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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流言 输了一局棋 ...

  •   乙辛从御帐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他鲁河畔的晨雾浮在草尖上,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冷冽而潮湿,带着河水解冻后泥土翻涌的气息。他闭了一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什么都看不透的平静。

      输了么?也许是。可输了一局棋的人,只要棋盘还在,就还有翻回来的机会。

      回到自己的帐中,乙辛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拨了一夜的灯芯,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太子的反击太快、太准、太有章法——赵惟一提前转移,《十香词》版本被污染,女真孩子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御前,萧惟信老臣压阵。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的。

      东宫有一个宋人。乙辛早就知道这件事,可他从未放在心上。但北院送到他手上的消息一直是:一个几年前被俘的南朝书生,北院审过的、确认过无用后才弃于寺院的寡言之人;伤重失忆,略通佛理,据说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用之处。

      ……没什么可用之处?耶律乙辛心想,北院那帮蠢材根本不知道指缝里溜走的这条鱼能掀起什么风浪。

      乙辛提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再写,再涂。最后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火盆里。纸团在炭火中卷曲、发黑、燃成灰烬,像一只垂死的蛾子。

      天亮了。他叫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而去,消失在晨雾里。

      ————

      四月的上京城,春意已经深了。

      宫墙外的柳树绿得发亮,风一吹便飘起满城的柳絮,白蒙蒙的,像下了一场不会湿衣裳的雪。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可水面底下有暗流在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上京的官场里开始流传一些话,起初只是酒桌上几句随口的闲谈,后来渐渐传到了茶馆里、马市上、甚至北院官署的值房中。

      “听说东宫藏了一个宋人,太子对他言听计从,机要之事无不与闻。”

      “那人姓王,宋国宰执王安石也姓王,怎么就这么巧?搞不好就是王安石的人——当年横山之战被俘的,可不是什么普通士兵,是细作。”

      “太子年轻,哪里分得清好坏?怕是被人蒙蔽了还不自知。”

      这些话传得极有分寸。不直接说太子通敌——那会激怒皇帝,太过冒险——而是用一种“关切”的口吻,说太子年少,被宋人利用了。说话的姿态是担忧的,可刀子藏在担忧底下,一刀一刀地割。

      耶律浚第一次听到这些流言,是从东宫一个老内侍口中。那天傍晚他正在书房里教阿骨打写契丹字,老内侍端茶进来,欲言又止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耶律浚听完,手里的笔没有停,可笔尖在纸上多顿了一息,洇开一个墨点。阿骨打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临帖。

      他是个刚刚在皇帝面前露过脸的好孩子。好孩子不该对京城讯息掌握得太快,所以他纵然知道了流言存在,也没有直接上报太子——反正从正规渠道来的消息也慢不了多少。

      反倒是那宋人的态度很耐人寻味。阿骨打还记得自己提到流言时候对方的模样,宋人的表情平淡得很,那完全是早有预料的模样。

      ————

      五月中旬的朝会,果然有人出手了。

      道宗高坐御座之上,南面官与北面官分列左右——辽自太宗得燕云十六州后,便以“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为策,北面官管契丹及游牧部族事务,南面官治汉人州县。南院枢密使姚景行、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皆在列。

      一名与乙辛关系密切的御史先上前一步,道:“臣闻东宫近有宋人出入,太子以之参赞机务。宋辽虽为兄弟之国,然细作之防不可不严。恳请陛下命有司核查此人来历,以安人心。”

      奏折措辞温和,句句打着“为太子好”的旗号。可满朝文武都听得出来,这奏折是冲着东宫去的——查了,没事便罢;若查出什么来,太子脱不了干系。

      耶律洪基坐在御座上,目光扫了一眼殿中。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震怒,也没有动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看向太子。

      耶律浚立刻走了出来。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父皇,东宫确有宋人,乃儿臣巡寺时偶遇,因精通佛理,留在身边讲经。此人安分守己,并无逾越。”

      他说完,殿中静了片刻。耶律洪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在掂量。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太子年幼,身边用人之事,自己留心便是。”

      这句话,看似袒护,实则意味深长。耶律浚谢恩跪在地上,后颈沁出一层薄汗。他听懂了父皇话里的弦外之音——朕不追究,可若真查出问题,朕也不会替你挡。

      散朝之后,耶律浚回到东宫,立刻去找新荆。新荆从捺钵回来之后就住回了那间偏屋,仿佛十香词案从未发生。他听完也没直接回话,于是太子坐不住了。

      耶律浚这段时间就有些焦躁。

      “耶律乙辛希望我主动把你交出去。”他终于忍耐不住,开口恨恨道,“他这是痴心妄想!”

      “殿下,”新荆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乙辛已经将我定性为‘宋谍’了。他这是要连殿下一起拖下水。我若继续留在东宫,他必有后手。”

      新荆抬眼看向他:“不如,我暂且离开……”

      “——不可。”耶律浚立刻打断了他,“你若此时走了,等于坐实流言。他们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了?你不能走。”

      新荆看着太子,太子看起来忧心忡忡,也有些怒气冲冲,还有一些不安和抗拒的情绪隐藏在表面之下。

      年轻人还没从十香词案里彻底走出来。刚接触没多久的时候,他曾经尝试过绕开新荆的建议留下那个让母后高兴的伶人,但引发了严重的后果;他现在仍心有余悸。

      他绷得太紧了。新荆心想,如果你听我的,赵惟一只会被冷落;十香词案爆发后,赵惟一也及时被转移,完全可以被逐出京城在偏远地方谋一条生路,但太子索性安排人杀了他,这就是典型的缺乏安全感。

      “耶律乙辛不会善罢甘休。”新荆叹道,“希望您早做打算。”

      ————

      深夜,新荆照例在看书。

      太子打定主意要让阿骨打也看《贞观政要》,于是新荆只得又翻开这书,看里面哪些适合阿骨打的年龄。他读了一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盏是常用的,可入口的时候,他隐约觉得舌尖上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涩味——与平日不同。他放下茶盏,又看了几行书,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散去。他又端起茶盏凑到鼻端闻了闻,茶香底下,似乎压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

      他没有再喝。把茶盏搁在案角,继续看书,可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一宿无觉,好在那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清早,新荆找了一个侍从,请他尽快从后厨领两只兔子过来。辽人的后厨不缺这些活物,两只兔子到了,新荆将剩下的茶喂了它们,然后松了绳索,看着它们在院里活动。

      不到中午,两只兔子先后死了。

      一只蜷在书房窗根底下,四肢僵直,嘴角残留着一丝白沫,另一只始终状态不佳,就死在了近处。

      新荆心头猛地一沉。他想起前几天还有人弹下来的麻雀尚在阿骨打那里,就让人找到这孩子,问他借一只笼中雀用一用。

      “做什么用?”阿骨打有些好奇,“你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

      “我虽然不感兴趣,但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新荆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这雀儿是我抓到的。”阿骨打笑道,“我当然得跟着。”

      新荆瞥了他一眼。他带着鸟笼回到自己住处,将剩下的茶水喂给笼中的麻雀,几乎是一炷香时间不到,那雀儿就不会动弹了。

      阿骨打的脸色也变了。他打开了笼子,将那小小的尸体拿了出来。

      “那是你的茶?”他确认这雀儿确实是死了,便看向新荆,声音放低了,“谁送过来的?”

      真是敏锐。新荆拍了拍他肩膀,“把你的手洗干净,找人问问太子在哪,就说我有本书需要太子过目,其他不用声张。”

      阿骨打点了点头:“需不需要盯着膳房的人?”

      新荆:“不用,我早就找膳房领过兔子试验,如果膳房的人真有问题,能藏能销的早就会处理好,剩下的就是人的问题。”

      阿骨打忽然道:“女真人没有问题。”

      新荆不由得笑:“你能为自己族人担保是好事,但现在不是说这的时候。”他推了推这孩子的肩膀,道,“快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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