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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四章完结】 汴京城尚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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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尚未迎来初雪,但气温已经很低。冬日的汴京在遥远的鸡鸣中苏醒,然后门板卸下的“咣当”声,井台边吊桶碰撞的“叮咣”声,不知谁家孩童清亮亮的哭喊声,以及越来越复杂的人声、车马声,临街店铺的叫卖声,穿街小贩匆匆的脚步声,一同唤醒了这座城市。
周舜臣的马车随着开城门后第一波人流进入了汴京。几天前,周舜臣和新荆还随着沈括的使团一同行动,但入了宋境之后,很快就有专人送了封密信给了周舜臣。
官家的口谕。周舜臣找到沈括,他也有些无奈。——陛下不愿意沈括的团队过快回城,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想象;但陛下又确实希望周舜臣和新荆尽快回京,因此要求两人与沈括等人分开行动。
沈括当然没意见,周舜臣有意见也没法反对,而新荆巴不得早点回去。在收拾行李的过程中,新荆留意到那送信的人单独找到沈括,沈括面色凝重,连连点头。
周舜臣也看见了。
“自然是要叮嘱他们几个保守秘密。”分别之后,周舜臣和新荆共乘一辆马车,相处了多日,说话就更自然。“新中允你在京中一直是留家养伤的状态,若是他们中有任何一人说是从辽国带回了你,必然引起巨大的麻烦。”
新荆默然点头。他已经能感受到皇帝本人的意志,尤其是当他们进城时,守城的官员查看了周舜臣的文书之后立刻放了行,根本就没检查马车里还有谁,显然上面有人跟这些守城官下过死命令了。
“时间还早。”周舜臣进了城之后也松了口气,他对新荆道,“我先把你送回王相公府上,你到时候以你自己身份从那出来,堂堂正正去宫里见官家,路上若是见了熟人,就说身体还未大好,但已经无大碍了。”
周舜臣顿了顿,又道:“其实要我说,你得再休养半年。”
新荆只是笑了笑。他可没这时间。
两人坐在马车里,一边交谈,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路旁的生药铺子刚下板,一个小厮踮着脚,正把一大串红纸剪的菜品名往门楣上挂,嘴里呵出的白气一缕一缕,像小小的云。隔壁的果子行前,已支开了摊子,青瓷盆里堆着蜜煎的榅桲、橘果,冻得硬邦邦的,蒙着一层糖霜似的冰壳。更远些的巷口,有妇人支着竹篮在卖纸画的灶马,花花绿绿的,在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身。
这些景致,一件件、一桩桩,撞进眼里来,熟悉得像昨天,又陌生得像前生。
他正出神,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那香气朴素而热烈,带着芝麻被炉火烤出的油脂气,和麦面烘烤时特有的、朴实的甜。循着方向望去,街角一家小铺刚卸下一扇门板,暖黄的光从里面涌出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翁正用长长的铁铲从炉膛里往外取饼。他穿得臃肿,胳膊上套着油亮的皮护袖,动作却极麻利。每一张饼出炉,都带着“嗤”的一声。
“也对,”周舜臣也顺着视线看过去,笑道,“只想着赶路,还没吃口饭。”
新荆连连摆手:“还是回家要紧。等到了府上换了衣服,我出来多买一些带给周医效。”
“不用!”周舜臣呵呵一笑,“太子中允专程给医官送饼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仇呢!”
两人不由得都笑。
说着话就到了王相公府邸近处。新荆戴了个早已经准备好的斗笠,跟着一同下车,看着周舜臣敲门,然后跟府上的管家老徐交代了几句。后者脸上显出一些惊慌之色,看向新荆方向,连忙让开路,请新荆进来。
“我算是把你送到家里了。”周舜臣拱了拱手,“今日面圣,切不可误了时辰。”
新荆感激地还礼,待门关了,他将斗笠摘下,交给老徐,问道:“我的住处可有变化?”
老徐激动不已,连连道:“没换,没换!”他赶紧两步,道,“若是相公知道您回来了,真是要高兴坏了。”
新荆点了点头:“元泽起来了没?王相不在京,我今天晚上再给金陵写封信报平安。”
老徐的脸上显出一分难色:“郎君前几年盘下了别处的一宅院,若是赶上哪天公务繁忙,就在那里住下。最近几天都没见到人。”
这倒是让新荆意外。王安石如今不在京,他的府邸被保留,按理来说,王雱替父管理并没有什问题。元泽如今这举动,显得过于客气。
新荆先回去换了自己衣服。他能保留太子中允官职已是万幸,今天去见皇帝,对外就得宣称是告病多年、延误公事、特来请罪的。
再迈出门,他就又是新荆新玉成了。
风雪欲来的天色下,汴京的晨市正逐渐沸腾起来。从州桥到朱雀门的御街上,不知何时已有无数人马。运炭的驴车排成了长队,轮轴在雪泥里“咯吱咯吱”地响;卖鱼羹的担子飘着葱花和姜末的辛香;几个穿着时新样式澜衫的太学生,正围在一个抄书铺前,为一卷新刻的书籍是真是伪争得面红耳赤。更远处,相国寺方向的钟声“当——当——当——”地撞开,惊起檐上一群寒鸦,扑棱棱飞过灰蒙蒙的天。
他按照老徐说的那地址,一边走,一边思索见了王雱之后说什么。王雱如今买下的,是自己多年前在汴京租下的旧宅院。自从被认为是临川王氏族人、住进了王安石的府邸,新荆他自己就退了租,也没在那留下什么东西。
王雱选了那宅院,就像是他心里有道坎。
……不好办。新荆心想,熙宁四年在横山,是以为死定了,自己才给王雱写了旧诗、曝了身份。如今再回来,总不能跟王雱说,是的,我新荆新玉成就是你爹重活一世?
实在是有些尴尬。
若是王雱也有默契,最好还是两人都当横山几日已经过去,都别再深究什么“你到底是谁”的问题了。反正无论是谁,临川王氏的身份是不变的,变法图强的心愿是不变的,希望王雱一切都好的心情也是不变的。那么在这些变与不变之间,是兄弟还是父子,都可归结于“一家人”……
新荆一边想着,一边轻推这宅院的门。他没想到这一推就将门推开了,老旧的木门向内吱呀呀打开,里面的院落几乎就是当年的模样,虽然做了些必要的修整,但院墙仍斑驳不平。院落正中那株石榴树的树根比过去拱起了更多地砖,枝干遒劲,虽然冬风中几乎落尽了叶子,但仍有遮天蔽日之感。
新荆转向正屋方向,刚迈出一步,就发现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屋门口站着的正是王雱。王雱披着衣服倚在门口,花白的头发随意地梳起。他似乎正想着一些事情,当发现了几丈外的新荆,明显就一怔。
他注视着新荆,表情有些异样。那眼神似乎是怀念,又似乎是怅惘。渐渐的,又像是有些释然。
……
新荆看到王雱头发已经黑少白多,心中猛地一紧,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道:“元泽?”
王雱却像是在注视着一个已侵扰他多日的执念,微微一笑,轻声道:“你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