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荆》AMNH680

134、密信 九月，辽国

　　九月，辽国上京馆舍，夜。

　　沈括写了一夜的奏疏，鸡鸣时搁笔。墨迹干了又添，添了又干，案上摊着三张纸——一张是正式使辽奏报，写的是河东地界谈判的初步进展，语气平实，不急不躁，连辽主接见时的座次都一笔笔写清楚了。另两张是密札，用更细的笔、更小的字，写在两张薄薄的桑皮纸上，纸边叠得齐整，封口用蜡封了，又裹了一层油布。

　　他捏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叠好，塞进一只扁扁的竹筒里，又用蜡封了口。

　　他来辽是为了谈判，这是公事；但现在多有了一件私事，让他这几天昼夜寝食难安。

　　有一个神秘的宋人在辽国留下了碎片：横山战役、十香词案、缜密而老练的太子、意外死亡的宋人俘虏、东宫佛堂，以及两卷经书。

　　沈括用这些碎片拼图，拼出来的模样分明是一个横山战役的宋人俘虏在帮助太子对抗耶律乙辛之后，以火灾死遁，如今仍在太子身边。这假死之人曾托付慈云寺僧人将批注过的《金刚经》交给来寺询问他去向的宋人，希望这书能回归宋土；又曾在东宫联铺留下另一本批注的《法华经》，售予对此书有兴趣的人，显然是想方设法留下了愿回宋国的拳拳之心。

　　其他辽国权臣——像是和太子针锋相对的耶律乙辛——不会对这些佶屈聱牙的经书批注感兴趣，那些计算的经纬之法，是给对他才华感兴趣的人量身打造的讯息。沈括读了这么几天，已经颇有惺惺相惜之感；他不知道为什么李评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但一个精通算学的人流落异邦，实在是对能力的浪费。

　　——不如救这人一命，带回宋国，留在司天监工作。沈括心想，这几年他就发现司天监里都是些庸碌之辈，对天文几乎完全不知，迫使他亲自改进仪器、在民间搜集书记；计算之法是司天监的基础，若有如此助力，新历法的书写也将如虎添翼。

　　所以他慎之又慎，写下了这几张纸的密信。

　　于公，这神秘的宋人战略价值极高，超出了沈括个人的权限范围：这人参与了辽国“十香词案”，了解耶律乙辛与辽太子的斗争内幕，信息的战略价值远超一个普通俘虏，属于国家级别的情报资产。

　　于私，隙积法、会圆术都是沈括研究多年的课题，这人虽然被俘多年，但如果皇帝同意，令其更名改姓，转入司天监工作，亦对宋国有益。

　　……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唤了许思齐进来。

　　许思齐是他此行幕僚之一，三十出头，为人沉稳，不多话，在沈括手下五年，从未出过岔子。沈括把竹筒递给他，压低了声音说：“你亲自回一趟汴京。驿路急脚，交给枢密院直通御前的那个老黄门，别经外人的手。沿途不准打开，不准耽搁，不准让人看见。”

　　李思齐接过竹筒掂了掂，揣进怀里，郑重地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沈括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九月清晨的薄雾里。远处馆驿的院里有一棵老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有几片粘在窗纸上，叶脉泛着金红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把那卷摊了一夜的手稿收起来，锁进箱子里。

　　信去了。接下来，便是等了。

　　密札中的内容大致如下：

　　……

　　臣奉使至辽，循例呈报谈判事宜，此疏专叙他事。

　　臣抵辽后，偶得数页算稿，算法远出臣平日所研隙积法之上。臣深觉蹊跷，追查其源，竟溯至东宫一宋人。此人熙宁四年横山之战被俘入辽，流转数载，后入东宫，为辽太子耶律浚幕僚，十香词案中确见其手笔，太子赖以脱困。今年春，辽方称此人死于东宫火灾，然臣考其线索，存疑甚多，其人尚存，疑被太子幽闭于东宫一佛堂中。

　　此人所涉辽国事极深：十香词案内情、太子与耶律乙辛之法、辽主捺钵制度之况，皆在其胸中。辽之虚实，得此一人，胜得十谍。

　　臣不敢主断，恭请圣裁。臣微言，此人有三用：

　　一曰知辽情。能辨辽国朝廷之隙，可为我宋国北境之耳目；

　　二曰通算学。臣所见其手稿，已开隙积、会圆之外新法，若归于我，可补司天监之缺；

　　三曰动辽廷。若此人被我所用，辽太子必生疑惧，久则辽廷自生罅隙，不战而损其势。

　　但此事牵连甚重，非臣一人可成。若蒙陛下允准，恳请诸权：

　　其一，请赐臣便宜行事之权，遇有可趁之机，得先断后奏，不待回文，以免事机迁延；

　　其二，请调枢密院熙宁四年横山之战所有俘没人员案册，密查此人的真实身世名姓，以便印证其言，勘定其心；

　　其三，请拨一笔密金，不在常例使费之内，事成后臣当具细册密封回奏；

　　其四，请预敕雄州或代州守将，于年末某段时日留出通关便道，以备不测之需；

　　其五，此人所涉极为敏感，知情者限一二人。若入枢密院公议泄于朝争，恐生祸患。

　　臣知此行首务在河东地界，不敢因私废公，所做一二，必在不损谈判大局之前提下相机而行。若不成功，臣亦不会强行，请陛下放心。

　　……

　　沈括的信写得很谦虚，也给自己留了余地。他想要带回这人，在副使李评态度不明的情况下，最好有皇帝本人背书支持——最好还有额外的预算支持——但如果皇帝本人也不愿意，他也绝对不勉强。

　　回信来得比他想象中的更快。宋辽中间至少有将近十天的驿路，许思齐这趟回京的理由是家中变故，算上边境盘查，可能还会耽误几天，但就算这么一层层耽误下来，许思齐带回皇帝口谕，居然就在十几天之后。

　　许思齐回来的时候又黑又瘦，看起来累到极点。听他那意思，皇帝另外有些交代，但考虑时间关系，让他先紧急带了一封口谕回来。

　　沈括赶紧回屋，朝宋朝方向拜了又拜，郑重打开，他发现上面就一句话。

　　“此事准卿所请。便宜从事，勿启边衅。其人带归，朕自处之。”

　　沈括疑惑地看着“朕自处之”这四个字。

　　……这什么意思？这人回宋之后到底能不能进司天监啊？

　　沈括找到许思齐，这下属连续奔波，已经累得不行，这会儿强打精神，说皇帝另外派了人来，可能还需要几天才能到。

　　沈括喃喃道：“另外派了人？”

　　许思齐：“有汴京的医官在代州休假，距离这儿比较近；陛下说安排了这人也来辽，给您一个照应。”

　　……好吧。沈括心想，这是派了个御医过来。比来个文官武将更不容易引起辽国警惕，对外可以说是宋人使团里有人水土不服，也能拖延一下回国时间。陛下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许思齐回忆片刻，笑道：“陛下还有句话——使团这趟如果银两花费高出预期，他一概不予追究。”

　　沈括大喜。他在信里申请的是一笔专项经费，如今这许诺，可比专项经费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