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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生机 冰面裂成无 ...


  •   冰面裂成无数碎块,顺着水流浩浩荡荡地往下游漂去,在日光下泛着一片耀目的银白。江岸的柳枝抽了新芽,嫩黄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颤着,营地里的气氛却远没有这般鲜亮,连着十几天,御帐周围都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上气。

      耶律浚每日按部就班地到御帐前请安,父皇见了他也不多说,只是问一句“今日鹰坊有事么“,他答一句“尚好“,便再无话了。可耶律浚注意到,父皇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同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时可以忽略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掂量的意味,像是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看自己这个儿子。

      调查在暗地里进行着。

      与宋国相似,辽国自从辽太宗时期就设置了纠察百官、弹劾官员的御史机构,而且辽道宗本人被立为太子之前,曾于重熙十一年(*1042年)“总领中丞司事”,此次调查交给了御史,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他亲自参与的态度。

      御史台的人马几日后便启程,一行二十余骑,从春捺钵营地折向东北,前往虎水。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人御史李孝彦,为人方正,平日与乙辛并无往来,也不曾受过东宫的恩惠。耶律洪基选他,正是看中了他这层不偏不倚的身份。临行前皇帝只交代了一句话:“查实了,回来报朕。”

      李孝彦这一去,便是半个月。

      虎水的完颜乌古乃见了御史,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族中几个被乙辛部下打伤的猎户叫出来,解开衣裳,露出肩上背上结痂的鞭痕和烙伤。那几个猎户的伤疤层层叠叠,新伤摞着旧伤,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着还没长好,散发着淡淡的腐气。

      御史回来之后,跪在御帐中,将查实的卷宗呈上去,声音沉稳:“陛下,夺鹰伤人一事属实。魏王部下以索鹰为名,强入完颜部寨中,打伤猎户七人,其中一人伤重不治。海东青‘玉爪'确系从此部强夺而来。另据完颜部族长所言,乙辛部属还曾索要铁器、皮货,勒令其每年上贡海东青十只,貂皮百张。完颜部因不堪重负,已数年未能足额缴纳。”

      耶律洪基坐在御座上,翻着卷宗的手停了一停。他抬眼看了一眼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跪在下方,脊背仍然挺直,可额上已经有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的声音还是稳的:“陛下,臣部下索鹰一事,臣确实不知情。许是下面的人做事鲁莽——臣回去之后一定严加管束,该罚的罚,该赔的赔。”

      耶律洪基没有接他的话,把卷宗合上,放在案角,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赵惟一始终没有找到。乙辛的人把附近几十里的林子都搜了一遍,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营中渐渐有了传言,说赵教坊是奉了太子的密令走的,又说太子早就在防着有人害皇后。这些传言从哪里来的,谁也说不清,可它们像春天地里的草,不知不觉就长了满坡。

      与此同时,单登那边也审出了破绽。宫里几个老人轮番盘问了几日,单登起初咬死了说是亲眼所见皇后与赵惟一私通,可契丹的女人们也有本事,不紧不慢地一句一句问:“你亲见的?隔着多远?什么时辰?屋里亮了灯没有?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问了一遍,又倒着问一遍,隔天再问一遍。单登的证词开始出现细微的出入——一会儿说隔着帘子看见的,一会儿又说从门缝里瞧见的;一会儿说赵惟一戌时进去的,一会儿又说亥时。宫中的女人们把出入之处记下来,呈给皇帝之前先给太后看过,后面附了一行小字:“该婢所言,前后矛盾,恐有伪饰之嫌。”

      更让乙辛头疼的是那些词。

      营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哼唱一些曲子,词句香艳露骨,与《十香词》大同小异,可字句之间又有出入。艳丽的曲子总会在人群中传的更快,等到乙辛发觉不对,想要禁绝的时候,这些词已经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营地——连御帐外围值夜的侍卫都能哼上两句。耶律洪基有一次听见了,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说什么。乙辛知道,皇帝心里已经在想了:这词到底是皇后独创的,还是坊间本来就有的?

      而那个女真孩子,阿骨打,如今就住在太子帐中。

      耶律浚待他是真的好。白天教他契丹字,夜里让他睡在自己帐内,盖同一床被子。阿骨打起初还拘谨,睡了几天便放开了,夜里说梦话的时候会喊“爷爷”,耶律浚听见了,便轻轻拍拍他的背,像拍自己的幼弟。这件事也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耶律洪基有一次路过太子帐外,正看见阿骨打蹲在帐门口削一根木棍,太子蹲在旁边给他递刀。皇帝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可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四月底的某个黄昏,耶律洪基把太子叫进了御帐。

      帐中没有别人,只有父子两个。耶律洪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十香词》和御史带回来的女真夺鹰文书。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母亲的事,朕想听听你的说法。”

      耶律浚跪在帐中,沉默了片刻。他想了许多话——宋人教他的那些话,关于单登的身份、关于乙辛的动机、关于《十香词》版本的混乱——可最后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父皇,儿臣只求一件事:让母后活着。”

      耶律洪基抬起眼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熙宁七年四月底,辽主耶律洪基传诏。

      关于皇后一案,诏书上的措辞是审慎的:“《十香词》来源不明,版本参差,不能坐实为皇后与赵惟一私通之证。单登身为重元旧婢,有构陷动机,处死。赵惟一与皇后诗词唱和,有失体统,但无实据证明私通,杖责二十,流放。”

      单登的姐夫也被处死。单登的姐姐清子因为仍在耶律乙辛庇护之下,倒是活了下来。

      关于女真夺鹰一案,也有了结果:“魏王部下确有夺鹰伤人之举,耶律乙辛身为枢密使,御下不严,罚俸半年。”

      而关于太子,诏书最后有一段话:“太子遇事沉稳,护母有节,处事有度,赏东宫鹰坊以资鼓励。赐完颜阿骨打萧姓,入东宫随侍学习。”

      耶律洪基也没有忘记当天晚上的军情。

      “宋国侵扰河东,派萧禧再入汴梁,明确地界。”

      ————

      耶律浚去见了母后。

      萧观音被软禁近两个月,面容清减了许多,可精神还好。她看见儿子进来,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慢慢流下眼泪。耶律浚跪在她面前,忍不住也流泪。萧观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是我的错。”

      “不。”耶律浚哽咽道,“我该早一点提醒您。”

      那天下午,赵惟一的尸体被找到了。他原本被藏在一处隐蔽的猎棚里,由两名女真驯鹰手轮番守着。但在一些人的授意下,一个不会说话、不会惹事的赵惟一,还是更让人安心,于是他最终还是以最安全的“安全”的方式回归了众人视线,想必也会迅速从人们心中淡去印象。

      他费心雕琢的曲子,也不会再有人去弹了。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完颜阿骨打——现在他可以被称呼为萧阿骨打了——注意到了新荆看向他的眼神,“先生之前批评太子殿下过于仁慈,不是吗?太过仁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新荆眯了眯眼。太子这半年来成长得很快,他夺回了自己母亲的性命,而帮助他完成这件事的自己也成功在东宫站稳了脚跟。借用太子的名义,他培养了几个线人,打通了联铺的信息渠道,积攒了一些资本,如果时机得当,他可以找个雨夜离开上京城,躲在某个商铺中等搜查结束,然后前往宋辽边境。

      如果没有好的时机,他也可以向太子先表明态度:经过十香词一案,自己的存在已经彻底暴露给了耶律乙辛。这位枢密使会立刻调查是谁在暗中为太子出谋划策,并下令翦除这个让他如鲠在喉的不稳定因素。

      ……

      阿骨打看向新荆,笑道:“事情都结束了,先生却忧心忡忡。”

      新荆定了定神:“你这几天跟着太子,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宋国的消息?”

      阿骨打:“阿骨打也不确定能不能说。”

      新荆瞪了他一眼。这小孩儿跟耶律浚还不一样,他自己似乎也知道完颜被改姓萧是新荆的主意,因此偶尔就会有点阴阳怪气。

      但年龄在这儿摆着,再不满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而且赐你萧姓又怎么了?这姓在辽国的地位已经仅次于耶律,只要你忠于辽国,这姓对你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太子哥哥说先生姓王,”阿骨打注视着他,说道,“先生跟宋国的王安石有什么关系吗?”

      “这世界上姓王的人有很多。”新荆敷衍道,“你问这干什么?”

      “鹰坊的人听到了一些消息。”阿骨打笑了笑,道,“最近有一些声音,说太子身边有一个谋士,年轻的宋人俘虏,真实身份是王安石的族人、大宋的细作。如果你确实不是,那就是有人特意散播,要逼太子将你交出去自证清白。”

      ……耶律乙辛。新荆心想,好快的反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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