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发难 他鲁河畔的 ...


  •   他鲁河畔的春夜,冻了一冬的河水刚刚解冻,在月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御帐里头暖烘烘的,铜炉里添了新炭,几案上摆着烤好的鹿肉和一壶温过的烈酒。耶律洪基靠在虎皮褥子上,靴子脱了,脚边搁着一只暖脚的铜汤婆子,脸上带着酒后的红光。耶律乙辛坐在下首,亲自执壶给皇帝斟酒,嘴里说着猎场上的趣事,说到得意处,耶律洪基哈哈大笑,声震帐壁。

      “胡睹衮(*耶律乙辛的字),“耶律洪基又饮了一杯,指着案上的鹿肉说,“今日那头鹿跑得倒快,亏得你的鹰先撵上了——玉爪那畜生,你算是熬出来了。”

      耶律乙辛笑着低头,正要答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争执。他眉头一皱,放下酒壶,起身掀帘出去。片刻之后回来,脸色显得有些不自在,在帐口踌躇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北院有官员求见,说是有紧急公事,臣本想挡回去——可他说的事,臣……臣不敢做主。”

      耶律洪基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把酒杯搁下,眼神里浮出一丝锐光:“什么大事,大半夜的,不能明日再说?”

      耶律乙辛面露难色,像是被逼到墙角一般,踌躇再三,终于跪了下来:“陛下,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司朱顶鹤陈首——本坊伶官赵惟一,曾勾结入内承直高长命,以弹筝琵琶得召入宫,沐上恩宠,乃辄干冒禁典,谋侍懿德皇后御前。”

      耶律洪基的脸色变了。

      耶律乙辛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这些说辞:“据称咸雍六年九月陛下驾幸木叶山时,赵惟一公然称有皇后旨意,召他入宫弹筝。皇后以御制《回心院》曲十首付其入调,自辰至酉调成,皇后于帘下目之,遂隔帘与惟一对弹。至黄昏时传命点烛,赵惟一去官服,着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皇后亦着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召惟一入内帐对弹,命酒对饮……至院鼓三下,内侍出帐,不复闻弹饮之声,但闻笑声。”

      耶律洪基的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乙辛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纸帛,双手呈上:“单登与朱顶鹤怕连坐获罪,遂自首陈情。此乃皇后手书《十香词》一纸,及自作《怀古》诗一首——臣几日前已有所查,亦感震惊——此诗中确有'赵惟一'三字为证。”

      耶律洪基展开那卷纸,一眼便认出皇后的笔迹。他看了几行《十香词》的句子,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及至看到那首“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时,猛地将纸帛往案上一拍,酒壶震翻了,蒲桃酒泼了一桌,紫红的酒液沿着案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贱人!”耶律洪基霍然站起,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汤婆子,“来人!即刻拿下赵惟一!将皇后——”

      “陛下!“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御帐侍卫跪在帐口,盔甲上还沾着夜露,声音又急又响,“北境军报!萧禧泛使入宋,边地有变——”

      耶律洪基一愣。军报来得突兀,又是边境事,他强压着胸口的怒火,咬牙道:“军报留下,你先退下!”可就这么一打岔,那股子不顾一切的暴怒到底泄了几分。他重新坐下,喘了几口粗气,指着乙辛:“你——即刻派人去拿赵惟一!明日一早,朕要看到结果!”

      耶律乙辛叩首应命,起身出帐。可半个时辰后他铁青着脸回来——赵惟一的住处人去帐空,只留下一句“染了风寒,奉命回上京为太后寿诞准备新曲”,人不知去向。

      耶律洪基正在帐中来回踱步,闻言又是一阵大怒:“连个人都看不住?!”

      乙辛还未答话,帐外又有人求见。这回是太子耶律浚。

      耶律浚进来的时候,靴子上沾着泥,步履匆匆。他一进帐便跪下了,咚的一声,膝盖砸在毡地上,声音闷沉。

      “父皇,”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儿臣深夜求见,是有一事不得不禀。母后之事,儿臣不敢妄言。但恳请父皇详查——告发之人单登,乃逆臣耶律重元旧婢。重元之乱距今不过数年,其旧人怀恨在心,构陷母后,其心可诛!”

      耶律洪基眉头紧紧绞着,目光里怒火未消,却也没有立刻驳斥。

      重元之乱确实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果那婢女确实是重元旧人……

      耶律浚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况且,魏王府上的'玉爪'海东青,据儿臣所知,是其部下从女真完颜部强夺而来,还伤了人命。儿臣相信枢密使一心为公,北院中人却有嫌疑,若真有人夺宝邀宠、指使旧婢构陷母后,于北院无益,于大辽无益!儿臣鹰坊中恰有从完颜部来的驯鹰人可为人证,其中有一个七岁孩童,名唤阿骨打,其叔母因护鹰而死。父皇若不信,可即刻召来对质。”

      耶律乙辛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万没想到太子手里还捏着这一张牌,他口中虽然没有直指自己有问题,却也是说明了自己驭下不力;他更没想到有个女真孩童作为证人被带到了捺钵营地。他刚要开口辩解,耶律洪基已经摆了摆手,目光里那团暴怒的火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变得又沉又暗。

      “把那孩子带来。”他说。

      完颜阿骨打被带进御帐的时候,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青鼠皮袍子,袍角沾了草屑,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只有七岁,站在满帐的契丹贵人中间,矮矮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刮进大帐的树苗。可他的腰杆是直的,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扫了一圈帐内的人,最后落在耶律洪基身上,没有躲闪。

      耶律浚蹲下身,用女真话低声说了一句话。阿骨打听了,往前走了两步,跪下来,用生硬的契丹话一字一顿地说:“求皇上……为阿骨打的叔母……做主。”

      然后他低下头,小小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哭出声,可两行眼泪顺着圆圆的脸颊滚下来,砸在毡地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圆点。稚子无声而泣,眼泪连珠而落,不喊不闹,越发让人观之不忍。

      满帐寂静。连耶律乙辛都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帐帘又掀开了。这回进来的是老臣萧惟信,头发花白,脚步却稳。他进来先向皇帝行了礼,然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子和那个女真孩子,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乙辛,目光里掠过一丝了然。他拱手道:“陛下,老臣深夜听闻宫中出了大事,不敢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老树盘根:“此案牵连甚广。一为皇后失德,关乎国本;二为旧婢告发,关乎逆案余波;三为女真夺鹰,关乎边事。三案交织,不宜草率处置。老臣请将赵惟一交付有司审理,将单登收押看管,另派御史前往女真部,核查夺鹰之说。”

      耶律洪基坐在案后,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帐外传来他鲁河水流的声响,哗啦哗啦的,像什么人在不停地翻书页。他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哑而沉:

      “准。”

      他看了一眼耶律浚,又看了一眼乙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最后落在那卷摊在案上的《十香词》上。烛火跳了一下,纸上的墨迹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皇后暂居别帐,不得与外人交通,饮食供给如常。赵惟一……搜捕归案后收押北面官狱,不得动刑。单登暂交宫中老人看管。御史前往女真部核查夺鹰之事——即刻启程。”

      他说完,站起身来,背影在烛光里拉得老长。他走到帐口,忽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都退下吧。朕累了。”

      帐中的人一一退了出去。耶律浚最后一个起身,弯腰把阿骨打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灰。那孩子仰着脸看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他小声说了一句女真话,耶律浚没听清,但觉得那语气像是在说“没事”。

      他牵着阿骨打的手走出御帐。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可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全是汗。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他鲁河上空星斗漫天,银河横贯南北,群星闪烁,如同无数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发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