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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何时 雪落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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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下来的时候,沈括正站在廊下注视着檐角。
第一片雪落在青瓦上的声响几乎听不见。他看的是瓦当上那只蹲兽——陶制的,釉面已经剥落了大半,剩一层灰扑扑的素胎,兽口衔着一枚锈透了的铁环,跟宋国常见的样式截然不同。
周舜臣走进门来。他肩上落了一层薄白,一脚踩过门槛,雪粒子在靴底碾出细碎的响。沈括迎了上去,请这位翰林医官院的御医落座。
“那混账小子,敢自己服毒。”周舜臣心有余悸,道,“请沈正使尽快把人弄出来,我好好给他看看。不然带回汴京了,也不好跟官家交代。”
沈括看向副使李评,李评则看向周舜臣。
李评跟周医效早就认识,此刻欲言又止:“……还真是他?”
周舜臣看向李评,挑了挑眉:“某只在代州收到了官家的口谕,特来此地,不敢误事。至于那人到底什么身份,还要看官家的态度。”
沈括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多,看看李评,又看看周舜臣。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李评不知道想到什么,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既然是官家的吩咐,那没什么好说的。”
他向沈括拱了拱手,道:“边界的事已经跟辽人谈了六轮,那边也松了口,再待下去,就会引起怀疑。如果真要将人带走,就得尽快了。”
沈括点了点头。“我们这队里没什么武艺高强的人,若是强行进入东宫,折在里面就是大事。我这两天也在考虑,不如就在上京买下几个能人,让他们来出这份力。”
李评苦笑:“官家给你的银子若是能用在刀刃上,也是好事。但这仓促之间,我们又去哪找这能人异士?”
“这里正有一个关键。”沈括思考再三,道,“耶律乙辛早就想将太子身边的幕僚剔除,如今之计,就是要借力打力。”
他坐到岸边,铺了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张短笺。
短笺上只有八个字: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沈括把短笺折成三折,夹在一只黑漆木匣的夹层里,匣面上层铺了几张皮货的样皮——貂鼠的、狐貉的、羊羔的。匣子不大,长不过一尺,宽约六寸,合上盖之后用一根熟牛皮绳扎了两道,绳头打了结。
“送去枢密使府上。“沈括将这匣子交给幕僚,叮嘱道,“就说是东宫要过的皮货样品,请他过目。”
李幕僚接过匣子的时候,手指在牛皮绳上停了一下。那绳头扎得紧,绳结收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蜡封,蜡面光滑,什么纹样都没有。
当天夜里,那只黑漆木匣就出现在了耶律乙辛的书房里。乙辛揭开匣盖,拨开皮货样品,取出那张短笺,凑到灯下看了一眼。
八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耶律乙辛似笑非笑:“看不懂,退回去。”
信息带回去,再回来就换了个匣子,打开一看,貂鼠皮裹了金子,狐貉覆了银锭,羊羔皮下是丝绸缎子。真金白银,仿佛生辉。
耶律乙辛点了点头,合上匣子,吩咐下人道:“挑三个机灵的,跟他们交代清楚。这一趟虽然也是去东宫,但如何行动,只需听那边吩咐,与枢密府无半点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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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夜里,上京城的雪停了。
东宫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青白。墙头上的积雪有半尺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三个人影翻过墙头的时候,墙根下一只黑陶罐里插着的松明火把恰好烧到了尽头,火苗缩了一下,灭了,腾起一股细烟。
三个人落地,贴着墙根往佛堂的方向摸。佛堂后进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暖黄色的,像在暗夜里划了一道细口子。
为首的那人伸手推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门开到一半,他看见里面坐了一个人。那人坐在一只旧蒲团上,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盏油灯、一卷摊开的书、一只白瓷茶碗。灯焰不高,照在那人脸上。
……奇怪。来的那三人都觉得诡异。东宫的防备什么时候形同虚设了?这一路竟如入无人之境。
佛堂内的新荆察觉到了了门口的动静,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开口问道:“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有人托我们来取第三卷经书,”有一人低声道,“《金刚经》和《法华经》之后的那一卷。”
新荆无声地笑了笑,站起身。
“走。“他说。
他走到佛堂门口,外头就亮了。
火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先是一团橘红色,然后是一片,然后是满屋子都晃动着跳动的光影。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火把的光把窗纸烧成半透明,人影晃动,兵刃碰撞。
那三个辽人都心头一紧。新荆站在他们后面,看到耶律浚就在十几步外,火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而阿骨打站在女真人后面,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眼神锐利。
年轻的辽太子左手持弓,弓身是柘木的,裹了一层鲛鱼皮,皮面在火光里泛着暗青色的鳞光。他右手已经搭了一箭,箭镞的棱面打磨得极细,火光照上去便是一条窄窄的白线。
“大胆宵小,“耶律浚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竟敢夜闯东宫。”
话音落的时候,他手里的弓就骤然拉满,手指一放,弓弦“噌”地发出一声裂响。
箭离弦的那一瞬间,火光在箭镞的三道棱面上依次闪了一下,然后箭杆已经穿过灯火与阴影之间的空隙,猛地没入那三个辽人中站的最靠前的人的胸口。
被射中的人晃了晃,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仰面倒了下去。背脊砸在地砖上的那一声,比箭入肉的声音更响。
剩下的两个人猛地后退。其中一人当机立断,一把将新荆拽起来,踩住另一人肩膀就跃上房顶,然后将另一人也拉起。
耶律浚没有追。他盯着这几人已经上了屋顶,没有吩咐手下再追,而是站在原地搭了第二支箭。箭尾的扣槽卡进弓弦,食指和中指迅速夹住箭杆,拇指一压箭尾,然后便是弓弦的第二声轻响。
箭矢穿破夜风,直接就射中了新荆。宋人踉跄一步,他身边的辽人连忙将他抓紧,见那支箭已经射中宋人右肩,便将人背起,低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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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荆被架进驿馆后院的时候,右肩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在袖口处凝成暗红色的一圈,像一道洇开的墨线,但箭杆已经被剪断。那两名辽人和沈括打了个照面,立刻退了出去。
沈括目瞪可呆地看着面前的新荆:“新……新……”
“叙旧的事以后再说。”周舜臣已经成了在场所有人中压力最大的一个,他看着新荆肩膀上那支箭,感觉血压直线上升。他朝沈括怒吼:“给我腾个地方!”
周围人连忙离开,只留了周舜臣和充当他助手的李幕僚。等到肩头的衣服剪开,周舜臣却一怔。
“应该没什么大事。”新荆有些失血的头昏,但他现在心情极好,连刚才看见李评他都感觉像是看见了久违的老乡。他对周医效说道,“您直接拔就行。”
周舜臣摸了摸创口,让李幕僚清洗了周围皮肤,然后伸手抓住断杆猛地一拔。血液涌出,金疮药厚厚地撒了上去,周舜臣看着那折断了箭头的半截箭杆,又看向正被包扎创口的新荆。
“谁射的箭?”他眉头紧皱,“准头和力度都惊人。没了箭头还能射中你,实在是手下留情了。”
“这哪叫手下留情?”新荆叹道,“分明是心有怨念,看我不肯留他的信物,辗转反侧,心有不甘,索性留个疤给我。”
周舜臣的表情更加古怪:“辽国女子竟如此歹毒。”
新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信物。”
他实在是累了。他对耶律浚从一开始就是利用,而耶律浚心心念念要维持并巩固一个想象中的君臣关系,也不能算错;如今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非常不易。
新荆坐在那儿,看着周舜臣给他诊脉,安排人烧水,在那里写医方。这场面让人看了心里温暖,像是已经回到了汴梁。
“陛下这几年怎么样?”新荆困意缭绕,强打着精神,问道,“他身体还好吗?”
“你应该当面问他,而不是在这儿增加我的工作量。”周舜臣瞥了他一眼,“我给你开个安神的方子,你别这么多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