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荆》AMNH680

132、残卷 辽国最近的

　　辽国最近的事儿也好打听。

　　稍远点的，前年正月，辽国北部发生叛乱。乌库德哷勒部详衮耶律巢率军征讨，于癸未日遣使奏捷。辽主因战事多杀戮，在多地供养僧侣，辽国的佛教氛围越来越浓。当年高丽向辽国修贡，辽赐的就是佛经。

　　稍近点的，今年六月，辽国国主耶律洪基亲自出题考试进士，按名额放榜录取进士刘霄等人。

　　沈括翻了翻这些记录，道：“还有吗？”

　　“再有，就是些风言风语。”幕僚也姓李，闻言笑道，“辽皇后萧观音才学冠绝，因屡谏辽帝勿事游猎而被疏远，今年年初又抄了不该写的词，写了不该写的诗，惹得龙颜大怒，但太子的反应极为迅速。牵连其中的伶人忽然失踪，坊间同一时间出现多个版本的诗词，御前突然冒出个女真孩子控诉耶律乙辛恃强凌弱，老臣萧惟信恰到好处地赶到。如今萧观音仍在后位，只不过太子东宫失火，东宫一个宋人幕僚葬身火海。”

　　沈括一愣。副使李评也在近处，听到这儿不由得皱眉。

　　“宋人？”李评立刻道，“叫什么？”

　　“听说是姓王。”幕僚犹豫再三，道，“有传言是临川王氏。”

　　沈括目瞪口呆。

　　李评猛地站了起来。他当然知道一个几年前失踪的临川王氏，毕竟他自己和年轻的官家关系好，有些事别人可能只是听说，他却真的见过。有人在官方记录上是在京养伤，但若真只是养伤，皇帝必然会召他入宫；有些事哄哄外人也就罢了，又怎么可能瞒过所有人。

　　“这事仅限我们三人知道。”李评语速飞快，紧盯着幕僚，“既然已经烧死了，那就别留下记录！”

　　——若是传回宫中，非得惹出事来！

　　李评这一路都谈笑风生，心态极好，人也随和。这时候突然如此严厉，让幕僚也吃了一惊。

　　“好，好。”幕僚连连点头，不由得看向沈括。沈括倒是没李评这么了解年轻的赵宋官家，这时候仍在思考王安石的族人为什么会在辽国。

　　等送走了李评，沈括单独留下幕僚。

　　沈括低声问道：“消息可靠吗？”

　　幕僚苦笑道：“都是些传言罢了。现在太子重修东宫，在原址上建了佛堂，他自己每日礼佛抄经，这点倒是很得辽主欣赏。”

　　沈括：“那被烧死的宋人是怎么回事？”

　　幕僚犹豫再三，道：“是个横山战场的俘虏。我去了他曾住的寺院，跟那寺中僧人交谈，问起那宋人。僧人问我是不是宋人，我也没隐瞒，于是那人给我了一本经书，说是那人曾用过的；如今人死不可复生，如果我要回宋，就将那经书带回去，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他说完，从怀中取了一卷破旧《金刚经》，交给沈括，道：“李副使不让再多问，我便不再提起此事。但您与王相交好，若是真有需要，查得那确实是王相的族人，此书去留，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沈括点了点头，叮嘱道：“这经书的事，你先不用告诉李副使了。”

　　幕僚连连点头。

　　————

　　当晚，沈括复盘了这几天的谈判，公事做完了，便拿出这经书来。他感觉李评的态度里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太子的态度里也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包括那亡者留下经书这事，也有几分奇怪。

　　但他对怪事来者不拒。

　　经书确实是经书，一列列的经文，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佶屈聱牙的批注，像佛理又不像佛理，读了几行便让人头痛。沈括读了一会，实在读得费解，等到困了，便将经书放在案头，径自去睡了。

　　结果那密密麻麻的批注也追到了梦里。梦中的沈括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那些蝇头小楷如飞星如流水，落在身前；又如潮汐，水一样涨落，沙一样堆叠，积满岩石的缝隙，直至遮天蔽日。

　　沈括猛地惊醒，只觉得冷汗涔涔。他扑到案边，将那卷经书重新翻开。这次他看懂了，这哪是佛理，而是数——用一种极古怪的方式在描述数的变化——堆叠的层数、逐层递减的差量、如何通过已知推求未知。沈括自己这些年正在琢磨的“隙积法”，讲的是垛积与差分，已经觉得是前人未到之地。可这卷经书里写的，比他想到的还要深一重。像有人站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在墙上画了一道他看得到却够不着的线。

　　一条线延伸向“积微成整”之术。其注云，凡曲田、曲面、曲体之积，可作“割限法”解之。其术曰：“割之又割，至无可割，则曲直合一。”

　　一条线延伸向“析瞬得率”之术。其注云，凡物变之势，如舟行缓急、暑刻推移，皆有“瞬变之率”。旧法只得均变，今可求“刹那之变”：取变程如晷影移痕，观其上相邻二点。缩其距至“一霎”，则二点间均率渐逼一点之独率。此独率即曲线在该点之“陡平度”，亦如堰坡倾仄之数。其术曰：“截取微段，求其均变；渐缩微段至无，所得即瞬变。”

　　一条线将前述二术圈住，曰为“互逆之道”，犹筑台与拆台。

　　最后三线如蛇之吞尾，衍生万物。

　　写这些的人甚至给他留了两道题。

　　一道关于行星迟速——若测得荧惑火星每日行度，则用“析瞬得率”可得每日瞬时之速；再对此速曲线施术，可得瞬时之加速；如此可窥天道层叠变化之机。

　　一道关于潮汐积算——已知潮高随时间起伏之曲线，以“积微成整”可算旬月间总漫滩水量，可校漕运闸坝之制。

　　沈括心花怒放。他来辽之前曾任司天监，此法在天文演算和水利工程运用上都极有妙处。

　　他早已经把油灯拨亮，一页一页地往下看。天色越来越亮，案上的灯油烧尽了，灯芯结了一朵黑壳，但沈括越看越是兴奋，拿好了纸笔开始计算，翻开火星每日行度的下一页，却发现没有批注了。

　　沈括大吃一惊，往后再翻，就只是寻常的金刚经，再没有那些蝇头小楷了。

　　……这书竟然没写完？！

　　沈括的内心几乎崩溃。

　　——停在这种地方？！

　　……

　　幕僚被叫来的时候还一头雾水，等见到了沈括，不由得大吃一惊。

　　幕僚：“您难道一夜没……”

　　沈括：“——查那个宋人！！！！”

　　幕僚大惊：“李副使不是说不查了吗？！”

　　沈括一把按住他肩膀，双目布满血丝：“你不查我查！！”

　　幕僚被他吓住了，连连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