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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九月 九月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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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日渐转凉,佛堂寂静无声。
鎏金的释迦牟尼坐像端坐在须弥座上,眼帘低垂,似笑非笑。秋日的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地落进来,照在蒲团前半步远的地方,像一匹摊开的薄绢。
新荆在佛像下坐着,手边有一卷书,却没有翻动。
他住进这佛堂已经有一段时间。这里的环境自然比那破旧的库房好得多,每日三餐有人送到门口,热汤热菜,就连窗纸上都糊了一层薄布,透光不透风,秋日夜里不至于着凉。
这份熨帖让新荆心里越发恼火。那天太子见他发了火,没敢继续招惹,但事情已成定局。既然“王先生”死于火灾,那么原本由“王先生”负责的与联铺、鹰坊对接的部分,也自然而然地收回到了太子手中。新荆失去了外界信息源,他的线人断了。太子虽然提供了锦衣玉食,但是也一定程度上蒙上了他的眼睛,束缚了他的手脚。
新荆现在唯一的信息来源就是太子,但是太子现在和他的沟通,比起寻求帮助,更像是寻求“认可”。
耶律浚现在很少主动谈论当前局势,而是更多谈论耶律乙辛最近做了什么——比如说耶律乙辛在“东宫火灾”之后,曾经派人打探东宫这边的消息,但是近期的行动日渐趋向于保守;比如耶律乙辛最近驱逐了几个犯了错的下人,又比如说,耶律乙辛主动向皇帝提出自己生了病,在府上修整了几天。
耶律浚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一些按捺不住的高兴。新荆冷眼看着这年轻人 ,看他暂时沉浸在短暂的胜利喜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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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
新荆坐直了起来。他最近对太子或者送饭人的脚步声都记得很清楚,如今这是个崭新的声音,很轻,很机灵,步幅不大。
脚步声在佛堂前进停了一下,然后绕到了后进的角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合上,站在那里拍了拍袍角上的灰。
是阿骨打。
这孩子又长高了一些。入秋之后他换了一件新做的皮袍,领口镶了一圈貂毛,两个女真式样的辫子在两颊旁。东宫的伙食比虎水好太多,他的个头一直在长,但脸颊比刚来时候更圆了。
"先生。"阿骨打看向他,“别担心,守门的女真人不会告诉太子我来过”。
新荆坐没有起身,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抬眼看着他。
阿骨打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在佛前的另一只蒲团上盘腿坐下来。他坐下来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歪着脑袋打量新荆。
新荆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阿骨打,我不跟你谈事情。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没什么能帮你的。"
阿骨打眨了眨眼,他没有急,伸手拨了拨香炉里的一小截香灰,然后慢吞吞地说:"先生,我这儿有个消息。太子哥哥可能没告诉你,但你一定很感兴趣。"
新荆看着他。未来的金太祖看起来很无害似的坐在这蒲团上,一段时间以来养尊处优,倒是没有把他的性子磨掉。
“你居然在生太子的气。”新荆端详他,“挺稀奇啊。”
阿骨打哼了一声:“我哪能生他的气?”
这话说出来就带着不满。耶律乙辛的退让,让太子最近很不对劲。他这两个月来主动与朝堂上的军政大臣结交,虽然目的是为了加强自身势力,但这很容易被人做文章,引起皇帝猜疑。
冒险之举容易引发连锁反应,阿骨打不希望太子因为犯错而牵连女真人,他劝说太子无果,趁着太子不在的时候来到了佛堂,实在是憋着一肚子火。
有一点办法,他也不想来找新荆。他参与了东宫火灾的“李代桃僵”,让耶律乙辛的人代替新荆送了命,他作为知情人是有资格进佛堂的。而且新荆已经实质上被太子收回了有限的权力,这宋人对阿骨打来说没有什么威胁,来到这儿只为了再用用他对太子的影响力;但只要开口求人,就显得窝囊。
不求人,女真人就会跟着太子出事。太子借用了女真族人的帮助,阿骨打得到了保护和提升女真族人地位的机会,但他在辽国朝廷的影响力近乎于零;如果太子倒台,女真人可能会被耶律乙辛残酷清算。从这个层面上来说,阿骨打不能让太子失势。
真麻烦。阿骨打很是恼火,心想,非得我也成年了,耶律浚才会把我的话真正放在心上?
小孩儿心里不高兴,就懒得演戏。他看着面前的宋人,特意说得慢了一点:“我这儿有个消息,太子可能没告诉过你,但你一定个很感兴趣。”
"宋使入辽了。"新荆道。
阿骨打一愣。
“我为什么会知道?”新荆将这孩子的表情收在眼底,悠悠道,“告诉你也无妨。我虽然失去了信息来源,但有些东西能从其他信息里推测出来。比如说耶律乙辛最近的行动趋于保守,不可能只是因为太子的反击,他一定在枢密使位置上承担了现实压力。——比如国与国之间的纷争,比如没能按照预期顺利推进的谈判——这些会影响他的威望。”
阿骨打定了定神:“太子可不这么觉得。”
新荆:“他最近倒是很活跃。”
阿骨打点了点头:“我希望先生能劝劝他,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再参加一些大臣宴席了。他去了,那些人吹捧他,他又分不清哪些是在套话、哪些是在恭维、哪些是虚情假意、哪些是阴阳怪气,去了有什么用?——要是说错了一句话,就是别人的把柄。”
新荆:“你倒是为他着想。”
阿骨打有些气闷:“你笑什么笑?他要是出了事,我虽然吃不到什么好果子,你不也难逃一死?”
“唔。”新荆若有所思,“难逃一死。难逃一死。我现在这样,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而且在你们眼里,‘王先生’不确实已经死了?被火烧成了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想你走,还不是因为害怕你回了宋,把辽国的事都说出去?”阿骨打不由得生气,有些事太子不想跟新荆明说,他可没有什么忌讳。“你参与了联铺、鹰坊的建立,对太子的深浅知根知底,对辽国皇室内部情况掌握得清清楚楚,如果你回去之后把这些当成你自己的资本,向宋朝皇帝和盘托出,太子在辽国得承担什么样的压力?这些事你根本就没想过!”
“你这话说得不对。”新荆缓缓道,“辽国这些,比起我想做的或者已经做了一半的那些工作,都是些小事。没有什么了不起。联铺不过是学了宋国变法的一些皮毛,就有如此成色,我回去如果什么都说,岂不是让宰执大臣看了笑话。而且当前辽廷稳定,帝后和谐,内部稳定,为何要畏惧他人言语?”
阿骨打感觉青筋直跳。虽然眼前这宋人近一个月时间被太子关得脾气暴躁,但他自己难道又是吃素的?
“我本来还想,你要是肯好好劝劝太子让他收心,我就给你帮个忙,和那来辽的宋使递上一句话。”阿骨打站起身,“既然你要拗,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走好。”新荆客客气气道,“不送。”
他眼看着小孩儿气冲冲地走了,心情倒是异常平静。
能跟沈括递上一句话自然最好,但让阿骨打当中间人,实在让人不放心。
而且让太子收心……他现在凭借什么让太子收心不去兴致勃勃地拓展他的势力范围?每天晚上留他在佛堂探讨《金刚经》不让他出门吗?别开玩笑了。
——阿骨打已经开始坐不住了。这是好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