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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佛堂 有些话不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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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把火,足足烧了大半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偏屋的梁柱已经塌尽了,只剩下几段焦黑的墙基兀自立着,冒着细细的白烟。东宫的杂役们抬着水桶进进出出,泼在余烬上,嗤嗤地响,腾起一股湿漉漉的焦糊气。没人敢多问。太子的口谕已经传出去了——夜半失火,宋人未及逃出,葬身火海。
可那个“未及逃出”的人,此刻正坐在东宫东南角一间堆放旧书籍的库房里,借着窗口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慢慢地翻着手里一本《法华经》。外面脚步声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往这间库房的门口看一眼,守卫外松内紧,牢牢看护着周围。
耶律浚是第二天夜里来的。
他推开库房虚掩的木门时,带进来一股子焦灰的气味。新荆正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旁,将这木箱子当成了矮桌,腿上摊着一卷经书。他见太子进来,便合上书站起身来。库房里亮着油灯,灯芯拨得细,光晕只够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点地方。
“先生委屈几日。”耶律浚在他对面坐下来,解下腰间的皮囊递过去,里头是热酪和两块麦饼,“等佛堂建好了,先生就有正经地方住了。”
新荆接过皮囊,先看了太子一眼。火光虽然灭了,可太子眼底那异常明亮的光还在。这孩子从广平淀到混同江到这场大火,不知道过了多少事,那光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稳了。新荆心里想,可嘴上只说了一句:“殿下想好怎么安置我了?”
耶律浚靠在墙上,把脚伸了伸,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放松。可新荆知道他此刻心里绷得比谁都紧——他看见太子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孤想了一整天。“耶律浚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有三个念头,先生听听。”
“第一,孤离不开先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新荆,目光落在油灯那一点跳动的火焰上,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十香词案那一仗,若无先生,母后此时已在黄泉路上。鹰坊、联铺、女真盟约——孤知道这些牌子怎么打,可孤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哪一张。先生若去了女真部,书信往来十日半月,乙辛不会等。孤等不起。”
新荆没有说话。他听出了太子话里的诚恳,也听出了那诚恳下面压着的一层“不放”。可他没点破,只是静静听着。
“第二,“耶律浚移过目光来看着新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乙辛知道先生没死。他一定会排查东宫外围、联铺网络、女真各部——可他想不到先生还在东宫。死人活在东宫,这种事说出去谁信?唯有想不到的,才查不到。”
新荆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想过,可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又不同了。耶律浚确实在变,变得越来越像下棋的人,而不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耶律浚说了第三句。这一次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斟酌措辞,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第三……先生,孤把先生留在身边,也是怕先生走了,孤就再也找不着先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锋芒,倒有一点少年人少见的那种坦白。新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可他没有接。他知道太子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是“控制“。
有些话不必挑明,心里明白就够了。
“佛堂的事,”新荆换了个话题,“殿下想怎么建?”
耶律浚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来,摊在木箱上。油灯能隐约照亮,是一幅精细的建筑图样,分前后两进,前进开阔,后进内里套着三间密室,一间标了“藏经阁”,一间标了“起居“,还有一间画了一道虚线连向太子寝殿的方向。
“前进供礼佛接客用的,任谁来查都正大光明。“耶律浚指着图上的标注说,“后进三间密室,只有孤和孤身边几名心腹知道入口。先生住进去之后,日常起居、阅卷办公,都在里头。密道连到孤的寝殿底下,有事随时可以走动。”
新荆看着那图,看了很久。图纸上的线条还带着墨香,显然是太子亲手画的,角落还有修改的痕迹,几处涂了重画,不像是找匠人代笔的。他抬起头来看太子,太子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些按捺不住的光亮,倒像是在等着表扬了。
新荆的手一伸,将这卷图纸轻轻一拨,图纸就从这当做了桌子的木箱上滚落到地上。
太子一愣,将那图纸捡起来重新摊开,然而新荆又一伸手,再次将图纸拨到了地上。
太子不敢再捡,尴尬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他小心翼翼道,“你别生气,我做这些,也是因为耶律乙辛逼得紧。”
“我姓王。”新荆缓缓道,“别用你编的什么萧玉成来称呼我。”
“先生。”太子鼓足了勇气,“我查得很清楚了,您是临川王氏,被俘前担任宋国太子中允、秦凤路察访使。您实际上也不姓王。”
“不。”新荆一字一字道,“我姓王,名安石,字介甫。我曾任扬州签判,也曾任左仆射;你刚出生那年,我进京述职,为皇帝上了《万言书》。”
耶律浚很是尴尬,他现在确认这人正因为自己昨夜的安排而怒火中烧口不择言。
太子将地上的图纸重新卷起,收入怀中,站起身来,“最多两个月,”他小心翼翼地劝道,“这期间先生先在这库房里将就。我让心腹侍卫每日送饭,可先生不能出这间屋子的门。……委屈先生了。”
新荆冷冷道:“不算委屈。去年我被关过的地方,比这里小得多。”
太子实在接不上话了。他站了一会,拱了拱手算是告辞,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门合上之后,库房里又恢复了那种沉沉的寂静。
新荆确实心情不好。他一个人坐在油灯旁边,把那卷《法华经》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听着外面夜风穿过屋檐的声响,他把经书放在膝上,靠墙闭了眼。
太子这一手,把他原本的计划打乱了。而且“萧玉成”这名字让他怒火中烧。
——虽然他也让太子成功让完颜阿骨打变成了萧阿骨打,但那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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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七月里,上京城热得像蒸笼。库房里白天闷得透不过气,新荆便只穿一件中单,坐在通风口下看书。夜里凉快些,他就点起油灯,翻找库房里其他能看的书。太子每隔三五天来一趟,有时带些新书,有时候带人给他沐浴,换洗一套衣服。他多次劝说新荆到自己寝殿去住,新荆拒绝,于是两人僵持着。
太子也时常带来些外面的消息。乙辛那边果然在查——派人去了南门外的联铺,又派人往虎水的方向打听。太子说这些的时候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像是看对手走了一步坏棋。
八月里,天气微微转凉。库房的墙角生了些青苔,潮气重,新荆的感觉旧伤不太妙,但也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月底的时候,太子派了人来,说佛堂已经修好了,夜里掌灯时分接先生过去。
新荆跟着那名侍卫走了一段曲折的路——穿过东宫后花园的月洞门,绕过假山,从小径进去。远远的便看见一座崭新的佛堂立在偏殿旧址上,黑瓦白墙。
侍卫推开后进的角门,侧身让新荆进去。新荆跨过门槛,抬眼一看,整个人一愣。
佛堂正中的须弥座上,供着一尊鎏金的释迦牟尼坐像。佛像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右手结着说法印,左手托着一只钵。金漆被香火熏过许多年的痕迹还在——那一层温润的、带着油光的包浆,不是新像能有的。那眉眼、那手势、那低垂的眼帘,新荆认得。他认得太清楚了。
他到东宫之前,是在慈云寺。而眼前的,就是慈云寺的佛像。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须弥座前,仰头看着那尊佛像。金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佛的脸上有一种恒久的、不动的安宁。新荆站在那儿,一时间无言以对。
“先生说过想回寺院看看。”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说道,“我已经把那‘寺院’搬来,您就不必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