃得地一千里,王道荡荡尧为天。’”

      “不持寸刃得地一千里。”新荆笑道,“他倒是很得意。”

      “梅山既开,朝廷授冠带、画田亩、列乡里。那些峒民如今也成了大宋的子民,种桑养稻,读书识字。章惇开梅山,不比王韶开熙河差。一南一北,都是我大宋的版图。”沈括若有所思,“如今章惇任三司使,也有开梅山的功勋助益。”

      新荆:“……等等。”

      熙河开边和开梅山都是上一世就走通了的路,但是熙宁七年的三司使章惇……?

      他未来会有这一职,但现在没到时间啊!

      元绛呢?难道已经因三司大火被罢免吗?——那曾布呢?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新荆立刻道,“我听说王相被罢相了。”

      “是的。”沈括的表情黯淡了下来,“今年春天的事。”

      “那,”新荆试探道,“听说韩子华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惠卿升任参政……”

      “不假。”沈括笑道,“这些消息已经传到辽国了?”

      “唔。”新荆不置可否,“御史中丞是谁?”

      “邓绾邓文约。”沈括道,“之前在宁州做通判,来了京城后得王相赏识,除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同知谏院,累迁侍御史知杂事、判司农寺事。前年五年,擢御史中丞、龙图阁待制——提拔速度最快的一位。”

      这位的路子也跟历史上一样。新荆又想了想,道:“曾布曾子宣还在京城吗?”

      上一世,这小子在根究市易务的事上跟吕嘉问打得不分彼此,最后双双被贬出京了。

      而章惇目前的三司使职务,原本是属于曾布的。

      “曾学士目前权知开封府。”沈括道,“确实降了级别,但仍保留了翰林学士。开封府的工作实在繁忙,司法、民政、治安都要去管,还是很辛苦的。”

      新荆陷入了沉思。

      ——吕惠卿升任宰执,章惇提拔为计相,曾布避免了上一世被踢出京城的危机,虽然工作变得辛苦,但仍留在了要害位置上。三人互有制衡,但还保留着关系,目前的局面竟然相当不错。

      “……挺好的。”新荆沉思良久,道,“王相用心良苦。”

      “王相今年年初就离开了京城。”沈括摇头道,“王相之子王雱始终在京中斡旋,其实起了不小的作用。要我说,元泽已经颇有王相的风范。”

      新荆:“……”

      新荆:“你再说一遍?”

      沈括感慨道:“王元泽曾与章子厚同赴梅山,早已有了军功;如今以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提举军器监,虽然比吕惠卿等人年轻,也已是紫服,确实是你们临川王氏中的有为之辈。”

      沈括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妥,连忙补充道:“新中允只是耽误了这几年时间,以你的能力,未来也将不可限量!”

      新荆:……

      新荆感觉大脑有些卡壳。一方面,他正因为王雱的健康而情不自禁地喜悦,另一方面,他也正因为自己儿子竟在不知道的时候——没有自己帮忙的时候!——如此突飞猛进而发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照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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