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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危地 阿骨打确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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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打印象中的耶律浚是个有点迂腐的人。辽太子虽然会因为十香词案而焦躁,但总体来称得上是有分寸;而且他一个契丹贵族,太子之尊,对待自己这个女真人竟然十分宽厚,这在契丹贵族中确实难得。
阿骨打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宋人瞥了他一眼,阿骨打无奈,气哼哼地退了出去。
退出去也没走远,阿骨打慢慢悠悠且磨磨蹭蹭地走,很快就听到屋中有人先是沉重地走了几步,然后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膳房。”耶律浚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还能被耳朵竖起的阿骨打听到;太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孤这就去查。”
这很少见。阿骨打确信自己没有见太子如此动怒,他立刻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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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查的结果不出所料。膳房里一名杂役在当夜便不见了踪影,第二天一早,有人在东宫后墙外的水沟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的屋里搜出了一包没来得及处理的药粉,经查验是毒药,毒性不强,对成年人来说需要多日连续服用才有用,但症状如伤寒,不易察觉。
线索断了。一个死人,没法指证任何人。
耶律浚站在那间低矮的杂役房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乙辛的手笔,可他拿不出证据。
他回到偏屋的时候,新荆正等着他。
“殿下,”新荆直截了当地说,“耶律乙辛已不满足于朝堂攻击,欲取我性命。膳房混入内鬼,东宫已非安全之地。我若不走,下次未必有此侥幸。”
耶律浚站在门口,灯影在他脸上晃动。
“不。”耶律浚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喑哑。“你若走了,我身边还能信谁?”
新荆微微一笑:“殿下,我不走远。我只是换个地方住。”
他桌上有一幅简陋的地图,他以指为笔,向太子示意:“上京南门那家联铺,是咱们自己的地方。我搬到那里去住,名义上是‘出宫采办鹰食’,实际上离东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有事,殿下随时可以传我。乙辛的人盯的是东宫,联铺那边反倒安全。”
耶律浚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幅地图。南门外的联铺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注着“皮货”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
“我只是离开东宫,没有离开上京。”新荆把声音放缓,注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早已经猜到耶律乙辛会动手,如今正是顺势离开的好时机。
“太子什么时候需要我,就能立刻联系上。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我什么时候就回到这儿来。”新荆温和道。
太子沉默良久。
“不。”耶律浚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我不同意。”
新荆一怔。
“你就留在东宫,哪也不用去。”太子又道,“东宫的仆役随从,也该换一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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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较太子,阿骨打最初对新荆的印象并不好。那宋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喜欢,那里面有警惕,有疏远,有克制而审慎的观察,就好像是观察一只猛虎。
后来他就习惯了。被当成猛虎总比被当成一只小猫要好。至少在那宋人眼中,自己值得他慎重对待。
——那宋人看自己像是看猛虎,看太子却像是看着一只小猫。这很有意思。
五月,上京城下了一场小雨,东宫的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水光,屋檐滴着水,嗒嗒地敲打在石阶上。阿骨打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逗一只从墙根下爬出来的蜗牛。耶律浚从书房出来,看见他蹲在那里,便走过去,也在他旁边蹲下来。
太子笑吟吟地问道:“阿骨打,你的《贞观政要》读得怎么样了?”
阿骨打:“……”
阿骨打忽然道:“太子哥哥,那些人要杀的,到底是那个宋人,还是你?”
耶律浚一愣。
阿骨打不急不缓,继续说道:“如果只是要杀他,不应该这么温吞。慢性的毒药会让人生病,病了之后会有大夫看诊,很快就能判断原因。这是敲山震虎,是冲着太子哥哥来的。他们是想让你害怕。”
他抬起头来,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耶律浚,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的认真:“而太子哥哥想要不害怕,至少要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吧。”
耶律浚蹲在那里,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他面前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阿骨打的头顶,道:“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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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浚开始了第三次对那宋人身份的调查。他重新叫来当初前往寺院调查的随从,让他们复盘了一遍,并尝试与京城近期的流言对照。
姓王不代表跟王安石有关,所谓的王安石族人一说,大概率还是耶律乙辛有意散播。他心想,但是那宋人身为横山战场俘虏,在辽国吃了不少苦头,对宋国的新法却毫无反感,还曾经在自己批评王安石的时候提出对那拗相公的维护和支持,这一点就很耐人寻味了。
他沉思良久,叫来东宫一个可靠的内侍,把一袋银子交给他:“查一查参与了横山战场的士兵,和他们聊一聊王先生的旧事。不要惊动耶律乙辛,不用担心花钱的事。”
然后又叫了一人,递了另一袋碎银:“去南边,查了一查临川王氏,看有没有和横山战场相关的人。”
最后,太子叫来了阿骨打。
“我们最近在做的事,要对先生保密。”太子看着面前的孩子,竖起一根食指在口边,笑了笑道,“不然他会生气。”
“太子哥哥如果能让阿骨打也参与进来,阿骨打就能保守秘密。”阿骨打也笑道,“我对他的身份也很好奇。”
他前段时间为了十香词案,在那宋人鞭策下经历了刻苦而深刻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一场哭戏练了五十遍也有四十九遍,以至于现在脸上呈现的也是一个孩童纯粹的好奇与天真。太子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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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灯火在五月的夜风里晃了晃。
东宫被加派了双倍的侍卫,前后左右都布了暗哨,高处有弓手监视。照理说,该是安全的了。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
阿骨打今天在新荆这儿。这小孩最近被逼着读《贞观政要》,读得头大如斗,痛苦万分,主动找到新荆,希望这宋人能劝劝太子换一本书。
“其他书也挺难。”新荆揶揄道,“以你这个年龄,更应该读《论语》。”
“我也不想读《论语》。”阿骨打倒转了用一只毛笔,用笔杆来回拨弄烛火,嘀咕道,“有没有更有趣的?”
新荆想了想,道:“真宗时期,祥瑞频出;传说有两只灵兽现世,一只会开飞机,一只会开坦克。”
阿骨打:“……?”
阿骨打:“飞鸡?”
“那是大宋的工匠从灵兽那里得到了启发,想要制造复刻,但还没造出来的东西。”新荆觉得吓吓未来的金太祖也不是坏事,免得女真人老惦记着宋国。他伸手从床边取了一条窄木条,将阿骨打手里的毛笔卡在木条中部,做了个简易的竹蜻蜓,然后两只手掌一搓,这竹蜻蜓飞了一段距离,一头栽了下来。
“这就叫飞机。”新荆说道,“这东西如果能载人,将无往不利。”
阿骨打愣了一会。他对“飞行”最朴素的想象仍然停留在女真神话中,有人能坐在神鹰的背上飞上天空。
阿骨打:“宋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为什么还打不过辽?”
“谁说的没打过?宋辽是兄弟国,你就当是不分输赢。”新荆夹枪带棒地说道,“宋国有很多能工巧匠、能人志士,是一个充满了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国家。这个国家在王安石变法的加持下,有实力也有勇气,赶跑任何不怀好意的宵小之辈。”
阿骨打的脑海里缓缓升起一个问号。前段时间,在他和太子一同看了调查报告,发现宋国的王安石已经被罢相了。
他正想再问一句,忽然听见外头有一种极轻微的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兵甲声,而是一种更细的、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被风兜了一下的声响。
阿骨打是从山林里成长起来的,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那声响入耳的瞬间,他的后背就绷紧了。
他立刻伸手去够桌角的灯台,可手还没碰到,窗纸“嗤“的一声裂了。
一道黑影从窗口翻入,手中寒光直奔床沿而来。紧接着门帘也被掀开,第二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两个刺客,配合精准,一个直取正面,一个从侧翼包抄,刀锋在烛火下闪着青白的光。
新荆大吃一惊,一把将阿骨打拽了回来,就势往地上一滚。第一个刺客刀锋落空,劈在床席上,席面的苇篾被一刀劈断,翻起白茬。第二个刺客已经绕到后方,手中短刃直刺新荆后腰。
这一瞬间,刚刚跌落在地的灯台被人从地上一把抓起猛地掷来,随着破空之声,火光一闪,两名刺客都停了一瞬;床尾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随之猛地扑了出来。
是阿骨打。
他扑过去的同时,已经抽出自己小腿上绑的小刀,径直刺向第二个刺客的膝盖弯。那一刺又准又狠,刀尖戳进皮肉,对方低吼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短刃偏了方向,贴着新荆的后腰划过,割破了一层衣料,没有伤到皮肉。
可第一个刺客已经反应过来了。他反手一挥,刀刃擦着阿骨打的头顶扫过——一缕细细的黑发飘落下来,落在床席的白茬上,像一根断了的弦。阿骨打的小脸被刀风扫过,左颊上浮起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借着那一扑的余势往床上一滚,顺手从新荆的书案上抓过一方铜镇纸,抡圆了砸在第一个刺客的脚背上。
那刺客吃痛,低吼了一声,刀锋再次扬起——就在这时,偏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东宫侍卫一拥而入。火光和刀光搅在一起,两名刺客见事败,一个回身扑窗,另一个咬碎了齿间的毒囊。等侍卫们扑上来时,窗上只留下一条裂口和几滴血迹,地上则躺着一个口吐白沫的死人。
一切在几个呼吸之间结束。
新荆卸了力,坐到在床沿上,只觉得心如擂鼓。他喘着气,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阿骨打站在床前,手里还攥着那方铜镇纸,刀痕在他脸上浅浅地泛红着,断掉的那绺头发散落在肩上,被灯照得发亮。他紧抿着嘴,那双大而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口,像是还要再扑一次。
“……谢谢。”新荆心有余悸,道,“你没事吧?”
阿骨打的脸色仍然紧绷着,眼神里有显见的杀意,盯着门口,仿佛张满的弓弦。
耶律浚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他进门就看见阿骨打脸上的浅痕和肩上断了的头发,看见地上那具嘴角还在渗黑血的尸体。
阿骨打瞪了一眼太子,将手里的铜镇纸丢在了地上,也坐回到床边。
侍卫们开始收拾现场,抬走尸体,清扫血渍,检查门窗。有人端了热水和干净布条来给阿骨打包扎,然后发现这孩子确实没受伤,头发被割断了一缕,脸上的浅痕甚至没有破皮。
趁这会功夫,新荆起身在屋里谨慎地观察了一圈。等到侍卫们都退了出去,重新点亮的灯在案角跳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看来耶律乙辛打定主意要我死。而且他已经很了解东宫了。”新荆紧盯着太子,“殿下,一个死人对您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我不会让你死。”耶律浚深吸口气,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既然耶律乙辛不肯放弃,那就将计就计。”
新荆和阿骨打不由得都一愣。
阿骨打立刻开口:“太子哥哥的计划一定是好计划,请务必让阿骨打也听一听,以免出了什么岔子。”
新荆:“……顺便也让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