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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野火 入夏后,上 ...

  •   入夏后,上京城的夜晚越来越热。

      下午落了半日的雨,檐水滴滴答答地漏到掌灯时分才歇。湿漉漉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潮闷的暑气,东宫的灯火透过新糊的窗纸晕出来,黄澄澄的一团,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像一块融了的琥珀。但相比较大宋汴梁的夏天,辽上京依然称得上是凉爽。

      东宫夜深人静,但新荆睡得很浅。

      他已经经历了一次毒杀(未遂),一次暗杀(未遂)。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怎么想耶律乙辛也不会善罢甘休,因此这段时间以他来晚上休息都是衣不解带,枕头底下压着一把短刀。

      短刀是太子逼他收下的。这刀算是一个心意,但关键时候能不能救命还很难说。而且在耶律乙辛的行动逐渐露骨的情况下,太子仍然坚持让新荆住在东宫,甚至仍然让他住在东宫的这件偏屋里,实在是耐人寻味。

      外围的人手确实增加了,但是目标对象丝毫没有被转移,看起来倒像是在请君入瓮。如果这就是太子的“将计就计”,那还真是动了一番脑筋。东宫渡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看起来乙辛也在怀疑太子将东宫偏屋里住的人进行了掉包,这段时间的太平日子,就像是这枢密使也被唬住了。

      但身在局中的新荆实在是笑不出来。如今他睡觉的时候连呼吸都放得轻,分出一分精力听院子里的风声虫声。沈括就在来辽的路上,他还指望着随他的使团回宋,若是这当口死得不明不白,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今夜躺了约莫一个时辰,新荆翻了个身正要迷糊过去,忽然听见窗外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刮窗棂上的旧漆。

      新荆心中猛地一震。他没有睁眼,呼吸也没变,可指尖已经悄悄探到了枕下刀柄的位置。那声音停了片刻,又响了一下。新荆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才极缓地掀开眼皮——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着窗框上那根他亲手系的细丝,断了一头,垂在半空,像一根断了气的蛛丝。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可他的呼吸仍然是均匀的。

      ——来的是偷东西的。新荆心想。耶律乙辛这次派人,怕是要先通过一些物证,坐实(或者更方便捏造)自己的“宋谍”身份。

      只需要拿到自己一些书信手稿,回去就能编造一些故事,就能把那些故事变成对准太子的刀剑。

      新荆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飞转的念头压下去。他知道偏殿窗外有太子安排的暗卫,可暗卫只守主路,窗下这角落太暗,未必看得真切。他得给外头的人递个信号——又不能惊动窗外的贼。

      他翻了个身,顺势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先是一声,又连了两声,像是在睡梦中被呛醒的。咳完了,他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扯了扯被子,面朝里躺了回去。

      窗外那身影停住了。片刻之后,又是轻轻的、试探性的一响。

      新荆没再动。他闭着眼,竖着耳朵,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听见窗扇被极缓地推开了一条缝。一股夹着湿土气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焰晃了一晃,又稳住了。那人翻窗入内,轻得像一只猫,落地无声。新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窄榻上的自己,然后那人的脚步向书案移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咕——咕——短促的两声,像是夜鸟在找伴。可新荆认得这个调子——这是鹰坊的暗语,意思是“人到了“。

      他猛地又咳了起来。这回咳得又急又猛,整个人坐起身来,抓着床沿咳得厉害。黑暗中一道人影闪了一下,闪到书架的阴影后面去了。新荆咳嗽着站起来,光着脚往窗边走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这窗子怎么又开了“,一边伸手去够窗扇。

      他的手刚搭上窗棂,外面一只手伸进来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力往上一拽。新荆猝不及防,整个人硬是被扯出来,身后的窗扇咔嗒一声合上了,外面有人利落地落了锁。他脚下一踉跄,被女真人扶着站定。他抬头便看见太子站在几步之外的火把光里,身后站了二十余名亲卫,刀出鞘,弓上弦,悄无声息地围了半圈。

      阿骨打站在外围,小孩的脸色紧绷,只注视着那房屋,似乎打定主意不去看新荆。

      偏殿的窗纸里,那道黑影显然察觉了不对。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撞翻了什么,紧接着是脚步向门的方向冲过来的声音。可门已经从外面闩死了,那人撞了两下,又折回窗边,使劲推了推,窗也推不开。

      耶律浚已经站在院中,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太子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看着窗纸里面那个奔突的人影,然后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宋人。

      新荆穿着中衣,此刻还赤着脚,他见太子神情里带着一丝决绝,心里忽然一紧。没来得及开口,太子已经微微侧过脸去,朝身后的人点了一下头。

      几名亲卫走上前来,每人怀里抱着一捆干柴,细细的松枝和晒干的蒿草,堆在偏殿的门前窗下,码得整整齐齐。随后有人提了一只陶罐,将罐中黑亮亮的东西泼了上去——火油的气味一下子弥漫开来,又冲又涩,混着松枝的清香,说不出的古怪。

      新荆猛地再次转过头看着太子。

      耶律浚这次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窗户,窗纸后面的人影正疯狂地撞着窗框,一下、两下、三下,窗棂发出咯咯的呻吟,快要被撞开了。

      “再泼一罐。“太子说。

      第二罐火油泼下去,檐下的干柴吸饱了油,在火把的光里泛着黑亮亮的光泽。耶律浚这才偏过头来看向新荆。

      “先生受累了。“耶律浚说道,“孤会解决这个问题。”

      他话音未落,身后已经有人按照太子的指令上前,手里的火折子点燃后在指间停了一瞬,一点火光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迅速落在浇了油的干柴上。

      “轰“的一声,火焰腾空而起。

      松枝烧得哔哔剥剥响,火油助着风势,转眼便舔上了窗棂。窗纸一下子烧穿了,火舌从破口里伸进去,屋里的那道人影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吼叫,然后是一阵猛烈的撞击声、倒塌声、器物碎裂声。

      新荆站在火光之外,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生疼。他看着那间他住了半年的偏殿在火中扭曲、变形、塌陷,屋顶的梁木轰然倒下,溅起漫天火星,声势浩大。

      很快,就有另一拨人开始灭火,将火势控制在有限的范围之内。偏屋火焰将能烧的都烧了,渐渐没了力气,黑烟逐渐变淡,天际线上浮出了一丝青灰色的天光。

      再泼上十几桶水,就能开始清理烧毁的房屋,将里面的“人”清理出来了。

      “明日对外说,有贼人夜闯东宫,不慎引火,偏屋被焚。”耶律浚开口道。他声音不高,却稳稳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原住在这儿的宋人已经葬身火海。”

      他转过身,看着新荆。“王先生已经死了。乙辛不会再追杀一个死人。”

      新荆站在晨光里,没有说话。他看着太子,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在广平淀小心翼翼跟在他父皇马后射鹿的少年,如今站在一场废墟前,眼睛里有火光的残影,也有一些崭新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几个月以来的生死危机揠苗助长起来的冷硬,像一块镔铁在剧烈的捶打之后淬出了显见的锋刃。

      新荆看着面前这年轻人:“这就是殿下为什么一直坚持让我住在这儿?”

      “对。”耶律浚缓缓道,“耶律乙辛的人死在东宫,耶律乙辛敢认吗?他无法解释为何自己的人会夜潜东宫。烧焦了,收殓了,对外就说是您葬身火海。乙辛明知死的不是先生,却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吞。也样最好。”

      从效果上来说,是的。新荆看着他,心想,但手法未免太激烈。

      “先生,“耶律浚转过头来看着新荆,减弱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仍然非常明亮,“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横山俘虏、曾为东宫出谋划策的宋人。先生的新身份,孤已经想好了,您是孤的萧何,是能成为睥睨海东青‘玉爪’的杰出人物。成玉而玉成,您是孤的萧玉成。”

      新荆看了一会眼前的太子,又看向不远处的阿骨打。那小孩儿被他盯得终于沉不住气,看向新荆的方向,显出一副“那咋啦”“不关我事啊”“我不是也被改姓了”的模样。

      ……这么快就查实了我在宋的身份。新荆心想。难怪你们两个最近都忙得见不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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