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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攻心 佛堂里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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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打推开佛堂后进的角门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上次跟新荆谈得不是很愉快,但这次他觉得八九不离十——来辽的宋朝使臣最近在调查慈云寺、东宫鹰坊和联铺,已经引起了太子的警觉——这宋人再怎么沉得住气,也该对这情况有反应。
小孩儿迈进门,刚喊了一声“先生”,话就顿住了。
佛堂里没有点灯。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脚歪在炉灰里。佛像低垂的眉眼隐在暗处,只有须弥座前那一小块地方还映着气窗漏进来的天光,青蒙蒙的,像一池浅水。宋人靠着墙壁,整个人几乎笼罩在阴影里。阿骨打走近了两步才看清他的脸——颧骨比上次见时高了些,嘴唇有些起皮,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新荆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小孩,又闭上了眼。
“你病了。”阿骨打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宋人的额头。烫的。他缩回手,又伸出去试了试王生的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浮,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
“太子没找人给你看看?”阿骨打不由得皱眉,“我去告诉他。”
“他派人看过。”新荆道,喉咙里像是有一些粗糙的沙砾,迫使他将声音放低放缓,“也派人煎了药。”
阿骨打听着对方话里有话。
“你们能不能不要吵架了?”小孩儿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就劝劝他又能怎么样?我现在劝不住他,你跟他说两句好听的,给他个台阶下。”
“如果只是想劝他远离其他权臣的恭维,你的话比我有用。”新荆低声道,“你就说你晚上睡不着,就说你读《贞观政要》读不明白,请他好好教教你。如果只是想把他留在东宫,你有的是办法。”
阿骨打气结。他现在做噩梦都是《贞观政要》。
“算了算了。”小孩儿烦恼地摆了摆手,“你不肯做出牺牲,那就只能我做出牺牲。”
“好孩子。”新荆轻声道。他若是有力气,一定会夸两句,但这会儿实在不想再多说一个字。阿骨打看他这样子也觉得不妥,忍不住问道:“你如果累,就该去床上躺着。”
“我如果躺着,就没力气跟你说话。”新荆道,“说吧,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阿骨打实在不喜欢这人料敌在先的样子。
“行吧。”阿骨打不高兴地开口,“宋国的人从联铺买走了不少东西。我不知道你曾经在联铺放过什么,反正你你肯定在里面下过诱饵。现在宋国的使臣一天三次地来联铺想要买书,但又说不明白到底要什么东西。”
新荆缓缓点头。他曾经在慈云寺留了一本《金刚经》,那上面有一部分微积分原理;又曾经在联铺留了一本《法华经》,写了会圆术与弧长逼近,暗含“以直代曲”“极限逼近”思想。两本同指向微积分核心思维。寻常人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这就是专门给沈括布置的诱饵。
这两本都特意停在了关键位置,有些地方还做了水渍模糊,足够把沈存中钓得茶饭不思。
“你倒是好手段。”阿骨打嘀咕道,“人被关在这里,还能提前布置这么多东西。”
佛堂里暗得只剩他们两个人对面那一点模糊的轮廓。窗外的天光已经褪成了墨蓝,佛像的轮廓在暗中愈发高大,像一尊沉默的山。
“我只是做了饵。”新荆道,“鱼咬不咬,是鱼的事。”
“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在做饵?”阿骨打忽然道,“你怎么忽然病了?”
新荆心想,那自然是专门挑了秋风最烈的时候,在地板上躺了一夜。
新荆笑了笑。他其实已经病了几天,太子让人给他每日煎药,他就每日将药倒掉。而且他还得提防着太子醒悟过来,安排人按着强行灌药——要真是那样,就得换个法子。
“你既然来了,我们商量个事。”新荆道,“你想让我劝一劝太子,可以,没问题。”
阿骨打一怔。
“但你要去外面找一样东西。”新荆低声道,“找一种毒药,毒性不要太重,但确实会让人生病,不容易被诊断出来。”
阿骨打听明白了,眉头紧皱:“你要吃?你要是真被毒死了,可不关我的事。”
“我要是真被毒死了。”新荆缓缓道,“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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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浚来的时候,新荆正在床上斜倚着闭目养神。太子在门口站了片刻,看见宋人的侧影在昏暗的光里像一张折了又展的旧纸,心头忽然一紧。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面前的人。
“孤让医官再换方子。”太子沉默良久后开口。
新荆看向面前的年轻人。耶律浚的焦躁是显而易见的,这段时间太子已经没了出门的心情,倒是也不用再劝什么去不去赴宴、该不该赴宴的了。
起初只是伤寒,两日咳嗽便轻了些。可到了第三天,又开始烧起来。又换了几次方子,再抓了药,仍是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地过了七八日,整个人就消瘦了,精力也差,佛堂里现在又一层药味,让太子心烦意乱。
新荆没有睁眼,喉间动了动,声音很轻:“殿下,东宫医官的方子一开始有效,后来又无效,反反复复。十香词案后乙辛一直想置我于死地,那两次暗杀不成……若是有人在饮食或药方中做了手脚,殿下需心中有数。”
耶律浚的手顿了一下,悬在半空。
“先生是说……”
“只是说一种可能。”新荆终于睁开眼,看着太子。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眼下显出一层阴影。“殿下可以查。大概率查不出什么。乙辛最近已经很谨慎,他现在比您更谨慎。”
这话里有些锋利的底色,耶律浚一时间没有言语。
“我如果把先生带出去看,乙辛就知道先生没死。我如果请辽国医官进来,同样有泄密的可能。”太子的声音低而闷,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若不治,先生……”
新荆丝滑地接了话:“殿下,宋国使团正在上京。使团中通常有随行医官。殿下不必让他们来东宫,只消在与宋使会面时,以'宫中有人患疑难杂症'为由,描述症状,请教良方。拿到方子后,让联铺的人去抓药便是,安全得很。”
太子抬眼看他。新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太子:“……就非得跟宋人的使团联系吗?”
新荆:“——您在担心什么?”
太子一时间没有言语。他在担心什么?他当然是担心这人跟宋人使团产生任何牵连,又要想尽办法离开自己回那宋国去。
——但就这么放着不管,也不是个办法。东宫的医官已经没了主意,太子自己有时候做噩梦,就梦到在慈云寺,这宋人被捆了手脚,额头上有血往下流淌。
他左右想不出话来,就伸手去试对方的额头。那里果然发烫,但这病人忽然一动,竟将太子的手一把抓住了。
“要不,您就让我死了吧。”宋人抓着他的手,病中的双目如炭火般不正常地亮着,因为发热而眼里湿润,里面倒映着太子的模样,像是快要干的湖。他的声音又轻又哑,“我感觉我快不行了。”
太子先是一呆,然后像是被烫到似的,慌忙抽回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