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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明月 密道不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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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不长,只容一人躬身行走,壁上每隔数步嵌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在砖缝间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着,把新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佛堂密道从一开始修建就存在,新荆早就从图纸上见到过,这条通道也一直向他敞开,但主动踏上,这还是第一次。
耶律浚坐在寝殿的案后,面前摊着半卷没看完的文书,手里捏着一管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许久没有落下去。密道口的砖墙无声地向内滑开的时候,他感觉心跳骤然加快了。他听见脚步声从暗处走出来,每一步都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响,再然后是一样东西被轻轻搁在案角的声音——玉石碰触木面,发出一声清而脆的响。
耶律浚这才抬起眼来。
案角上搁着那枚盘龙玉佩。上好的玉石,正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是他亲手从腰间解下来递给宋人的太子信物。
它曾被装在匣子里退回过一次,又被太子重新塞进对方手里。
耶律浚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落在面前的宋人脸上。这人的气色比起前几天好了一些,眼神竟然如此平静。
“先生这是做什么?”耶律浚开口,声音不高,可手指已经把笔搁下了。
新荆站在案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
“殿下,”他说,“我今日来,只有一句话。”
“孤同意让宋国使团的大夫来看诊,不是同意了他们带走你。”太子感到了一丝难堪,开口时就带了怒意,“事到如今,你再退回这玉佩,到底是要怎样?”
“我想做的事,从刚见到殿下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明白。”新荆道,“我想要归宋。”
太子:“如果孤不同意呢?”
“若殿下依然不愿意让我跟随沈括回宋,”新荆注视着面前怒意勃发的年轻人,平静道,“就请殿下杀了我,将我的骨灰交给沈括,让他带回去。”
寝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嘶声。耶律浚的手按在案面上,指节慢慢收紧了。他盯着新荆,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那个慈云寺里安静的抄经人,那个会在大火里跟着他转身走向新囚笼的宋人,那个在佛堂里对着佛像肃立的横山旧俘。
“你在用你自己的命威胁孤。”耶律浚说。他的声音还是稳的,可尾音有一丝极细的颤,像绷得太紧的弓弦。
“是。”新荆答。
这一个字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耶律浚猛地站起来,案上的笔筒被他起身时带倒了,几管笔滚出来,在案面上骨碌碌地转。他没有去扶,只是盯着新荆,胸口起伏了几下,压住了才开口:“孤可以走正常的外交渠道。双方签订文书,明确画像,让沈括把你这个曾在辽国做事的俘虏带回国。你可以回去——可你回去之后是什么?是一个曾在敌国太子身边出谋划策的宋人俘虏。你的名声,你的前途,你回去之后面对的审问和猜忌,你想过没有?”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留下,你是未来辽主的恩人。走,你就是宋的敌人。先生,这条路怎么走,你看不清楚么?”
新荆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看着太子,平静地笑了笑。
“殿下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他说,“名声,前途,审问,猜忌——我都知道。可我在意的东西不在这些上面。”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只求回宋。”
耶律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他习惯性地想去找一个筹码——恩情、威胁、前程、后路——可他发现这些东西在宋人面前都像攥不住的沙,一粒一粒地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给不了新荆想要的东西,因为他能给的一切,新荆都不要。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枚盘龙玉佩。玉面被摩挲了这么久,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先生,”耶律浚开口,声音哑了一些,“你走了,我怎么办?”
新荆看着他。灯影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把太子红了的眼照得明灭不定。
耶律浚这个年龄要是放在未来,可能才刚刚高中毕业,父母千叮咛万嘱咐,都要担心他被社会上的人欺骗。
“殿下已经超过了我。”新荆笑了笑,说道,“鹰坊在运转,联铺在经营,女真部的盟约已经立下。殿下身边还有阿骨打,还有萧惟信,还有那些在十香词案中站在殿下这边的人。您能独立完成东宫火灾设计,让耶律乙辛心生畏惧,您的未来不可限量。”
他退了一步,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转身往密道口走去。
“先生。”耶律浚在身后叫了一声。
新荆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耶律浚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孤可以给你更好的安排,想说你再想一想,想说你就不能不走么——可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最后嘴边只剩下了一句:“那枚玉佩……你留着吧?”
新荆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您应该将它交给更重要的人。”
然后就走进了密道的暗影里,脚步声沿着砖道渐渐远了,最后完全消失了。
耶律浚一个人站在案前。灯焰跳了一下,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案角那枚玉佩,青玉的龙首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耶律浚实在是受不了了,他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实在想不通事情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软硬兼施,想尽了办法,怎么连个人也留不住?他明明是辽国的太子,已经成长到连父皇都认可、连政敌都不敢轻视了,做得还不够好吗?……
他哭了起来。后面一个小小的影子看着太子这么伤心,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那自然是阿骨打。小孩儿最近几乎是天天晚上跑来太子这儿说些做噩梦睡不着觉的话,今天也在这寝殿里,如今见太子哭得厉害,实在没法在床上假装不存在了,把被子一掀跳下床,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拍拍太子的肩膀。
“别哭啦。”他没安慰过什么人,说实话他也没见身边人里有谁能哭成这个样子,哭得他还有点心慌,“一个宋人有什么好?他走了,我还在这呢。”
耶律浚正在伤心,闻言就更气苦:“你知道什么!”
阿骨打气结,他前两天受到新荆打击,一直没缓过劲来,现在情绪也上来了:“他的话你就听,我说的你就不听,你讲不讲道理?!”
耶律浚转身要走:“你别烦我——”
“给我站住!!”阿骨打怒道,“你尝到对抗耶律乙辛的甜头就急急忙忙笼络权臣,知不知道这在皇帝眼里就是结党营私?!那宋人一心回国,根本没再想着你未来如何,几乎就在看你笑话,只有我还替你着急,——你气死我了!”
耶律浚万万没想到会被阿骨打劈头盖脸一顿骂,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儿。阿骨打骂完了,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一会儿之后又冲了回来,拿起桌上那玉佩塞进自己怀里,瞪了一眼耶律浚,道:“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