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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鹰讯 他是辽国的 ...


  •   春捺钵的营帐沿着他鲁河(*今吉林省和黑龙江省交界处的洮儿河)的南岸,一路绵延了数里地。辽道宗耶律洪基的御帐设在最高处,黄毡覆顶,金顶在四月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帐前的旗帜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冰面尚未化尽,侍从们已经在冰上找好了要凿窟窿的位置,等着猎取头鱼。

      太子耶律浚立在御帐东侧自己的帐前,望着江面上忙碌的人影,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只海东青是昨夜到的。鹰不是鸽,没有归巢习性,他不知道这些女真人怎么训练的让鹰也能送信——但这些疑虑在看到信的内容后被冲刷成了强烈的恐惧,耶律浚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泼了冰水。

      鹰爪上缚着一根细竹管,竹管,取出里头卷成小条的绢帛,上头是那宋人的笔迹,写得极快,斩钉截铁。

      “单登频繁出入西宫,已得皇后手书。朱顶鹤密携纸卷离宫,疑已转交乙辛。春捺钵期间恐有巨变,殿下速做准备。”

      耶律浚攥着那方绢帛站在帐中,半晌没有动。他最近总觉得自己太过依赖那宋人,但那宋人又确实见识卓著。四月江边的夜风从毡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歪了又歪,他的影子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地晃。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宋人让他劝母后远离乐工的样子。那天他刚从萧观音那里出来,母后难得心情好,让赵惟一弹了一下午的琵琶,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轻快,使得自己也心情轻快了;结果回来见到了那宋人,对方脸上没有笑容,只说了一句:“殿下,赵惟一常驻宫中,恐惹闲话。殿下需要劝皇后疏远此人。”

      自己是怎么答的?耶律浚闭上眼睛,自己什么也没有答,只是敷衍地点了头。心里想的是母后难得高兴,怎么忍心泼冷水。而且一个伶人乐工而已,又能有什么问题?

      ——现在问题就来了。

      帐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和兵甲轻微的碰撞声。耶律浚猛地睁开眼,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方绢帛,然后转身掀帘出去,对守在帐外的亲卫低声说了两个字:“传鹰。”

      鹰讯带了绢帛飞回上京,上面只有一句话:“先生速来。”

      这时候就得称呼为先生了。太子心想,到现在为止我也只知道他姓王,我还没看透他,他已经看透了我。

      罢了。

      宋人本不该出现在捺钵现场。他是被“俘虏”“驱逐”过的宋国人,按规矩,该在苦寒的北地部族里待着。可耶律浚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知道耶律乙辛随时可能发难——也许就在头鱼宴上,也许就在父皇酒酣耳热之际,而自己身边没有一个能商量的人。萧惟信也许能帮自己说两句话,但他现在更需要一个能替他看清楚全局的人。

      新荆是第三日深夜到的。

      他身下的马看起来已经累得快要倒地,身边跟了一个扮作商贩的东宫亲卫。宋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袍角沾满了泥浆和草屑,脸上被江风吹得皲裂,嘴唇起了白皮,显然是累得够呛,但再深的疲倦也没挡住他的怒火。

      “殿下若是听劝,早早叮嘱皇后远离伶人,又何至于此!”他深更半夜进了帐中,大步向前,眼神如刀,面对一国储君,言辞甚厉,几乎称得上是训斥,“如果你告诉了我皇后不仅没有远离赵惟一,更没有逐出单登,我必然早做打算!!我之前跟你说的,你完全当做了耳旁风!”

      耶律浚的脸逐渐涨红。他是辽国的太子,从小到大,哪里听过这么直接的批评。

      “……孤是看母后难得心情好了一些……”

      “你父皇去狩猎,心情也挺好。”新荆冷冷道,“你当时就知道劝诫父亲,却不知道劝你母亲了,好一个孝子。”

      耶律浚实在是忍耐不住,他上前一步,道:“狩猎有性命之忧,而母后只是听了曲子,这又怎么了?”

      “对,你还不知道你母后到底写了什么。”新荆点了点头,“她被宫婢哄骗着写了一首艳词,并作了一首怀古诗。但诗中有赵惟一三字;若是宫婢检举她和赵惟一有私,赵惟一再被屈打成招,人证物证俱在,这就是比狩猎更大的性命之忧。”

      耶律浚从收到讯息后就有强烈的不祥预感,如今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几乎让他喘不上气了。

      “你母后如果死了,下一个就是你。”新荆语气仍是严厉得近乎残酷,“陛下,有人想让你死,你就得打起精神来,别真的死了。”

      耶律浚狠狠地瞪了面前的人:“如果我死了,你也好不到哪去。”

      “确实。”新荆也盯了他一眼,“所以殿下让我来,我便星夜兼程。”

      耶律浚在帐中来回踱步。他心绪难平,虽然仍有些恼怒,但直觉告诉他,危险就在眼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耶律浚站定了,看向面前的人,语气软化了:“怎么解决?你且说,这次我一定听。”

      这次轮到新荆眯了眯眼。耶律浚知道这人还在愤怒自己有所隐瞒,于是上前亲手替对方解了外袍,主动示好:“孤的性命就交于先生了。”

      新荆却转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耶律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那七岁的阿骨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了进来,站在一角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耶律浚:“……快回去睡觉。”

      “我被你们吵醒了。”阿骨打看起来很无辜,“有没有什么事,是阿骨打能做的?”

      耶律浚:“没有……”

      “——有。”新荆突然道,“既然已经醒了,你就一块听着。”

      耶律浚和阿骨打都看向他,后者脸上露出一些欣然的笑容,立刻往这边走了过来。

      “……没必要吧。”耶律浚低声道,“宫里的事,跟这小孩又有什么关系?”

      “运用得当,就有非常之益。”新荆皱眉道,“难道我就很想把他牵扯进来?事到如今,谁能用就用谁,谁好用就用谁。”

      “阿骨打是好用的那个吗?”小孩儿笑道。

      新荆对这孩子始终没有什么好感:“你是半夜三更不肯睡觉的那个。”

      ————

      新荆从怀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是线人从教坊司那边递来的密报——耶律浚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有了教坊司的线人?!”——单登近日频繁出入后宫,每次出来都神色异常,最后一次出来,不由自主地将袖口抓得很紧,像是护着袖中的什么东西。另一样是联铺在上京传回的消息:朱顶鹤在单登最后一次出宫当夜,与一个蒙面女子在教坊司后角门密会,随后携一卷纸帛匆匆离开,往北去了。

      “两边的讯息是能对上的。”新荆把两方绢帛摊在太子面前的矮案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单登取手书,她的姐夫朱顶鹤转交耶律乙辛。朱顶鹤是通过让自己妻子侍奉耶律乙辛才有了教坊司的高位,他必然会将这手书交给耶律乙辛,或者说这都是耶律乙辛本人授意指导。现在耶律乙辛已经拿到了皇后的亲笔《十香词》和那首《怀古诗》——诗里嵌着‘赵惟一’三个字。殿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耶律浚沉默良久。阿骨打看了看太子,又看向新荆。

      新荆端详了太子的脸色,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殿下,我数月前提醒过你——赵惟一常往来后宫,必成祸端。殿下不忍驱除,我现在已经深刻意识到了,可乙辛不会因为殿下心软就收手。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皇后放松警惕,陛下离京在外,捺钵营中人马混杂,正是告发的最佳时机。”

      耶律浚低着头,默然点头。

      新荆看着他确实有了悔意,叹了口气。“如今之计有三。”

      “第一,保护证人。赵惟一现在就是乙辛手里的刀——只要他活着,乙辛就能拿‘私通’二字做文章。臣请殿下即刻以‘为太后寿诞准备新曲’为由,将赵惟一从上京调出,由东宫亲卫和鹰坊的可靠猎手护送,经联铺网络秘密转移至他鲁河上游一处隐蔽营地。同时放出风声:赵教坊染了风寒,需休养数日。”

      耶律浚皱眉:“可乙辛已经拿到母后的手书了,赵惟一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新荆看着他,“乙辛要坐实‘私通’,光有皇后的字不够,还得有赵惟一的人。人证物证俱全,陛下才会暴怒。如果赵惟一忽然‘消失’了,乙辛手里就只有半截证据——他告发的底气就要打个折扣。而且,”新荆压低了声音,“赵惟一落在我们手里,将来万一要对质,我们手里就多一张嘴。”

      耶律浚沉默片刻,点了头。他看向阿骨打,小孩儿心神领会,笑道:“阿骨打知道谁是最好、最可靠的女真猎手。”

      新荆收回了视线,道:“第二,版本污染。我来的路上想了一些词,稍后就写给你十篇《十香词》的仿版,内容相近但用词会略有差异。明日殿下就安排人在捺钵营中私下传唱,让这些词在士卒和侍从中间流传开来。等耶律乙辛拿出皇后手书时,陛下会听到另一种声音——‘这种艳词营中早就有人唱了,不是什么稀罕物。’只要陛下心里存了一丝‘这词也许不是皇后独创’的疑虑,乙辛的诬告就不那么铁了。”

      耶律浚眼睛微微一亮,可随即又暗下去:“可那首《怀古诗》里有‘赵惟一’三个字,这个没法洗。”

      新荆叹了口气:“所以第三就是要做好御前布置。请殿下尽快重金收买了一名可靠的负责夜间值守的御帐侍卫,让他自己或者再另外安排好人,确保一点:若有人夜间求见陛下告发皇后,无论来者是谁,一律先以‘军务紧急’为由通报太子。只要殿下能抢在乙辛之前见到陛下,就有机会在御前说话。”

      耶律浚点了点头:“若是御前对质时有老臣出面质疑,乙辛的诬告就没那么顺当。我可以去找萧惟信,他参与了这次捺钵。”

      “很好。”新荆赞赏地点头,然后又看向阿骨打。

      阿骨打迎上了他的视线,露出了一个听话的笑容。

      新荆:“会哭吗?”

      阿骨打脸上的笑容一僵,不由得看向他身后的耶律浚。耶律浚连忙站起来,道:“你别难为一个孩子……”

      新荆径直走到阿骨打面前,冷冷道:“你的任务就是在辽国皇帝面前哭,要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可怜万分、哭得梨花带雨,让周围人都心痛万分、心生怜悯。——不会?不会就练。”

      阿骨打惊恐地看向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鹰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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