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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沈括 辽上京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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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上京的秋天,跟汴京的截然不同。
沈括坐在毯子上,望着帐顶垂下来的一盏羊油灯出神。外头的风刮得紧,导致也灯火闪烁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长忽短,像个拿不定主意的人。
从汴京出城的时候还是夏天,一路往北走,风景逐渐肃杀,天也逐渐变凉。过边界的时候,满眼是将黄的草,风里裹着沙砾,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想起出京之前的一个晚上。官家在禁城召他入对,他在丹墀之下,把枢密院里翻出来的故牍一一拿出来,仔仔细细讲述给面前的天子。发黄的纸页上,清清楚楚写着,宋辽旧议以古长城为界,而今辽人所争的黄嵬山,离那道界足足差了三十多里。
官家看得入了神,良久不语,最后叹了口气:“大臣殊不究本末,几误国事。”
这话就是在抱怨韩绛等人。王安石如今已经不在京城,韩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边地这事,辽国派萧禧来争论了几轮,最初是吕大忠和刘忱跟他谈,争执不下、没有什么结果;中间皇帝还曾经分别赐诏书给韩琦、富弼、文彦博、曾公亮,问他们意见,老臣们的答复倒是上来的很快,多以大道理为主。等萧禧再来,就成了韩绛带人跟他谈,一边讲道理,一边明里暗里威胁,也是看准了宋朝不想跟辽冒然开打,两边来回拉锯,导致这事依然没什么进展。
如果王安石在这儿又会如何?
——但王安石几个月前已经离开了京城。官家觉得这事儿实在没必要上升到需要自己写诏书咨询,那显得自己过于想念对方。
幸好汴京城还有务实的人能从故纸堆里找出依据,让这谈判有了转机。
沈括记得自己当时只是低着头,因此也不知道皇帝的神情。几天后,他按照圣令带队前往辽国,再次来到皇帝面前,只说了“臣以死任之。”
任务完成不了,绝不活着回来了。
皇帝没有回话。沈括一直没等到回复,他谨慎地抬头,发现他的官家在走神。
年轻的赵宋皇帝不知道在想什么,显得有些忧郁。他这段时间事务繁忙,整个人清减了一些,但仍是俊雅的。他这会儿沉浸在一些思绪中,双目微垂,虽然如同往常一般持正雅涵,但眼睫的阴影落了下来,如同是寺中金装的佛像似笑非笑、非喜非怒的疏远。
……他不高兴。沈括有些疑惑。我没说错什么话啊?
难道说有人曾因冒进导致了性命之危,给年轻的官家留下了负面印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皇帝终于抬眼看向沈括,幽幽开口,道:“卿忠义固当如此,然卿此行,系一时安危,卿安则边计安。礼义由中国出,较虚气无补于国,切勿为也。”
沈括一愣,连忙表态,说自己必然把准备工作做得更周全,备齐资料,尽一切可能,稳妥、安全地把事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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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的时候,好友们都来送行,一个个面色凝重。副使李评倒是镇定,这人西上閤门使出身,称得上是皇帝近臣,见过些场面,一路上话不多,神色自然,让人暗暗称奇。沈括带了几十个幕僚吏士,把枢密院里抄来的那些地界文书分给他们,一路上叫他们反复背诵。他自己则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看——看山势,看水流,看道路的曲直。
过雄州的时候,他哥哥沈披在城门口等着。兄弟俩在驿馆里说了半宿的话。沈披是河北沿边安抚副使,熟谙边事,把辽人在边界上的动静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沈披压低声音说:“存中,那边遮境不纳,放火燔燧,是做给你看的。你此去——”
神情中透出一丝忧色。沈括用力拍了拍哥哥的肩,没说话。
白沟馆以南还是宋地,一过拒马河,便入了辽境。沿途所见的村落日渐稀疏,百姓的衣着言语也与中原大不相同。辽国的驿道修得倒还齐整,每隔几十里便有一处亭舍,供使者歇脚用饭。但沈括注意到,亭舍里备的粮秣多是牛羊之酪和麨粥,粟米极少——北地不产粮,粟米果蔬都要从燕蓟一带运来。
有一日,馆伴使耶律寿陪他们行路,特意绕了一程远路,指着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场道:“沈学士请看,这是我大辽的疆土,东西南北,纵横万里。”
沈括看了看他,道:“此处北距永安山多少里?南距中京多少里?草场方圆几何?宜牧宜耕?”
耶律寿一怔,答不上来。沈括却不紧不慢地将这一带的山川走向、驿道远近说了一遍。耶律寿的脸色变了变,此后一路上再不敢故意绕路。
李评当天傍晚见了沈括,笑道:“存中兄果然下苦功!”
沈括道:“临行前翻了三个月的档案资料,辽国山川驿道都在枢密院的旧图里。那辽人想拿这个吓唬我们,只要心里有数,他便吓不住。”
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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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才终于见到了辽国皇帝。沈括递了国书,行了礼,两边通了译语,说了些客套话,辽主便问起边界的事。沈括把准备好的话说了,不卑不亢。辽主耶律洪基听完,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叫人引他们下去歇息。
那之后,谈判就交给了辽国的宰相杨益戒。断断续续,谈判竟然已经进行了四次。
四次。沈括心想。我纵能据理力争,也不知道杨益戒还有多少耐心。第一次的时候,杨益戒开门见山,说河东黄嵬山一带,属大辽旧疆,命人取出一幅地图,指着上面一条蜿蜒的线,说那是分水岭,天然而成的界限。黄嵬山正在分水岭以北。然而沈括让自己的吏员上前,拿出了熙宁二年七月辽国致宋国书,明确以古长城为界。古长城南至黄嵬山,相距三十里。今贵朝所争之地,在古长城以南三十里,属我大宋疆域无疑。
于是不欢而散。
第二次,杨益戒指出旧约不可法,如今时移世易,早有变故,于是沈括再派人上前,拿出了熙宁四年三月国书、熙宁五年九月国书,上面辽国均确认古长城为界,字迹俱在。
……
第五次便在今天。杨益戒与他纠缠多日,今日突然改了性,闲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忽然笑道:“数里之地都不舍得,难道宋朝要轻弃两国百年和好吗?”
沈括心中一叹,道:“师直为壮,曲为老。今北朝弃先君之大信,以威用其民,非我朝之不利也。”
话音刚落,帘幕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沈括眼角余光扫过,隐约看见一个青年身影起身离去。
傍晚,李评告诉沈括:“今日帘后观辩者,是太子耶律浚。”
“他对我有敌意。”沈括也压低了声音,“他的眼神很不客气。”
“那有什么奇怪?”李评笑道,“我们来辽人的地盘上谈判,每次都让那杨益戒拂袖而去,要说没有敌意才是奇怪。”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沈括想了想,道,“查查辽国最近发生过什么事。大事小事都可以问问,但要谨慎,我们不能给陛下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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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这太子,就在一日之后的宴席上。耶律浚已参预朝政,“法度修明”,有英锐气。这次少了帘幕,他的视线就更无遮挡。以太子的身份,他这种态度鲜明的警惕和在意,便显得有几分沉不住气。
沈括更觉得奇怪,闭口不再聊什么边界,而是借口辽国极度崇佛,闲谈些佛法,说当年有几位条例司同僚曾一同辩经,也是快事。
其余辽人神色如常,只有这太子在听到沈括所谓同僚,指节不经意地叩了一下案几,身旁近侍立刻上前添酒,打断了沈括的话头。
……奇怪。
沈括端起酒杯,心中疑窦更盛。太子这动作非寻常敌国之防,更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